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生活】毕业前的生死课( 二 )


在医院输液时 , 她默默观察着四周的人 , 回家后记录在日记里 。 她目睹了一场分别:女人带着五六岁的儿子站在一边 , 男人在另一边 。 男人叫了一声:“儿子!”小男孩懵懵的 , 而女人动了动嘴 , 终于没有靠近 。
另一对夫妻对话:“专家说打白蛋白(或为免疫球蛋白针剂 , 说话者不知道正确名称——记者注)或许有效 。 ”“干吗啊 , 这得花多少钱 。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的命 。 ”
“我一屋里人(一家人)都感染了 。 ”她听见一位老爷爷絮叨 , “一屋里 。 我被隔离在汉阳 , 我儿子在汉口的医院 , 我儿媳妇被送到武昌了 , 巧板眼(不凑巧)还都不在一起 。 ”
她听见一个年轻姑娘打电话 , 猜测那一头可能是姑娘的家人 。 姑娘说:“你不要过来!我要一个人隔离!我住酒店 , 去哪儿都行 , 反正我不去你那里……这是传染病 , 会死人的!你们是不是非要传染才罢休 , 我不回来!”
女孩挂了电话 , 又哭了 。 手机还在振动 , 对方又打进来了 。 董婉婷也开始落泪 。
武汉市第四医院她去了3次 。 第一次 , 医院无法接诊 , 正在紧急改造以适应新冠肺炎收治要求 。 第二次 , 她在发热门诊见到8名医生、4个诊室、1个分诊台 。 以分诊台为中心 , 病人围了好几层 , 每层都想更靠近中心一步 。 “平时武汉人都没什么排队的习惯 , 何况特殊时期 。 ”第三次是1月26日 , 医院已恢复基本的秩序 。 一个护士建议她:没有确诊试剂盒 , 排队没有意义 , 回家隔离吧 。
几个月前 , 董婉婷对这一年的期待是毕业设计和研究生申请 。 当时她不知道 , 大小仅相当于十万分之一粒芝麻的新冠病毒正在悄然飘荡 。
很久以后 , 她才感觉与这座生养自己的城市命运相连 。 1月23日 , 她开始高烧的第二天 , 武汉“封城”了 。 在武汉市确诊病快速增长时 , 她的病情加重进入隔离 , 2月17日作为重症患者入院治疗 。 3月来临后 , 她的情况有所好转 。 武汉市新增确诊病例首度跌至两位数 。
董婉婷出现感染症状超过两周后 , 2月8日 , 中国大陆累计确诊新冠肺炎感染者33728例 , 超过“非典”时期最终数据 , 钟南山通过电视节目发话:不能完全证明拐点到来 。 武汉雷神山医院也开始使用 , 当天交付1600张病床 。 这一天 , 她接到了一个通知她转移的电话 。
到达硚口区隔离点时已是傍晚 , 这里征用了武汉市第一职业教育中心的宿舍楼 。
从一楼大厅往外望 , 她能看到一轮圆月 。 上下楼几趟 , 天色越来越浓重 , 而“月亮一直在那里” , 硕大、金黄、很好看 。 她想起来 , 这一天是元宵节 , 春节过完了 。
她记得除夕那天 , 自己极想看春晚 , 她已经很多年不看这个节目了 。
在独自租住的小房间里 , 她没吃晚饭就躺下了 , 用平板电脑观看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 。 开场是歌舞《春潮颂》 。 色彩泼在屏幕上 , 明星齐唱“正月里来正月正 , 锣鼓唢呐鞭炮声” 。 2013年起武汉市重启烟花爆竹燃放禁令 , 窗外的夜没有声响 。 大概两个节目后 , 她睡着了 。
2
到隔离点的第一天 , 工作人员指引董婉婷到一楼的储备间领取被褥等物资 , 没有陪同她上楼 , 房间任她挑选自行入住 。 这个隔离点头一天才开放 , 她属于第二批住户 。 她从底层开始找起 , 因为离一层的工作人员越近 , “越方便呼救” 。 其他病人显然思路一致 , 她一路找到五楼才见到空房 。
这里很安静 , 她偶尔听见走廊里不知是哪一间的住户在咳嗽 , “咳得几乎要背过气” 。
如果不考虑身体系统里的病毒 , 一切仿佛大一新生入学 。 她跑上跑下 , 领东西送回房间 , 铺床烧水 。 房间四四方方带小阳台 , 被套床单是折痕崭新的蓝色格子布 。
被子发完了 , 只得要了一床褥子盖 。 董婉婷穿着毛衣和羽绒服裹在床褥里 , 一夜睡睡醒醒 。 她觉得武汉这个冬天格外冷 , “也可能是心理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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