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生活】毕业前的生死课( 三 )


在普爱医院看病时 , 医院将发热门诊设在空地上的一处单独隔开的小房子里 , 屋外排着长队 。 那天风很大 , 她里里外外穿了7层 , 戴着围巾、帽子、手套 。 她第一次体会到 , 冷的极致是感觉不到冷了 。
为病人安全起见 , 隔离点的门不允许关闭 , 门锁锁舌处包着毛巾防止自动带上 。 小楼立于开发区中 , 四周一片旷野 , 风灌进楼来 , 尖啸着 , 门也砰砰应和 , ”简直像交响乐” 。 有一天董婉婷看见窗外由暖黄转为青白 , 鹅毛大雪降下来 。
从第一声咳嗽到住进隔离点 , 她始终没有把病情告诉妈妈 。 得病的女儿认为有必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 公共交通停了 , 妈妈没有车 , 无法实际帮上忙 。 她觉得 , 告诉母亲 , 只会让她感到无能为力 , 白白担心 。
疫情则将她和爸爸逼到一起 。 她发现自己得到了机会更新父女的相处模式 。 她不隐瞒自己来自一个“不太完整的家庭” 。 父母在她幼时离异 。 父亲再婚 , 又有了一个女儿 。 母亲辛勤工作 , 她几乎由外婆带大 。
在董婉婷看来 , 爸爸的关心总带一种不由分说的独断 。 而她早习惯自己拿主意 。 她追随爱好考入艺术高中 , 又进入大学的艺术专业 。 父亲始终不赞成这个决定 , 觉得不好找工作 。 “你没有那个天分 。 ”他劝说 ,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像刀子一样伤人 。
这个冬天以前 , 父女只在年节见面 。 已经长大的女儿和中年的父亲已不再发生矛盾 , 他们维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 。 这一次 , 董婉婷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了父亲 。 后者有私家车 , 能接送她往来医院 , 车窗外是越来越空旷的武汉 。
董婉婷一度不想再去医院排队了 , 她感觉到徒劳无功 , 而身体越来越吃不消 。 父亲则强烈反对 , 总逼她打起精神再跑一趟 。 他想救女儿 , 以他习惯的那种独断的方式 。 两人常为此发生争执 。
其中一次矛盾爆发于两人的通话中 , 争到中途 , 女孩听到 , 父亲哭了 。
这是董婉婷此生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泪 。 她发现爸爸竟能在哽咽的同时几乎不受干扰地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 这一刻 , 两个人丰沛的情绪让她“震撼”又“痛苦” 。 她意识到:天哪 , 爸爸爱我 。
3
她在新闻里看见外面的情况 , “江汉路一个人都没有” , 这是她打记事起从未见过的景象 。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武汉更“火热”的城市 。
2019年 , 也是这样的冬末春初 , 她正拿着学校的照相机穿行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 这是艺术课程《阅读城市》的实践部分 。
建筑是热闹的 。 武汉 , 160多年前《天津条约》中增辟的通商口岸 , 如今对外贸易量稳居全国前四的大港口 , “九省通衢” 。 不同的建筑风格在这里摩肩接踵 , 她拍下照片去书本中对照 , 认出广东的、浙江的 , 还有欧洲的 。
现代高楼簇拥着“里分”低矮的红色屋顶 。 里分是武汉在半殖民统治时的租界 , 现在的城中村落 。 “比户相连 , 列里以居” , “里” , 就是家的居所 。 董婉婷的外婆曾在集贤里居住 , 那里如今已经拆迁 。 2019年 , 她在里分租过一个工作室 , 从早观察到晚 。 她发现居民多为老人和体力劳动者 , 不少环卫工人 , 带荧光条的橙红马甲在巷弄间隐没 。 居民楼间各种线缆拉得很低 , 晾晒的各色衫裤飘飘荡荡 。 黄猫卧在树影和阳光的夹缝里 , 斜睨着眼 。
武汉人 , “口头上总是要轰轰烈烈” 。 武汉话抑扬顿挫 , 气势惊人 , 总是显得“很凶” , “汉口话尤其凶” 。 江汉路是步行街 , 人头攒动 , 招牌霓虹 , 大喇叭放着流行乐 , “好像永远有人在吵架”:顾客为价格吵 , 行人和店家吵 。
董婉婷在里分居住时听到最多的也是吵架 , 父母妻儿 , 家长里短 。 路人悠然而过 , 不觉得有什么热闹可看 。 吵过了 , 饭菜香又飘起来 。
在她眼中 , 武汉充满着“江湖气和烟火味” , “烟火味”直接体现在居民楼的建筑外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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