文艺研究|张静︱基于同情的浪漫认同——论雪莱传记在20世纪20—40年代中国的接受( 九 )


结语
1934年 , 《中国评论》(China Critic)第7卷中连载了温源宁关于人物传记的专栏 , 后来结集出版 , 取名“Imperfect Understanding” 。 钱钟书在书评中将其译为“不够知己” , 认为温源宁的书写于斯特拉奇开创的新传记之后 , 不免受这些理论的影响 。 在《徐志摩 , 一个孩子》一文开头 , 温源宁写道:
雪莱的恋爱事件是人尽皆知的 。 在维多利亚时代人的眼光里 , 莫不引为惊愕 。 Matthew Arnold是那样的喜欢评论文学的 , 或者对或者不对 , 但当他一涉及雪莱的性爱关系 , 便弄出大笑话来 。 但是后世却另替雪莱加一番定论 , 把他从淤泥中洗净 , 并且把他改变成了莎士比亚剧中之爱俪儿Ariel——如一只蝴蝶 , 在花丛中翻飞 , 像一种细嫩轻柔天空中的生物 , 又美丽又天真 。 雪莱的Epipsychidion是一篇理想的爱人的歌 , 他爱的不是这一个女人或者那一个女人 , 而只是在一个女人玉貌声音里见出他理想美人的反映来 。 [76]
在温源宁看来 , 阿诺德能够理解文学但却无法理解雪莱的感情生活 , 而莫洛亚是把诗人从“淤泥中洗净” , 将其塑造为天使的人 。 莫洛亚在传记中将雪莱的爱情观解释为他爱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理想美人的反映” , 正是在这一点上 , 温源宁将雪莱和徐志摩联系在一起:“不错 , 志摩和女人的关系是完全和雪莱一样 。 也许有女子以为志摩曾经爱过她 , 实则他仅仅爱着他自己内在的理想的美的幻象 。 ”他认为“志摩之为人 , 比志摩之为诗人更伟大”[77] , 因为他和雪莱一样 , 终其一生都像一个孩子 , 有一颗赤子之心 。 温源宁的观点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 钱钟书则语带幽默地讽刺了那场关于徐志摩是否像雪莱的争论中各方的观点:“徐志摩先生既死 , 没有常识的人捧他是雪莱 , 引起没有幽默的人骂他不是歌德” , 而事实上“志摩先生的恋爱极像雪莱”[78] 。 罗家伦在《忆志摩》一文中也认为徐志摩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 他的下意识中藏着一个雪莱 , 不知不觉地想要模仿他[79] 。
从1905年雪莱画像刊登在梁启超于日本主办的杂志《新小说》中开始 , 雪莱作为一个西方诗人的形象便出现在了现代中国人的视野中 。 “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 , 伴随着传记批评在中国的流行 , 诗人在西方不同时期的传记开始被关注与译介 , 特别是莫洛亚的《雪莱传》被广泛译介 , 使诗人的婚姻爱情故事得以完整、直接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 可以说 ,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 , 追求像雪莱那样的爱情和婚姻成了一种潮流 。 一方面 , 这契合了当时的新文人希望摆脱传统婚姻制度的束缚 , 进而追求自由恋爱的理想;另一方面 , 传记中塑造出的爱情观代表着一种普遍存在于浪漫主义者身上的特质 。 这些中国新文学作家同情浪漫的雪莱 , 其实暗含着一种自我认同 。 而到了40年代 , 处于战火纷飞中的中国文人必须要面对充满苦难的社会现实 , 他们抛弃了或者说收起了对浪漫雪莱的迷恋 , 希冀的是“真正的革命家”“社会主义的急先锋”这样的榜样 , 而这也成为此后雪莱在中国最为突出的形象 。
注释
[1] 叶公超:《志摩的风趣》 , 《大公报》(天津版)1931年11月30日 。
[2] 唐二酉:《吊诗哲——徐志摩先生》 , 《大公报》(天津版)1931年12月5日 。
[3] 吴宓:《挽徐志摩君》 , 《大公报》(天津版)1931年12月14日 。
[4] 在杨丙辰看来 , 真正的天才诗人必须具有以下三个方面:富有创造性的幻想力、热烈真挚的情感和一点灵明的判断力 , 而这些是徐志摩所缺少的 。 参见杨丙辰:《大诗人—天才—徐志摩—和他的朋友们》 , 《大公报》(天津版)1932年1月11日 。
[5] 唐诚:《我对于徐志摩的认识》 , 《大公报》(天津版)1932年2月1日 。
[6] 于赓虞:《“雪莱底婚姻”小引》 , 《青年界》第2卷第1期 , 1932年3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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