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生活】毕业前的生死课( 五 )


与此同时 , 越来越多的人闯进这个内向女孩沉默的时间线 。
学校的辅导员每天在各个群里转发求救信息 , 也包括董婉婷的 。 同学加入了接力 , 把信息扩散出去 , 没有人知道传播的哪一个节点最终能帮上忙 。 越来越多号码触到了她的手机 , 来自同学 , 也来自陌生人 。 人们想知道她状态如何 , 试图提供帮助 。
居家隔离期间 , 发着烧的董婉婷参与了一次毕业设计的线上汇报 。 她的导师表达了对她进度的不满 , 这让她非常委屈 。 导师一贯严格 , 在她的眼里近乎“苛刻” 。
董婉婷畏惧他 , 也尊重他 。 他是《阅读城市》课程的任课教师 。 在他指导下 , 这个土生土长的武汉姑娘重新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城市 , 色彩在她眼前鲜明起来 。 也是在他建议下 , 她尝试用餐巾纸进行艺术创作 。
董婉婷告诉导师 , 自己写了遗书 。 电话那头 , 接近60岁的老师沉默了很久 , 对学生说:过60年你再想这件事吧 。
后来 , 董婉婷听说老师去找了学校 , 近乎愤怒地要求救救自己的学生 。
在硚口第一职业教育中心隔离点 , 董婉婷遇见了在大厅里迎接的救援队队长马于飞、隔离点的负责人 。 她记得马队长对她说:“你有什么事情 , 一定要告诉我 。 ”
马于飞是志愿者 , 湖北荆州出生 , 在武汉工作 , 口音模糊地介于这两者之间 。 如果不是疫情 , 45岁的他当时应该正在英国过春节 , 与居住在那里的妻子儿子团聚 。 他此前承包工程 , 和政府打过交道 , 从他们那儿听说了开设隔离点的消息 。 机票被取消后他想 , 干脆做点儿什么吧 , 于是来到了这里 。
2月7日开放后 , 隔离点迎来居住高峰 , 300多人陆续搬进来 。 从各个社区驶来的车子 , 最晚一班常到后半夜3点 。 据马于飞介绍 , 这时期来的病人几乎都是疑似 , “核酸一测一个阳性” , 平均待3天即会转移去医院 。
病人们年龄两级分化 , 年纪最大的超过70岁 , 最小的17岁 。 隔离点居住过13个家庭 , 都是一家子全部感染 , 被安置在不能接触的小单间里 。
马于飞带队的70多位志愿者从早忙到晚 , 一趟一趟上病区放饭、测体温 。 累了 , 就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略躺一躺 。 隔离点有一个微信群 , 病人在其中联系志愿者 。 然而 , 老年患者大多不会使用智能手机 , 要牙刷、热水 , 只能等志愿者上门询问 。 老年人大多有基础疾病 , 药物也依赖志愿者购买 。 硚口区当时只有一家药房营业 , 一天开门几小时 。
整栋楼都在对抗着未知命运投下的阴影 。 13个家庭里 , 有8家暴发过矛盾 , 需要志愿者劝架 。 马于飞和同事还需要特别注意老年患者的精神状况 。 他们中的一些已表现出自杀倾向 , “撞墙的都有” , 好在都被及时救下 。
隔离点每天有两位医生 。 医生的来源并不固定 , 有些来自外省的医疗队 , 有些是当地的志愿者医生 。
董婉婷接受了4次核酸检测 。 每一次等结果时 , 她都怀着小小的、几乎天真的期待:也许是搞错了 。 4次结果 , 3次阴性 。 后来的新闻提到 , 不少新冠肺炎患者存在试剂盒假阴性的情况 , 要配合影像学结果判断 。
她的肺正在“溺水” 。 求助信息显示 , 当时的她“明显胸痛 , 淋巴浮肿吞咽有困难 , 高烧咳嗽 , 呼吸急促” 。 发病1个月 , 居家隔离一周半 , 隔离点隔离9天 , 上报3次身体不适 , 去医院治疗的机会始终没来 。 2月11日晚 , 她写下了遗书 。
2月17日上午 , 马于飞来到董婉婷的房间 , 帮她拿来一盒纸巾 。 董婉婷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幸运的转折 。 实际上 , 马于飞已经关注她3天了 。 志愿者告诉他 , 这个房间的女孩儿不再吃早饭了 , 他觉得情况不对 。
马于飞询问了具体状况 , 为董婉婷找来了医生 。 医生判断 , 已经是重症了 。 董婉婷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 马于飞则十分清楚床位的紧张 , 重症之外还有更重的 。 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 自己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 。 董婉婷则听说 , 他跑去防疫指挥部“吵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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