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简史|李宏伟长篇小说《灰衣简史》:“歌德式的混淆”与难题
李宏伟长篇小说《灰衣简史》:
“歌德式的混淆”与难题
文丨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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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欲望说明书》到《影子宪章》到《灰衣简史》 , 不仅是篇幅上的扩张 , 也是写法、结构与题旨的调整 。 仿佛岩石压迫下的幼苗 , 努力从外界与自身预设的障碍中探出头来 , 一点一滴地建立起生活的疆界 。 对于作家的写作疆界而言 , 其最边缘的触角不断卷入浩瀚的星空与幽深的心底 , 其内部的土地则随着边界线的改变而调整 , 那是不间断的伸展、挤压、裂变甚至自我驳难、粉碎、重建……李宏伟如此强悍的写作姿态 , 仿佛是在向歌德致敬 , 1772年歌德动笔写《浮士德》 , 于临终前的1832年才完篇 , 哈罗德·布鲁姆赞叹道:“一部花了六十年写成的诗剧理应变成一头怪物” 。
李宏伟庶几也是闯入当代文坛的“一头怪物” 。 当以诗歌装点门面的广告在地铁车厢内飘荡 , 当形形色色的微信公号、APP竞相推送撩人的故事 , 当“非虚构”作为真实感竞技大赛的胜出者而征服各种文类……此前关于“文学边缘化”甚至“文学已死”的焦虑终于缓释 , 幻化为满腔乐观:文学的触角借助不断升级的新媒介 , 已然跃出纯文学的樊篱 , 伸向各个社会角落 。 我个人的态度并不如此 。 在纯文学的哀悼声四起时我们对其应当葆有信心 , 但在“处处有文学”的乐观中我却觉得必须警惕 。 今天文学的泛化乃至膨胀 , 可能比文学的边缘化更危险、更具迷惑性:这到底是文学因越界而活力焕发 , 抑或被消费主义釜底抽薪后改头换面再登场?在各类泛化的文学样态中 , 在文学期刊推举的好看的现实主义中 , 文学的超越性、精神性和先锋性恰恰是缺位的 。 好看的现实主义往往会沦为乏味、无趣的现实主义 。 就像詹姆斯·伍德批评汤姆·沃尔夫的“肤浅”:“沃尔夫的文章读起来与其说像他被美国小说中现实主义的失败刺激 , 不如说像被美国电影中现实主义的成功激怒 。 我们从他完全是电影化的解决办法中推断出这点:走出去 , 填满你的笔记本 , 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这些现实塞进小说 。 ”好看的现实主义满足于将来自生活的素材加工成引人入胜的故事 , 在社会生活的表面舒服滑行 , 牺牲了“人类的情感、动机和秘密”(詹姆斯·伍德:《不负责任的自我:论笑与小说》) 。
然而《灰衣简史》一上来就用一份“说明书”来阻断读者对于好看故事的迫切渴求 。 名称、主要构成、性状、适应症、规格、不良反应、禁忌、副作用、贮藏、有效期……任何条目都未省略 , 理性、冷静、不动声色又煞有介事 。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希望直接略过说明书而让待使用的物品“傻瓜般”地上手 , 为什么我们如此轻慢 , 又如此急吼吼?以“说明书”样貌出现的外篇 , 对于《灰衣简史》而言绝不是可有可无:在内容上 , 本尊、影子与灰衣人三者关系与伦理的说明 , 是内篇中无尽循环的欲望故事的纲领;在形式上 , 它以震慑性的效果阻断了我们习焉不察的认知方式 , 促使读者自省:我们对于欲望、肉身与灵魂这样的重大课题 , 也许从来就是以或轻慢、或急吼吼的方式加以打发 。
形式的别致 , 是李宏伟作品最具辨识度的外貌标志 。 《灰衣简史》依然如此 , 互文、后设、多种文体的综合、现实与虚构的化进化出 。 小说人物王河在与冯先生见面时 , 反复推究“欲望说明书”的创作构思 , “不会仅仅是个噱头吧” , “你对它的使用有那么纯粹吗”……仿佛是在应对《灰衣简史》读者有可能发出的质疑 , 仿佛将王河暗指小说作者本人 。 王河因为缺乏资金来完成自己理想中的戏剧而与冯交易 , 交易过程中的试探、引诱、拉锯、曲折、偶发、意外……似乎证明生活中的戏剧 , 远比舞台上的戏剧更为波澜壮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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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简史》 , 载花城2020年第1期
在主线之外 , 小说中也有让人过目难忘的人物与情节 。 比如内篇第二部中的女演员 , 她曾经抛弃冯先生 , 当后者与灰衣人达成交易发家致富后 , 展开缜密的报复(由此 , 原先作为本尊的冯似乎又复制出一个灰衣人) , “过去这十几年 , 她始终只成为陪衬 , 总是能见到虚荣的盛大 , 却享受不到虚荣的满足 , 她感受到一切 , 都只是对比之下的伤害与羞辱”……冯将女演员安排在独栋别墅 , “望远镜所及 , 每一个房间 , 每一寸地方 , 都恰如其分地明亮” , “所有窗帘一律拉开 , 百叶窗也都打开” , 在冯“紧紧逼视的双眼中” , 女演员生活的全貌甚至拇指上的印迹都清晰可辨 。 这种视觉单向性的窥视无疑意味着权力的管控 。 然而 , 当两人交谈时 , 一个刹那 , “她忽然直视着你的双眼……这时 , 你明白之前在车里通过望远镜对她的判断是错的 。 她的目光平静 , 却并非空无一物 , 那里面是柔和的、没有具体呈现的、却又无所不在、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 女演员“反视”的这一眼 , 是主动的、自由的、完全逆转了不平等关系的一眼 , 平静之下有决绝的抗争 , 此前冯先生通过望远镜“紧紧逼视的双眼” , 断然无法招架这平静的目光;作个类比 , 就像鲁迅笔下、返乡的知识精英“我”无法招架祥林嫂那一声关于“灵魂有无”的逼问 。 兴许正是这一“反视”与逼问 , 促使冯先生去正视自身的命运 , 此后他自毁双目 , 甚至第五部中影子/灰衣人对“老人”的反抗 , 都一脉贯通着人本主义看似柔韧却不绝如缕的抗争 。
评价《灰衣简史》这样的作品 , 一般都会提到形式的别致与重写经典(《浮士德》《彼得·史勒密尔的奇怪故事》) , 但最后我要强调的是 , 在形式创新与世界文学宏阔的背景下再生出来的思考逻辑 , 实则与中国的历史处境、现实血肉完全扭结在一起 , “必须带有我的现实感 , 我对现实的态度 , 我对现实的愤怒 , 而不是纯粹的抽象的像艺术品一样没有烟火气的戏剧”——这是小说中的人物言 , 当然也可视为作家的夫子自道 。 灰衣人的出场 , 必然让人联想起欧洲文化史上的“恶魔性” , 这是一种宣泄人类原始生命力的现象 , 违抗意识形态的正统(苏格拉底)与社会的道德伦理(第娥提玛) 。 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与理性的扩张 , 恶魔性往往被压抑 , 由此不难理解《灰衣简史》外篇“注意事项”中提示“本尊心智迷茫为最佳切割时机” 。 恶魔性被挤压到人类理性较为薄弱的领域 , 如天才的艺术创作过程(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中与魔鬼签约的即为才华横溢的音乐家) , 所以小说中需要王河这样一位艺术家作为接引 。 更重要的是 , 恶魔性通常以创造性与毁灭性同时俱在的狂暴形态出现 , 在此意义上 , 《灰衣简史》的成功之处是 , 全篇以欲望为主题 , 但并没有在肉身与灵魂、物质与精神、上升与下沉等简单的二元图式中来处理主题 , 被恶魔性召唤而出的欲望 , 始终被置于浑然一体中(就好像灰这种颜色包容黑与白) , 而正是这浑然一体中的分裂、撕扯与煎熬 , 才更显得惊心动魄 。 我之所以认为 , 李宏伟是在西方文化传统中再造出“中国故事” , 正是因为着眼于新时期以及改革开放以来的历程 , 面对欲望的主题 , 我们国人都能体会到那种“歌德式的混淆”——“浮士德的原罪是什么?精神的不安现状 。 浮士德怎样才能获救?精神的不安现状” , 所以歌德将“对欲望的赞颂和弃绝同时写入一部诗剧中”(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 。 当恶魔性因素借助往昔人性解放与经济发展的潮流 , 终于在今天无远弗届地充斥于社会每一角落 , 我们面临的局面将更加严峻 , “人必须把他的恶魔与自己融为一体 , 人必须变得更善些和更恶些;树要长得更高 , 它的根就必须向下扎得更深”(巴雷特《非理性的人——存在主义哲学研究》) 。 那么 , 当面对灰衣人那无穷无尽的布口袋之时 , 你我如何自处、抉择?
创作谈
《灰衣简史》十二喻
文丨李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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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书 。 分条列块 , 将一些术语用另一些术语包装 , 或者将日常事物塑以端然之形 , 由是打开封闭或隐形的微小世界 , 将其带近使用者的身旁 , 以供进入 。 小说即人类情感世界说明书 , 以人物为术语 , 用情节为条块 , 穷变化为塑形 , 读者出入其间 , 对自己对他人若有所悟 , 对存在对虚无实有所达 。 《灰衣简史》里 , 灰衣人、本尊、影子是术语 , 独白、旁白、对白是条块 , 舞台、宫殿、园子是塑形 。
药 。 说明书类别众多 , 药品的最贴合 。 成分是物质 , 针对的是不适 , 作用于肉眼不可见之幽微 , 这几乎就是小说的另一种描述 。 外篇是包装是抽象 , 内篇是实物是药片 。 两者无法完全兼容 , 各有各的溢出 。
【灰衣简史|李宏伟长篇小说《灰衣简史》:“歌德式的混淆”与难题】棕朱雀 。 无缘由而飞来 , 无结果而遁去 , 留下声声啼叫 , 气球碎片随之上升 , 作为蓝天作为世界深处的背景 。 以“吒”为记 , 或是哪吒的化身 , 或是银器的摩擦 。 重点落在“朱雀” , 唤出四灵之一在场 , 表南方表夏季 , 是大多数情节陈列的部分 。 “棕”也不可减损 , 经过转换 , 近乎灰 , 暧昧而毋须澄清 。
门 。 舞台的界限 , 选择的化身 。 王河门前发问 , 不知道推开后将面对什么 , 谁将在门后发问 。 冯进马以地面作门 , 有光处都是门外 , 地下黑暗 , 他又造出人为的光 。 玻璃宫殿无门 , 它的出现只是为粉碎 。 跌落间 , 园子若隐若现 。 如果能永恒跌落 , 园子将在灰衣人凝神的世界完整投影 。
器官 。 身体以词语切割 , 人随之成为拼图的集合 。 器官可减损 , 一如每一块拼图都可挪开 。 器官可转移 , 由这一具身体到另一具身体 , 运转如常 , 不必为固定的人负责 。 由此 , 器官可定价 。 但分项后 , 完整的人去了哪里?拼图侧畔 , 生物如何以息相吹?
老虎 。 皮毛斑斓 , 声震百里 , 射线探照 , 唯余虎骨 。 影影绰绰一点灰 , 在白色墙壁上移动如暗影 。 老虎懂得这一点 , 畏惧羊羔以安抚自己 。 置身于各种场所 , 不过是无实质地调适 , 是逆黑暗而动 。 然而 , 在开始之前 ,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 老虎的空虚 , 就是冯进马的空虚 。
刀子 。 是凶器 , 是工具 。 凶器要义在断 , 工具要义在续 。 当灰衣人“从衣兜里拿出一把有点斑驳 , 难以辨认其材质究竟是竹是木 , 还是玉石的裁纸刀” , 当他“蹲下来”——万象流动 , 刀子在这里是凶器 , 同时也是工具 。
领声 。 以合唱为回声 。 在历史丛林里 , 率先出声的人 , 渴望听到回应 。 即使这回应血腥、铜臭夹杂 , 是皮影自以为是的舞蹈 , 或是复印机嘎嘎作响的运转 。 领声的人厌恶合唱 , 他得自己动手 , 找出附和里一个个具体的人 。 但领声的人要小心呀 , 不要彼此混淆 。
袋子 。 近于密室 , 门的弯曲 , 或深渊的微缩 。 密闭 , 内部不可见 , 有什么是什么 , 完全不可测 , 只能伸手探入 。 比之于人 , 差强似胸腔、人心 , 但更为决绝 。 材质不同 , 依托自然迥异 。 头生黑山羊带血携罪而来 , 脸迎向风 , 剥皮制袋 , 自然要放入轻盈而污浊之物 。 布依托于植物 , 草木为本 , 针线穿梭相伴 , 早去掉火性 , 实在之物纳入多少亦不过 。
瞎子 。 模仿左丘明 , 或模仿俄狄浦斯 , 始终是个问题 。 这里不但有荷马的阴影 , 莎士比亚也不甘示弱 。
仆人 。 并无标准动作:一个仆人开放的所在 , 另一个仆人收敛行迹 。 但有反向的标签 , 在观者的心眼 , 偶尔言之凿凿 。 他们是个集体 , 每一个都携带众多的信息 , 分配不尽 。 灰衣人取鞠躬为符号 , 他的腰在弯垂的那一刻 , 表征屈服 , 同时成一张弓 , 冷漠射出时间 。 这还是有效的遮掩 , 弯腰的那一刻 , 帽兜进一步覆没他的脸 。
园子 。 老人并不先于园子而在 。 这并不意味着老人之外另有创造者 , 一切都巧合在 , “这一次” 。 这一次 , 老人在园子里 , 他做同样的工 , 走同样的路 , 守同样的法则 。 如果取消意外 , 那意外只能在预料之内 , 但仍旧不可避免 。 于是 , 老人并不慌张 。 他先于影子看到灰衣人 , 先于命名说出那句话 。 这是依据 , 他因此先于这部小说 , 挥了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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