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专访项飙(上)|“流动”的革命:跨国移民网络的基础设施( 五 )
办小的教育、分散式的养老,就会产生出很多工作需求,能解决很多人的就业,就能重新构造出“附近”。“附近”的构造是非常劳动密集型的构造,因为需要人力投入,可以一下子吸纳很多劳动力。物质生产会越来越集中,对劳动力的需求总是在下降的,但日常生活中,大家在这种附近的生活里要投入很多劳动,而且不仅是劳动,还要有这个心思。这也是我对“附近”的一个想法。你是带着人情、带着心思去泡一杯茶、做一个蛋糕,这份心思要得到它的价值回报。这个看起来是不理性的,效率很低。但我们现在是效率过剩了,已经造成了很多问题,所以要逆趋势而动。
疫情下重思“流动”与“边界”
澎湃新闻: 从公共卫生的角度,现在全球各地间高速流动的可能使流行病变得空前危险。作为人类学家,你怎么看待流行病与流动?
项飙:首先流动不仅仅是一个空间上的流动,空间上的流动总是跟各种社会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现在中国社会流动变得这么强,不仅仅因为有高铁、有飞机,也是因为各种社会关系的变化,比方说我们有劳务派遣,有不稳定的工作关系,有工作洞这种悬浮的状态。所以现在人不仅流动的能力强了,而且流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会出现短工化,本来合同是两年的,可能因为闹矛盾、要跳槽,干半年就走。
现在中国流动的频繁度空前高,但距离变短了。1980、90年代从中西部流动到东南沿海这种大规模的跨省流动现在少了,越来越多的是省内、市内流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日常流动,例如通勤性的流动、卡车司机的流动、物流配送员的流动。这种流动极度加强,不是一个自然发展的过程,这里面反映的是经济和社会关系的变化,跟第三产业的不断发展是有关系的。病毒的传播虽然看起来是一个空间上的流动,但你也要关心他的频次、距离、时间上的周期变化,这里面就要看经济和社会关系的变化。
第二点是,看流动的时候我们要看到不同类型流动的组合。比如这次疫情中,很多卡车司机没活干了,滴滴司机也很难。但快递骑手就成了一个新兴行业。所以很多滴哥、饭店服务员就变成快递骑手。这也就意味着疫情的风险是不均匀分配的,有的人是要加速流动,例如医生护士,但有的人可以停止流动,这也是我现在关心的一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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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骑手 新华社 资料 这种不同流动之间的组合,流动机会的分布,也是我们在疫情之后要重新考虑的,有一些流动可能应该减少,有一些流动可能应该改变。不仅是人的流动,还有物的流动。像这次物资配送中,有公交系统、有商业的、有物流公司的,他们掌握着流动权。流动本身是一个很重要的资源,谁掌握这个资源是很重要的。现在我们好像觉得流动似乎变得更分散,那么大家都可以加入进来。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现在流动背后地域间的不平等明显在加强。
现在为什么流动变得这么普遍,是因为我们非常强调效率。我觉得今后通勤性的流动应该逐渐减少,增加附近的、小范围的、走路和自行车可以到达的流动。另一方面,我对那种先将生产做地域性分工,然后通过长距离流动、搭建一个统一市场的模式是存疑的。我想今后一个小区域内要有多样性还是很重要的。比方说江西的一个县,不能常年只种一样橘子,然后通过物流把它变成全世界的单一品种中心。每个县都应该要有品种的多样性,随着季节变化种植,我们吃也吃当地当季的东西,这是我们多年来的生活智慧,现在也是提倡的。
所以这些就是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流动的意义,流动不仅是一个附生的人类的行为,而且流动现在好像成了一个经济运行的基础,也成了一个社会怎么组织起来的核心线索。
这两个视角跟流行病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个流行病让我们看到了流动里面这些复杂的意义。这个是我在疫情中的观察,特别是跟2003年的对比。这次传播快主要是跟病毒本身有关,但问题是,大家都在流动,你不能针对某个群体,让那个群体停下来。这在2003年还是有可能,当时大部分人不太流动,民工是长距离流动,民工那时候长距离流动频次也很低。但现在大家都在频繁流动,没有一个群体可以针对能让他停下来,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都别流动,是一个板块式的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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