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大方 77户民房开裂背后：空悬于煤矿上的村庄
采写：开屏新闻首席采访人员程权
编辑：邓建华龚子芸
校对：吴龙贵
10月中旬的贵州省大方县雨雾交加 ， 10度左右的低温让当地人也感慨仿佛冬天提前到来 ， 各家各户尘封已久的煤炉被纷纷启用 。 大方县盛产的优质无烟煤 ， 成为当地居民过冬的必需品 ， 但采煤带来的影响也让生活在矿区的村民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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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县凤山乡杉坪村77户村民的房屋 ， 自2018年7月以来相继出现开裂、落瓦等情况 ， 村民直指以上情况是因煤矿开采导致的 ， 但第三方鉴定结论却并不支持大多数村民的观点 。 两年多来 ， 村民与煤矿的纠纷陷入僵局 ， 矛盾如何化解更是考验着当事各方的智慧和能力 。
矿井周边的房屋：77户“开裂”了
看着窗外大雾弥漫、小雨不断的景象 ， 大方县凤山乡杉坪村委会杉坪村小组的熊谦贤一家此时显得非常无奈 。 儿子儿媳卧室的屋顶一直在滴水 ， 墙壁也在不断渗水 ， 熊谦贤用盆接住了往下滴的水 ， 却没办法处理从墙壁渗出的水 。 每到雨雾交加的天气时 ， 渗进家里的水还是会积在室内的地板砖上 ， 墙角的石膏条早已被水浸透脱落 ， 墙纸也因在反复“浸湿—干燥”的过程中起壳、变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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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 ， 她家的二层小楼也因房屋开裂渗水导致三个房间的电线短路 ， 客厅、卧室、生活阳台等处也出现开裂、渗水、石膏条脱落等问题 。 她认为 ， 家里出现如此“糟心”的情况 ， 都是因为隔壁的渣坪煤矿采取爆破手段掘进 ， 把自家的房子震坏了 。
时间回到2018年 ， 这一年的7月16日至8月15日 ， 贵州天健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属的大方县凤山乡渣坪煤矿为新建主井、副井、风井时采取了爆破手段掘进 ， 导致村民与煤矿的纠纷一直延续至今 。
2018年8月 ， 正在贵阳工作的陈代军突然接到了老家房屋租客打来的电话 ， 对方称 ， 让他赶紧回家看看 。 与他家房屋一路之隔的渣坪煤矿建设了新矿井 ， 持续不断的爆破振动太大 ， 让家里的房屋多处开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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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代军随即回到了位于杉坪村小组的老家 ， 查看后发现自己于2014年花费80余万元建起的三层楼 ， 已经出现了30多条裂缝 ， 房顶的瓦片也开始脱落 。 彼时 ， 煤矿的爆破还在持续 ， 陈代军坐在老家屋子里 ， 也能感受到爆破的厉害 。 “爆破的声音就像汽车爆胎那样 ， 水杯里的水会晃动 ， 床也会摇 。 ”
因担心房屋垮塌 ， 原先租住在他家的30余名务工人员在当年8月搬离 ， 此后他的房屋成了租客们堆放杂物的“仓库” 。 一年后租约到期 ， 陈代军在屋外贴上了“房屋招租”的告示 ， 但这栋位于公路边的三层小楼却再也无人问津 。
矿井掘进爆破期间 ， 在外打工的村民曾凡友也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 由于煤矿会在夜里爆破 ， 老人们常在睡梦中惊醒 ， 醒来之后又很难入睡 ， 希望儿子能和煤矿沟通一下 。 曾凡友回到家后 ， 发现家中墙壁同样出现开裂的情况 ， 他也在睡梦中被爆破声惊醒 。 他记得 ， 在一次被爆破声惊醒之后 ， 他拿起手机查看时间是凌晨4点55分 。
渣坪煤矿新建的三条矿井 ， 就位于杉坪村小组内 。 陈代军介绍 ， 其中一条矿井就从他家楼房下经过 。 而曾凡友、熊谦贤两家人的房屋 ， 与这三口矿井的直线距离约在100—200米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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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 ， 杉坪村小组共有77户人家的房屋出现了开裂、落瓦等情况 。 村民们一致认为 ， 房屋损坏与煤矿采用爆破掘进的方式脱不了关系 。 针对群众反映的意见 ， 8月29日大方县相关职能部门在渣坪煤矿召开了现场专题调处会 ， 听取村民意见 ， 试图化解矛盾 。
煤矿资料显示：村庄遭受地裂缝的可能性为“中”
在现场专题调处会上 ， 村民要求煤矿立即停止爆破行为 。 但村民提供的煤矿爆破记录显示 ， 2018年9月22日至9月29日 ， 企业依旧在建设的新井内实施爆破 ， 爆破频次为每天一至两次 。
村民们认为调处会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 ， 于是派出代表于当年10月16日 ， 到贵州省信访局反映了村民们的诉求：尽快对房屋受损的问题进行成因分析和损失评估；煤矿方停止放炮和其他生产活动；在鉴定和评估结果出来后 ， 督促协调矿方对村民进行妥善安置补偿 ， 确保群众生产生活安全 。
在村民眼中 ， 此次上访成效显著 ， 渣坪煤矿这三口新井的建设工作被叫停 ， 大方县能源局、凤山乡政府等多个部门在继续调解煤矿与村民纠纷的同时 ， 还邀请了第三方机构对受损居民房屋的开裂情况及地表变形情况进行逐一调查 。
贵州警察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于2018年12月开始 ， 就渣坪煤矿爆破作业对附近房屋造成损坏性影响范围进行司法鉴定 。 贵州煤设地质工程有限公司就杉坪村小组77户村民房屋开裂地质灾害成因进行调查 。
在与煤矿交涉的过程中 ， 村民们也取得了一份盖有煤矿公章的《贵州天健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大方县凤山乡渣坪煤矿（变更）矿产资源绿色开发利用方案》 ， 该方案中有煤矿开采对周边村寨住户可能遭受地质灾害危害程度的预测评估 。
该方案明确写有评估区内12个村寨可能遭受地裂缝、滑坡、地表塌陷等地质灾害 。 其中 ， 杉坪村小组遭受地裂缝的可能性为“中” ， 可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100—500万元 ， 影响程度分级为“严重” 。 总体而言 ， 评估区内矿业活动引发的地质灾害影响地质环境程度属严重 。
看到煤矿的这一方案后 ， 村民们感到非常气愤 ， 煤矿自己的评估报告都认定采煤会引发杉坪村的地质灾害 ， 但在建设新井时煤矿方却没有把危害信息告知村民 。 “我们认为企业的环评手续有问题 ， 以前我们只听说煤矿要建新井 ， 但我们都不知道具体要建在哪 ， 怎么建？新井环评公示的信息 ， 我们也不知道 。 ”陈代军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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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 ， 村民们取得了一份渣坪煤矿的采掘工程平面图 ， 让陈代军感到意外的是 ， 虽然这幅图画出了新建三口矿井的走向、煤矿生产区域、村民房屋、公路等建筑设施的位置关系 ， 但位于矿井上方的几栋村民房屋和渣坪小学却在这幅采掘工程平面图中消失了 。 村民们据此认为 ， 煤矿可能在申报审批环节搞了“小动作” ， 把采矿对环境的影响人为地“弱化了” 。
对此 ， 凤山乡党委委员、政法委员陈如仲介绍 ， 群众反映的掘进开采图中缺少房屋和小学等情况 ， 乡政府也曾组织过村民代表和煤矿进行过沟通 ， 听取了煤矿的解释 ， 查看了相关手续 ， 渣坪煤矿证照齐全 ， 是合法开采的企业 。
鉴定结论：60余栋房屋开裂与煤矿无关
贵州警察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月23日出具了鉴定报告 ， 明确了主井、副井、风井爆破作业所产生的爆破振动对附近房屋造成损坏性影响的最大范围 。 其中 ， 主井爆破对一般民用建筑物的影响区域是以爆破区边缘为中心的43.1米半径范围内；对块石结构房屋的影响区域是以爆破区边缘为中心68.4米的半径范围内；对不同结构房屋屋顶的瓦屋面的的影响区域是以爆破区边缘为中心的94.5米半径范围内……
2019年3月 ， 贵州煤设地质工程有限公司出具了《贵州大方县凤山乡杉坪村山坪组77户村民民房开裂地质灾害成因分析论证报告》 ， 鉴定结论为 ， 44户人家的房屋为轻度损坏、20户人家房屋为中度损坏 ， 房屋无明显裂缝的为11户 ， 倒塌的房屋有2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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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 ， 陈代军等16户居民的房屋出现开裂、瓦屋瓦块下移、滑落 ， 是由于渣坪煤矿新系统井巷掘进爆破作业活动造成 。 60余户人家的房屋开裂是由于基础深埋、建筑设计与施工、温度差异、降雨等原因综合造成的 。
值得注意的是 ， 在渣坪煤矿开采前 ， 杉坪村就有约60年的煤矿开采历史 。 陈代军、曾凡友等村民也并不否认 ， 村庄房屋下方曾是小煤窑的采空区 。 不少村民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 都曾在小煤窑里挖过煤 。 直至2000年前后 ， 随着当地政府加大整治小煤窑的力度 ， 才结束了私挖乱采的局面 。 但村民强调 ， 渣坪煤矿新建的三口井 ， 正是位于昔日采空区的下方 。
大方县能源局、凤山乡政府等部门认为 ， 第三方机构通过开展野外调査、测量测绘及勘查工作 ， 对受损居民房屋的开裂情况及地表变形情况进行逐一调查 ， 对渣坪煤矿采掘工程活动井下爆破及采空区塌陷等影响范围进行了勘察及综合分析 ， 得出的鉴定结论具有科学性、权威性 ， 对处理这一矛盾纠纷有了可靠依据 。
2019年3月 ， 经煤矿矿长、煤矿上级公司负责人、验收组组长、县工信局分管领导、县政府主要负责人等8人签字确认后 ， 渣坪煤矿得以复工复产 。 大方县能源局陈副局长在接受开屏新闻采访人员采访时表示：群众利益无小事 ， 省级部门在接到群众反映后 ， 曾要求煤矿停工以配合调查 。 但煤矿也是合法企业 ， 在调查结束有了鉴定结论后 ， 应当允许企业进行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 。
有了鉴定结论后 ， 当地政府也组织村民与煤矿商谈赔偿事宜 ， 但双方却根本谈不拢 。 一方面 ， 煤矿依据鉴定结论认为自己只应对16户村民房屋损坏的问题负责 。 另一方面 ， 77户村民认为 ， 房屋开裂与煤矿爆破有必然关系 ， 并不认可鉴定结论；此外 ， 煤矿对村民的赔偿金额过低 。
在赔偿没谈拢的情况下煤矿得以复工复产 ， 村民们也做出过集体堵路、阻挠企业生产等不理智行为 。
谈不拢的僵局
矛盾纠纷僵持不下 ， 大方县相关部门再次组织第三方机构对房屋开裂变形成因进行鉴定 。 值得注意的是 ， 第二次的鉴定结论与第一次鉴定的结论趋同 。
贵州警察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0月12日 ， 出具第二份司法鉴定意见 ， 与第一份司法鉴定相比 ， 第二份鉴定意见中 ， 爆破对建筑物影响区域的半径范围略有缩减 。
今年6月 ， 贵州省地矿局第二工程勘察院出具了《大方县凤山乡杉坪村杉坪组崔维兴等居民房屋开裂变形成因分析论证报告》 。 该院对杉坪村小组95栋房屋进行调查 ， 结论为 ， 16栋房屋位于煤矿巷道掘进爆破振动影响范围内 ， 其开裂变形与渣坪煤矿巷道掘进爆破振动有关 。 其余79栋居民房屋位于渣坪煤矿采空区塌陷和爆破影响范围之外 ， 其开裂变形与渣坪煤矿采煤工程活动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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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 ， 部分村民依旧不认同第二次的鉴定结论 。 两次鉴定中 ， 曾凡友、熊谦贤家的房屋开裂成因均与渣坪煤矿无关 。 “有人说我家在公路旁边 ， 房屋开裂是大货车碾压路基 ， 震动造成的 ， 这就是胡说 ， 怎么其他路段旁的房子不开裂 ， 就是我们在矿井口的房子开裂？”熊谦贤非常不服气 。
熊谦贤的不服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有底气的 ， 因为在她家墙壁的裂缝上 ， 就贴着9个盖有渣坪煤矿公章的“监测点贴条”；有两个裂缝处 ， 还写有“凤山国土所”字样的标记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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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雨雾笼罩的杉坪村 ， 房屋的裂缝还在继续发育 。 站在渣坪小学的操场上 ， 两条裂缝横向贯穿了整个操场 。 一名学生家长说 ， 裂缝虽然以前就有 ， 但是自从2018年渣坪煤矿的新矿井从学校下方掘进后 ， 裂缝的间隙就在逐渐变宽 。 此后 ， 这名家长来到学校的男厕所 ， 指着墙壁上开裂错位的两条裂缝说：“这就是学校最宽的裂缝了 ， 煤矿放炮前都没有的 。 这里有200多个孩子在读书 ， 你说作为家长我怎么能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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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不要求赔钱了 ， 房子在不断开裂 ， 我们希望政府对村子进行地质勘察 ， 在确认地质情况是安全的情况下 ， 做房屋质量鉴定才有意义 。 ”曾凡友对开屏新闻采访人员说 。
凤山乡相关干部表示 ， 对于村民与煤矿的纠纷 ， 乡政府已进行过10余次沟通协调 ， 由于村民要求每平方米补偿600元 ， 煤矿认为要价过高应按评审标准进行赔偿 ， 导致局面僵持不下 。
对于部分群众不认可鉴定报告的情况 ， 大方县能源局陈副局长表示 ， 他理解群众的担忧 ， 但鉴定机构均具有专业资质 ， 鉴定结论是精准的 ， 鉴定机构对鉴定结论也是要担责的 。 希望群众相信科学、相信调查结论 。 如果煤矿在开采中出现地质灾害的风险和隐患 ， 由专业机构鉴定后该搬迁就搬迁 ， 该修缮就修缮 。 作为行业主管部门 ， 也将积极协调煤矿与企业的问题 ， 化解矛盾纠纷 。
凤山乡党委委员、政法委员陈如仲表示 ， 凤山乡党委、政府对此事已履职尽责 ， 积极化解矛盾纠纷 。 下一步 ， 乡政府将协调第三方机构 ， 对村民房屋进行质量安全鉴定 。 协调煤矿对鉴定认定的十余户房屋开裂的情况进行补偿 。 部分群众对鉴定结果存疑 ， 建议通过行政复议或司法途径解决 ， 乡政府可为村民协调联系法律援助 。
对于这一纠纷 ， 渣坪煤矿股东卢小波表示 ， 由于采用爆破的方式建设新井 ， 导致杉坪村16户村民房屋受损 ， 煤矿方将会依据鉴定结论进行相应的赔偿或修复 。 对于其他村民房屋出现开裂的情况 ， 煤矿也将会给予适当补助 。 但对于其他“无理要求” ， 煤矿方希望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 “该怎么赔就怎么陪” 。
对此 ， 相关地质专家认为 ， 应该肯定此前司法鉴定和相关机构对事件成因的调查分析结论 。 此外 ， 对采煤生产历史过程、采矿权人变更情况及民房破坏历史应作详细调查取证 ， 弄清历史采煤活动及老空区对杉坪村场地稳定性的影响 ， 提供合理可信的证据 ， 并对民房破坏的成因机制全面调查 。
通过这些补充工作 ， 分清采煤影响和房室破坏的历史阶段、不同影响因素及其作用大小 ， 分别明确主体责任 ， 才能系统解决问题 。
【贵州大方 77户民房开裂背后：空悬于煤矿上的村庄】相关农村发展研究人员指出 ， 要处理好杉坪村70余户村民房屋开裂的问题 ， 需要企业、村民、政府三方都各退一步 。 对于70余户村民而言 ， 一些问题需要专业机构进行鉴定 ， 才能更为精准地划分出村民、煤矿各自需要承担的责任 。 对于政府而言 ， 要更加重视村民的诉求 。 对于企业而言 ， 还需要拿出更多诚意 ， 积极配合政府调解 ， 促进村民回到谈判桌上进行对话 ， 避免事态恶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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