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研究|张静︱基于同情的浪漫认同——论雪莱传记在20世纪20—40年代中国的接受( 六 )


我认为他(雪莱——引者注)的这些挫折和我自己的挫折性质相同 。 当然 , 他的一生比我的一生优雅和伟大一百倍 , 但我知道 , 在同样的情况下以及在同样的年纪阶段 , 我也会犯跟他同样的错误 。 在我心中 , 一种生动的同情之需要 , 取代了年轻的自傲和自信 , 同时我也发现雪莱在丧子之后接近人生终点时的种种迹象 。 是的 , 我确实感觉到:将他一生的故事叙说出来 , 就某种程度而言将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脱 。 [50]
因此 , 莫洛亚阅读了此前关于雪莱的大部分书籍、传记和信札 。 他将这部雪莱传记作为艺术品来进行创作 , 他找到了 , 或者说塑造了诗人生命中的主旋律——“水”:
在雪莱的一生中 , 水的主题支配了整个“交响曲” 。 我们首先发现这位年轻的伊东学校学生在一条河的堤岸旁做梦;他以后在一条河上放下了他脆弱而象征性的纸船;然后 , 他的生命消渡在船上;他的第一位妻子哈丽特溺水而死 , 而一种水似的死亡幻象困扰读者很长的时间 , 然后实际的溺死事件才发生 , 好像命运之神从童年起就一直把雪莱引向史培吉亚海湾 。 [51]
莫洛亚为了自我表达而创作《雪莱传》 , 用伍尔芙的话来说 , 他是“把通常需要写成两卷本的雪莱传记蒸馏成了一篇小小说的长度 。 但篇幅的缩减只是内在变化的外部表征 。 重要的是传记的观点也完全改变了”[52] 。 也就是说 , 莫洛亚将雪莱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塑造 , 根据自己的要求选取传主的生命片段 , 通过叙述其痛苦来消化自己的困惑 。 与小说等虚构艺术形式不同的是 , 莫洛亚的材料是真实的 , 但传主对他来说是一种自我表达的工具 。
从雪莱传记的写作脉络来看 , 莫洛亚延续了雪莱是一个“不起作用的安琪儿”的传统形象 。 他从传主的青少年时期写起 , 在整个传记中 , 诗人从始至终都是孩子 , 没有长大 。 也许诗人的生命短暂 , 他确实没有机会成长 。 然而 ,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 , 写作未完成的诗剧《生命的凯旋》(1822)时的雪莱 , 对生命的理解已经与以往不同 。 诗剧一开始 , 诗人描写了地狱的景象 。 人们在狂奔 , “生命战车”开过来 , 其后有许多囚徒 , 都已经被生活征服 。 剧中的卢梭自称“我已爱过恨过怕过痛苦过 , /作过而且活过” , “生命战车”没有放过他 , 最后他问:“那么 , 生命是什么?”[53]雪莱的生命终结了 , 诗剧也中断了 。 无法判定诗人是否在炼狱中进行了自我逼问 , 他是否会在想象中找到最终的答案 。 但显然 ,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莫洛亚笔下那个“永远的孩子” 。
三、 对西方诗人的浪漫想象:雪莱传记在中国的译介
为了介绍新近在伦敦出版的培克的雪莱传 , 1928年10月29日的《大公报》刊登了《雪莱新传》一文 。 这篇没有署名的文章指出 , 雪莱的“抒情诗在世界文学中居极高之地位 。 已为国人所熟悉……然其丰富浪漫之一生 , 其时代、其人格、其天才、其交游、其恋爱 , 诚可为传记之最佳之材料”[54] 。 诚如文中所言 , 雪莱传记中关于诗人的人格、朋友、婚姻爱情等几个方面 , 都为中国读者所感兴趣 。
《雪莱新传》一文指出道顿的传记“其详博诚不可及 , 而文字干枯冷酷” , 但徐祖正在1926年《语丝》中关于雪莱的介绍 , 参考的便是这本传记 。 他认为“许丽(即雪莱——引者注)之对于婚姻 , 内抱一个理想 。 似乎是凡爱尽即当离弃 , 有爱不妨相悦”[55] , 因此 , 诗人离开前妻爱上玛丽 , 是合情合理的 。 而1928年《小说月报》上发表的《雪莱不是美丽的天使》一文 , 则是赵景深根据培克的传记撰写而成的 , 认为雪莱抛弃前妻是“突然的 , 自私的 , 熟虑的 。 哈莱特觉得活在世上没趣便只好自杀” , 因此诗人应该担负这个杀妻的罪名[56] 。 1929年《北新》上连载的《论雪莱》引用英格盆(Roger Ingpen, 1867—1936)的观点认为 , 雪莱所渴望的是“爱情 , 不是婚姻”[57] 。 孙席珍参考多种资料编撰而成的《雪莱生活》 , 翔实地记录了诗人的生活经历[58] , 他同样认为诗人的感情发展是合乎情理的 , 即使后来发生前妻跳河自杀 , 与诗人也并无什么关联[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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