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上坡困境:在提升期遭遇“不开心”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胡宁
职场上坡困境:在提升期遭遇“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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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供图
有适度焦虑才有改变的勇气和动力 , 甚至也会有创造力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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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改变” , 当一个人打算改变时 , 可能都要问问自己 , 这种选择究竟是不是好事 。
在别人眼里 , 张庭事业上的改变特别好 。 去年他完成了“一年三跳” , 薪资翻了两番不止 , 在新岗位上也备受赞誉 。 但是外人不知道 , 这位优秀的男士却在跳槽后陷入巨大的焦虑中 , 正在寻求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
从吉林一所普通本科学校毕业、来京打拼的王颖回顾自己的奋斗史 , 就像经历了小说里的情节:先在一家工作狂企业拼命工作了4年 , 然后去一家家族企业“陪老板演了一年戏” , 如今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平台 , 实现了职业目标——却没想到这家知名企业突然陷入欠薪风波 , 无奈之下她又要重找机会 。
他们渴望变成更好的自己 , 但往往在爬坡阶段遭遇“不如意” 。 无论是工作、学业还是家庭 , 上坡路上的人们就像是缩微版的“西西弗斯”:克服重力做功 , 可并不总能带来想要的结果 , 而是不停地被新的问题困扰着 。
上进青年的“内生”困扰
张庭的2019年看起来那么完美:跳槽两次 , 最终来到了某互联网巨头企业工作 , 薪水较最初翻了两番 , 成长空间很大 , 人人都觉得他的选择非常成功 。
事实看起来确实如此 。 张庭今年27岁 , 工作6年 , 前5年曾效力于一家事业单位 , 他在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不断寻求改变 , 是个彻头彻尾的进取型人格 。
就像池塘里疯狂汲取营养的小鱼 , 交到他手里的工作 , 不管多辛苦 , 他都毫无怨言 。 有时候在寒冷偏僻的山区搞调研 , 有时候在不被欢迎的情况下做访问 , 经常一待就是半个月 。
“薪水当然很重要 。 ”张庭说 , “但是我当时换工作最主要的原因是 , 我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 , 但如果做得更出色 , 是需要才气和天赋的 , 而我可能略显不足 。 ”他穷尽了能在小池塘里完成的全部 。
终于突破小池塘 , 他游进了小河 。 去年年初 , 他入职一家互联网头部企业 , 月薪翻了一番 , 同事人很好 , 工作内容与之前的完美接轨 , 没有太多适应性的难题 , 但是他很快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 。
公司不允许大家比较薪水 。 某一次 , 张庭突然了解到同部门同事的薪酬 , 竟然比自己多出将近1万元 。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薪水可能是全部门最低的 。
不只是钱 , 互联网公司给他展示的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 在他的老东家 , 大家不那么在意薪水 , 靠专业说话 , 更在意工作的社会价值 。 但是这里不同 , 每个人有明确的职级 。 比如阿里巴巴P6 , 百度腾讯的T6……不管数字前缀是什么 , 它都明确了一个员工在人力资源上的价值 。
“这是一种等价物 。 ”张庭说 。 当你谈起职级时 , 你承担怎样的工作职责 , 值多少钱 , 可以被瞬间明确 。 在资本的庞大机器里 , 你是一个被明码标价的齿轮 。
张庭觉得他进入了一个“浮躁”的圈子 , 同事们经常谈钱 , 收入成了唯一的比较物 , 这让张庭感觉到环境文化的不同 。 “我并不是不喜欢钱 , 但仿佛钱赚得少 , 你就是个价值低的人 。 ”他讨厌这一切 , 却无法挣脱这个体系 。
起初的几个月 , 他感到心情焦虑 , 来到专科医院寻求心理帮助 。 他甚至请了年假四处去面试新单位——而不管是不是自己真的想去 。 这是张庭觉得克服焦虑的最好方式:他迫切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自己的“价值” 。
经过半年时间 , 张庭很快接到某互联网巨头企业的邀约 。 薪水再翻番 , 职级更高 , 但是新的挑战也在路上 。 实际的工作和之前入职时谈的内容相去甚远 。 张庭被迫要做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事 , 面对冰冷而陌生的财务报表 , 张庭再次向这家企业提出辞职 。
当然 , 还会有更高职级、更多薪水在诱惑着他 。 他要游进真正的大海里了——那里氧气更多 , 可是鲨鱼也更多 。
向前一步 , 外在阻碍也重重
走出去的那一刻 ,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都是理所当然的光明 , 但是事情往往没那么顺利 。 即便内心的焦灼感减轻 , 未来的不确定性也丝毫没有降低它的威力 。
步入而立之年的王颖一直在北京打拼 。 2012年夏 , 她从东北的一所普通本科学校毕业 。 当年 , 她没有参与名企的大规模秋季招聘 , 而是一直通过海投寻找工作机会 。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当“总裁班”的带班老师 , 接触的都是民营企业的老板 。 从那时起 , 她开始了4年的“过劳死”节奏:每天通勤单程两小时 , 周末无休 。 虽然工作日可以调休 , 但是休息半天她都不好意思 。
最后 , 她成了公司里晋升最快的新员工 , 代价是“零生活” 。
在到处是名校生的北京 , 她去了一个没有名校生的小环境里 。 她事后觉得 , 或许冥冥之中她选择了一个不会那么让她自卑的环境 。 初入职场时 , 她也有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 她不了解北京 , 更不了解这里的职场 。 作为新人 , 她没少被公司的人欺负 。 原本几个人干的活儿经常甩给她一人 。
2015年 , 她意识到 , 公司的价值观原来是要她拼命 , 还没法得到相应的回报 。 不仅薪水低 , 公司不兑现加薪承诺 , 而且福利极差 。
她觉得自己也很难升职 。 于是去了一个薪水翻倍的家族企业 。 去了才知道 , 那里像一个“戏台” 。 每周一晚的高层会议 , 没有明确的会议主题 , 全年几乎都是同一个内容 , 就是总裁个人事迹的宣讲 。
总裁有一句名言她到现在还记得 。 接近半夜12点还没散会 , 他说:“我们绝对是行业前三的公司 , 因为这个时间还在开会的公司没有几个!”
她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些日常的荒谬 , 即便是为了薪水 。 休养一年之后 , 去年开始 , 她到了一家著名的清洁能源企业工作 。 生活就像是专找她开玩笑一样 。 来到这里本以为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平台 , 但是这家企业很快陷入欠薪风波 , 至今还欠她10万元 。
起初 , 王颖想要超越身边的所有同辈人 , 拼了命工作 , 但是她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预期 。 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主任胡邓表示 , 这是一种人的自我屏蔽、自我保护的机制 。 有限的选择里 , 王颖虽然一直遭遇不顺 , 但是她控制了自己的欲求 。 如今 , 她很享受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
焦虑是“时代病” , 要学会跟它做朋友
在胡邓看来 , 张庭的经历很有典型性 , 他数次跳槽 , 宁愿放弃休息时间也要寻求自我实现 ,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诱惑时混淆了、焦虑了 , 这是一种“很正常的不健康现象” , 也是全民焦虑的必然性的某种表现 。
胡邓说 , 进入5G信息化社会 , 当我们视野更开阔 , 信息过载本身就会导致人类的普遍焦虑 。 因为人的大脑处理复杂信息的程度是有限的 。 人类试图寻找规律、把控规律 , 想预测未来 , 希望能掌控自己的未来 , 甚至人类的未来 。 这种预测本身也带来焦虑 。
在二者作用下 , 微观个体就会特别在意“我有没有处于个人的上升通道中” 。 走得对不对 , 好不好 , 甚至远不远 , 都会产生极大焦虑 。 这是“时代病” , 任何一个想成长的年轻人都躲不掉 。
这种上坡困境感在IT等行业、在中年人群中也是非常强烈的 , 面临出局的焦虑困扰着他们 。 张庭明显感觉到 , 除了少数高管 , 他在身边看不到中年人 。 他说:“我们使用‘优化’‘迭代’这样的说法淘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 ”
【职场上坡困境:在提升期遭遇“不开心”】当然 , 这种内心的焦虑也不完全是坏事 。 胡邓说 , 在21世纪的信息化时代 , 焦虑会更加清晰明了 , 甚至还会被放大地表达出来 。 在现代社会环境下 , 每个人需要提升对焦虑的耐受性 , 通过学习、训练、参加活动 , 逐渐学会对焦虑的耐受 , 学会在焦虑过程中发展创造性思维 , 培养积极心态 。
换句话说 , 要学会和焦虑做朋友 。 “人有适度的焦虑才有改变的勇气和动力 , 甚至也会有创造力产生” 。
张庭最后没有辞职 , 也没有急于在没准备好时接受看似更好的机会 。 在经历了一次岗位调整后 , 新的项目常态化运作起来 , 他也渐渐回归冷静 , 开始缓解焦虑 , 慢慢习惯他并不喜欢的浮躁环境 , 也适应了那种总是谈论“优化”“迭代”掉一个人的行业焦虑 。
而如果这里的上升空间被他汲取一空 , 他仍然准备随时离开 , 寻找更大的成长空间 。
没有人敢说彻底战胜了焦虑 。 王颖对现在的生活感到知足 , 但是脑海里依然时不时冒出想离开北京的想法 , 一想到将来育儿的种种难题 , 她还会提前感到担心 。 王颖在积极地为下一步升级成妈妈做准备 , 比如要不要换到能解决孩子上学问题的学校去工作 , “生活的挑战不会停止的 , 你得学会去接受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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