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志强|艺术“强行”进入农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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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丽水市缙云县上小溪村 , 短短几天 , 名不见经传的小村“画风突变”——
28岁的陈思宇启动了他的“涂村计划” 。 他从全国各地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 以村民自建房的外墙为画布 , 用喷漆和颜料一口气创作了50余幅巨型街画 。 在相隔数百公里的宁波市宁海县葛家村 , 66岁的“仙绒美术馆”馆长叶仙绒正在筹备美术馆的二期建设 。 美术馆开在叶仙绒家里 , 展品除了儿孙辈创作的国画和书法 , 还有不少老物件——作为嫁妆的成套旧家具、4节一号电池供能的手电筒 , 以及黄河牌的黑白电视机 。
陈思宇虽然出生在上小溪村 , 但早早便离家求学 。 大学毕业后 , 曾远赴新加坡从事街画创作 。 这位青年艺术家把自己的“涂村计划”视作一次艺术实验 , 是打破故乡沉闷空气的一种尝试 。
叶仙绒在葛家村生活了一辈子 。 在那位来自北京的大学教授来葛家村之前 , 这位普通农妇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和“艺术”产生什么关联 。 然而 , 如今的葛家村里 , “艺术家”远不止叶仙绒一个 。 今年8月 , 他们甚至还组团前往贵州农村传经送宝 。
乡村振兴是个大话题 , “赋能”又是个时髦词 。 当艺术以不同的路径进入农村 , 能真正为一些“空心化”的农村“赋能”吗?
画在农村自建房上的街画 , 开在农家院子里的美术馆——两个故事虽然不尽相同 , 但仍是值得放在一起品评的样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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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当地老人从一幅街画作品前走过 。 于量 摄
农村就应该是“土”的?
陈思宇觉得自己的家乡是个略有些尴尬的存在 。
上小溪村位于缙云工业园区的核心地带 , 人口不过千 。 村里的土地早已流转 , 连片的工厂和村子只隔着两条马路 。 年轻人不是外出做生意就是在工厂打工 , 唯留下一群老弱妇孺守着空房 , 田园牧歌式的农村景观在这里早不存在了 。
但上小溪村也明显区别于城市 。 用陈思宇的话来说 , 最大的特点就是“土” 。 这种“土”在村里的建筑上体现得最为突出:紧挨着整齐划一的农民新村 , 是一大片杂乱的自建房 。 这些房子的共同点便是那或灰或白的水泥外墙 。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 , 似乎也已默认和接受了这种“土” , 并不打算改变 。
类似的村庄和场景在长三角并不少见 。
今年春节 , 陈思宇返乡省亲 , 却不料被突如其来的疫情困在了家里 。 闲来无事 , 他突发奇想 , 决定把自己的本行施展在故乡的水泥墙上 。 于是 , 陈思宇率先拿自家亲戚的房子开刀 。 从上午9点画到下午2点 , 他在上小溪村的第一幅作品《小女孩》便完成了 。
墙面上的小女孩一身汉唐风格装扮 , 双目微闭、双手微抬 , 身后则是一轮圆月和中国山水 。 女孩似是穿越了时空 , 在青山绿水间翩翩起舞 。
陈思宇不认为农村就应该是“土”的 , 这种想法也成了他在家乡进行创作的初衷:“我就是想要用最时尚的艺术形式 , 去冲击对农村的这种刻板印象 , 去改变农村人自己的想法 。 ”《小女孩》完成后 , 乡亲们都觉得新奇 。 有村民们主动邀请陈思宇去自家墙上作画 , 但更多的人只是看看 , 指点两句 , 然后转身离开 。
于是 , 陈思宇决定要在老家继续“搞点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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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画作品《反弹琵琶》 。 于量 摄
这教授怕不是搞传销的吧?
在葛家村 , 想要“搞事情”的是时任宁海县委副书记李贵军和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丛志强 。
与上小溪村类似 , 距宁波市区近百公里、距宁海县城30多公里的葛家村 , 原本也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山村 , 人口1600多 , 但实际上住在村里的人很少 。
“外面的世界大 , 村里的世界小 , 年轻人都离开村子去外面打拼了 。 ”叶仙绒说 , 留在葛家村里的 , 大多是和她一样上了年纪的老人 。 地处经济发达的东部沿海 , 葛家村的老人们不愁吃穿 , 但是身处这失掉了活力的村子 , 却难免感到寂寞与无趣 。 不知不觉中 , 葛家村也随着寡淡的生活一道 , 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
已经调任宁波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李贵军当时在宁海分管农村工作 。 在他看来 , 留守老人的生活状态 , 是空心化的农村最可怕的地方 。 “必须要做点什么 , 调动起村民的积极性 。 否则乡村何谈振兴?”李贵军说 。
李贵军想到了艺术 , 他辗转找到了从事乡村艺术工作多年的丛志强 , 提出以艺术为载体 , 提升乡村的品位 , 进而唤回乡村的活力 。 双方一拍即合 。 2019年4月 , 丛志强带着自己的3位研究生第一次到葛家村 , 前后待了12天 。
头两天 , 村民们对于这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教授并无好感 。 丛志强想在村子里开课 , 给村民讲艺术理论 , 可想而知 , 应者寥寥 。 村党支部书记葛海峰无奈之下给妇女委员葛桂仙下任务 , 要求她无论如何要拉点人过来 , 给北京来的教授“捧捧场” 。 但葛桂仙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个人给我们上课 , 怕不是搞传销的吧?”村里几乎没人相信丛志强口中那套“艺术改变生活”的说辞 , 村里人说“艺术”两个字特别要用普通话 , 这个词离他们很遥远 。
也是不得已 , 丛志强改变思路 , 带着学生挨家挨户串门 , 和老人们聊家常 , 村民们逐渐有了兴趣 , 叶仙绒就是最先被丛志强说动的 , 后来才有了“仙绒美术馆” 。
12天里 , 丛志强和团队帮助村民改造了10户农居、8个小景观 。 比如村里一处靠墙的垃圾堆 , 清理后铺上碎石、种上绿植 , 再在墙上挂上盆栽 , 便有了“一号景点”枯山石景;而村民们创作的布艺拼画 , 则取材自各家的旧衣破布 , 经过裁剪加工拼贴完成 。
整个过程 , 北京来客只负责提思路 , 村民亲自操刀 。 尽管这些“艺术创作”在外人看来或许粗陋 , 但不可否认 , 艺术的种子就这样在葛家村悄然生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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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墙外的楼梯 , 创作者玩了一手视觉误差的把戏 。 于量 摄
“看不明白”但“挺好看的”
村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
今年7月 , 在陈思宇的邀请下 , 国内30多名街画艺术家到上小溪村 , 集体创作被村里包装成“涂村计划·上小溪街画艺术节” , 还举办了颇为隆重的开幕式 。
四层小楼外墙上 , 画着莫高窟壁画里的经典“反弹琵琶” 。 只是画中的飞天一身银色金属外壳 , 手里的琵琶也闪着电光 , 霓虹色的字体极具时下流行的“赛博朋克”风格;另一处老宅墙上 , 写实造型的长发少女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 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 群青的色调又为她添了几许神秘感 。
当叼着烟的蜗牛、大战鳗鱼的龙虾超人、戴着口罩的年画娃娃 , 以及各种村民们“看不明白 , 也说不清楚”的形象出现在墙上时 , 不免让人联想到马来西亚槟城或是美国纽约布鲁克林的街道 。 然而 , 杂草、土堆、建筑材料以及围坐在一起闲谈的老人 , 却又时刻提醒观画者 , 正身处一个中国农村 。
题材并未设限 , 给足自由发挥的空间 , 艺术家们在创作前也只是和墙壁主人简单描述一下大体内容 , 对方点头后便动笔作画 。 一位广东的艺术家想画钟馗 , 主人觉得“杀气太重” , 最后在邻居的们劝说下改变了主意:“墙上画钟馗 , 镇宅!”
50余幅街画全部创作完成后 , 没有一户人家对效果提出不满或是异议 , “挺好看的”是村民们最普遍的反应 。
“老百姓并不理解很多画究竟是在表达什么 , 只要好看就行 。 大家其实也都觉得 , 原来的灰白水泥墙面太无趣了 。 ”陈思宇说 。 愿意把自家的墙壁贡献出来 , 让潮流画作出现在村里 , 对于上小溪村已经是一种改变——即使改变只有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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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巨型街画作品边 , 几位老人正在聊天 。 于量 摄
“网红村”有了新机遇
葛家村的变化不只是表面 。
越来越多的葛家村人从农民变成“艺术家” , 自丛志强初访葛家村至今 , 村民对葛家村的改造已经到了第三期 , 全村共有40多个艺术共享空间、300余件村民创作的艺术品 。 葛海峰告诉采访人员 , 四期改造目前也已列入计划 , 争取明年启动 。
丛志强此后又陆续去过几次葛家村 , 每一次都惊叹:原本卖早点谋生的袁小仙开出了艺术工作室 , 她自己设计布艺玩偶 , 丈夫设计竹制工艺品;村干部葛品高把自家废弃多年的老宅改造成了酒吧 , 如今已是村里的一大“打卡点”;72岁的葛崇永会扎竹质笤帚 , 他的“大伯笤帚店”今年正式开业 。
而散布在村子各个角落的小装置、小景观越来越多 , 比如“墙角一枝梅” , 是贴在转角处的一截枯树枝和几朵绢花 , 创作成本不过20元;一面旧围墙上 , 则用竹片搭出的几何结构 , “致敬”了新造型主义大师蒙德里安的名作《红黄蓝的构成》……葛家村一跃成了先进典型 , 荣誉随之而来 。 今年 , 葛家村先后获评浙江省善治示范村、第二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 。 更重要的是 , 村子出名了 , 人气就旺了 。
叶仙绒的美术馆每天都有游客慕名参观 , 她总是热情地陪同讲解 , 从前萦绕在心的寂寞感一扫而空 。 虽然赚不到一分钱 , 但是叶仙绒觉得只要有人来 , 就是让她和老伴最开心的事情 。
葛家村成了“网红” , 葛海峰看到了机遇:“以前村里也想过要搞乡村旅游 , 民宿、农家乐都曾有过 , 但最终没啥起色 。 2016年 , 村里还办过桂花节 , 但也就办节那几天热闹一下 , 活动结束了 , 也没人来玩了 。 ”
2005年当上村干部后 , 葛海峰一直有个乡村休闲旅游梦 。 他的微信签名写道:给我20年 , 还你休闲葛家 。 现在 , 他愈发有底气了:“20年还剩5年 , 我觉得足够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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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宇的另一幅作品 。 于量 摄
“创想和建设者”
艺术走进乡村 , 擦得出火花 , 但它能为乡村赋能吗?
陈思宇坦言他在故乡的所作所为 , 更多的是出于身为艺术家的直觉和创作冲动 。 但是 , 他认为 , 这并不妨碍这种潮流艺术为乡村的发展提供想象空间 。
“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 。 不仅仅是旅游观光 , 我们还可以开发文创周边衍生品 , 还可以开书店、酒吧、服装店、滑板店 。 以街画作为切入点 , 把潮的、酷的、炫的东西都吸引过来 , 可以尝试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潮流主题的农村 。 ”陈思宇认为 , 村子之所以“空心” , 最大的原因是年轻人的缺席 。 他希望通过各种尝试 , 吸引年轻人回归农村 。
“你看 , 我这不就回来了吗?”陈思宇说 。
丛志强也提到了回归 。 他希望看到的是村民在艺术改造乡村过程中全流程参与 , 让他们从消极的旁观者 , 回归成为村子真正的主人:“艺术振兴乡村 , 大家各有各的路径 。 模式虽然不存在好坏 , 但是如何激发村民的内生动力 , 则是共性的问题 。 ”
过去一段时间 , 各地也曾涌现出诸多“艺术村”“文化村” 。 然而这些被“打造”出来的村庄却普遍缺乏可持续的自我更新能力 。 “投了钱当个项目做 , 但在推进过程中 , 村子里老百姓却被‘屏蔽’在外 。 艺术家来了 , 热闹几天;艺术家一走 , 马上又回到从前 。 ”丛志强说 。
作为葛家村的另一位幕后推手 , 李贵军也有自己的见解:“让农村生活变得更有希望 , 关键是要让村民有被需要的感觉 。 葛家村的艺术创作 , 以专业眼光看当然不值一哂 , 但是它为村民提供了舞台 , 让他们有成就感 。 ”
【丛志强|艺术“强行”进入农村之后】葛家村“枯山石景”景观旁 , 竖着一块木牌 , 上面工整地印上了该作品“创想和建设者”的名字:葛品高、葛云绍、葛明永、葛万里、葛万荣、葛品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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