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假如西哲碰到了中国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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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江山】
与欧洲文艺复兴同时 , 中国也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思想成果 。 那便是宋明理学被官学化以后 , 阳明心学开始在民间的发展 。
“心”是个什么东西
那时 , 如果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来到中国 , 他会遇到谁?一定是王阳明吧!他们是同时代人 , 见了王阳明 , 这位“君主论”思想家会说些什么?一定会问“心”吧 , “心”是个什么东西?
西方思想库里 , 没有“心”这个概念 , 他很可能听不懂“吾心即是宇宙 , 宇宙即是吾心”的说法 , 对于“理” , 他或许还能用逻辑学或绝对理念来理解 , 但对于“心即理也” , 难免会一脸茫然吧 。 在他看来 , 心不就是物质性器官——心脏吗?对于“心之官则思” , 他可能无法理解 , 心脏怎么能思想呢?在西方传统里 , 思想是头脑的功能 , 是纯然理性的事情 。
也许有人会问 , 西方哲学 , 不是有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根本分别吗?如果西方哲学里没有心 , 那么唯心主义从何而来?唯物主义好理解 , 因为西方人有物性论 , 可西方人从未有过心性论 , 怎么能够产生唯心主义呢?大概又是中国人用了中国的心学来解读西方哲学 , 或是用心学对西方哲学作分析并翻译过来的 。
西方哲学是理性思维结的果子 , 而中国哲学 , 则是灵性思维与理性思维相结合的产物 , 天人感应 , 天人合一 , 都含有灵性思维 , “吾心即是宇宙” , 便是灵性思维的理性化 , 哲学之中包含了神话 。 朱熹在理性上所做的努力 , 提出一个“道问学” , 又被陆九渊一句话就问倒了:尧舜读什么书来?无书可读 , 只能读“吾心” , 去发现本心 。 而去发明本心的结果 , 就只有“尊德性” , 是在伦理学范畴里的理性思维 。
王阳明的心学究竟有多大?当然还没有大到欧洲去 , 我们只是用今天之眼看同时代的两位思想家的不同 , 所以提出了一个假设 , 假如马基雅维利相遇王阳明 。
还是来看看《明儒学案》吧 , 从中可管窥阳明心学之大 。 《明儒学案》共62卷 , 晚明大思想家黄宗羲撰写 , 有明一代的学术流派 , 被他一一点来 。 全书《师说》为卷首 , 列方孝孺等25人 , 其次综述门派 , 分为各学案即各学派 , 思想人物以影响大小次第排列 , 一共241人 。
学案体例 , 一般开始于叙论 , 介绍内容提要;其次 , 排列各学派的宗师 , 陈述其生平及其学脉 , 并录取各学案著作要点语录 , 重要的是分出理学和心学两条思想路线 。 理学以薛瑄为代表 , 心学以王阳明为翘楚 。 将有明一代学术思想大致划分为三个时期:初期 , 以崇仁吴与弼、河东薛瑄、白沙陈献章为主;中期 , 以姚江阳明为主;末期 , 则以东林顾宪成、蕺山刘宗周为主 。
黄宗羲本人出自姚江学派 , 以阳明为中心 , 将心学的地理分布一一列出 , 以姚江学派为主 , 还有各地王门学派以及由王门而自化的学派 。 这些学案占了《明儒学案》大部分 , 实际上 , 他把《明儒学案》写成王门学案了 。 其他学案 , 或者作为王门的来源 , 如《崇仁学案》 , 或者作为王门的背景 , 如《河东学案》 , 都是为确立王门学案的主体性而存在的 。
所以 , 黄宗羲很霸气地说 , “有明学术 , 自白沙开其端 , 至姚江而始大明” 。 可见 , 他在理学与心学之间的学术取向 , 是倾向于心学的 。
《四库全书总目》说黄宗羲“欲抑王尊薛则不甘 , 欲抑薛尊王则不敢 。 ”“薛” , 即薛瑄 , 为北方理学代表 , 没什么创新 , 因其官学地位已定 , 圣学气质已成 , 学术格局已经定型 , 只能守着朱熹的学说传承 , 坐享王朝中国里的荣尊 , 缺失了在文化中国的发展性 。
心学正相反 , 因为没被王朝中国裹足 , 所以能在文化中国里迈步 。 正如黄宗羲所说的 , 自从王阳明指出“良知”二字 , 便人人有个作圣的出路 。 人人都一颗心 , 在本心上求平等 。
圣人观与君主论
如果马基雅维利再次相遇了王阳明 , 接下来 , 他还会问什么?或许 , 他会问“圣人” , 为什么要做圣人?这也是西方没有的 。
西方文化教人做公民 , 中国文化教人做圣人 , 做人不太一样 。 做公民 , 是在国家的制度安排里给个人一个定位 , 以个人权利来表达国家的意志 , 做圣人就不能以个人为本位了 , 而是要以天下为本位 , 以天下为己任 , 在天下观里 , 做一个内圣外王的人 。
西方文化立人 , 有个大前提 , 那就是上帝 , 对于人性的看法 , 跟原罪有关 。 中国文化立人 , 也有个大前提 , 但不是上帝 , 而是天地 , 人是天地之心 , 立人 , 就是“为天地立心” 。 上帝是人格化的 , 天地是自然化的 , 这就决定了对人的看法:人是被上帝创造出来的 , 还是自然的产物?对此不同的回答 , 就形成了东西方迥异的文化 。 你是面对上帝 , 做个有罪之人 , 神往天国 , 还是立于天地 , 做个自然之子 , 心系天下?
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来说 , 他们是两者都需要的 , 既需要有终极追求的宗教信仰 , 也需要具有现代性的人文理想 , 而做圣人就是一种人文理想 。
可马基雅维利显然不懂得做圣人那一套 , 他的《君主论》里 , 没有一点儿内圣外王的痕迹 , 我们从《君主论》中 , 没读到做圣人的论述 , 却看到了类似《韩非子》那样的君主专制主义 , 只可惜 , 他与韩非同调不同时 , 与王阳明同时却不同调 。
倘若他相遇1700年前的韩非 , 也许会引为同志 。 我们不知他的《君主论》有无中国影响 , 也不知道这位佛罗伦萨的骄子是否读过威尼斯商人的《马可波罗游记》 , 但他的《君主论》与《韩非子》那么相似 , 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影子 。
《君主论》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是个另类 , 有人说 , 马基雅维利是孤独的 , 例如阿尔都塞就认为 , 他在西方文化中 , 无法归类 , 无法与其他思想家一起被列入同一个阵营或同一个传统 , 就像一些思想家被归入亚里士多德传统或自然法传统一样 。
如果在中国传统文化里 , 那就不一样了 , 最起码 , 他不会孤独 。 在中国“君主论”的队列中 , 在他之前的先行者 , 排队已经排了一千七百多年 , 即便与他同时的王阳明 , 对他的《君主论》也不会陌生 , 反而会觉得是老生常谈 。 因此 , 马基雅维利有可能搞不懂阳明的圣人观 , 但阳明一定能懂他的《君主论》 。
圣人观 , 是对君主论的扬弃 , 既有扬——表扬 , 也有弃——放弃 , 在某种意义上 , 也可以说是君主专制主义的高级阶段 , 有了圣人观 , 何必君主论?
圣人观 , 能包含君主论 , 但必须是用人民价值论和圣人革命观改良过的君主论 , 像《韩非子》那样搞法术势的君主论是不行的 。 对于法家之术 , 王阳明当然熟悉 , 那是王朝政治的死角 , 是国家本质的人欲烙印 , 圣人观就针对法术势的局限性提出来的 , 是改造良方 。
王阳明以为他发现了那局限性的根本 , 那根本就在人心 , 叫“心中贼” 。 马基雅维利不懂“中国心” , 当然 , 也就不知道有“心中贼” , 但他知道 , 如何能“灭山中贼” 。 “灭山中贼” , 他有《兵法》 , “灭心中贼”他就不知所云了 。
古代西方人不太喜欢写兵法 , 古希腊人有战史 , 没有兵法 , 罗马人也一样 , 就连亚历山大和凯撒那样不可一世的帝王和统帅 , 也没有留下一部兵法 , 更没有人为他们写兵法 , 而那时的中国 , 却是兵法盛行的时代 , 出现了兵法大典《武经七书》 。
西方历史上第一个写兵法的人 , 比中国晚很多 。 到了东罗马时期 , 才有两位皇帝 , 从莫里斯一世到利奥六世 , 前后约三百年 , 写成《战略》和《战术》 。
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曾说 , 拜占庭人继承了太多缺点 , 他们之所以能够获得一些胜利 , 也不过是偶然的好运而已 。 但写兵法 , 不是从罗马人那里继承来的缺点 , 而是拜占庭人 , 也就是东罗马人自己开的头 , 从此 , 欧洲就有了专门的兵法 。
也有人认为 , 东罗马人的胜利远比失败多 。 若把胜利同运用兵法联系起来 , 这中间或多或少 , 要归功于那两位写了兵法的皇帝 。 胜利多了 , 国运才能长久 , 西罗马与汉同时 , 但比汉朝要长 , 东罗马与唐同时 , 也比唐朝要长 , 两罗马约千余年 , 超过了汉唐盛世 。
还有人认为 , 罗马人的兵法成就 , 西欧人18世纪都难以企及 , 除了东罗马两位皇帝 , 也应该包括了罗马人的后裔佛罗伦萨的公民马基雅维利 。
马基雅维利写了《君主论》 , 还写了《兵法》 , 它们是配套的 。 写《君主论》 , 是罗马人的一种宿命 , 那君主的原型 , 可以说是凯撒或亚历山大 , 在他们身上 , 反映了从表达国家独立性到追求世界统一性的历史进程 。 而君主 , 就是统一性化身 , 所以 , 就需要有一本教人做君主的《君主论》教科书 。
由于世界市场尚未形成 , 贸易难以担待世界统一性的历史使命 , 所以 , 战争 , 依旧是运载历史向前的车轮;军队 , 仍然是引导世界统一性的引擎;君主 , 作为统一性化身 , 要时刻准备着用兵 , 所以 , 要有教人用兵的《兵法》 , 为了统一而争夺天下 。
这样的君主 , 在马基雅维利之前 , 有凯撒和亚历山大 , 在他身后 , 则有希腊化的彼得大帝和罗马化的拿破仑 , 他们都是被《君主论》呼唤出来的政治幽灵 , 他是他们的先知 , 也是他们的先师 , 《君主论》通过他们 , 成为了一种世界理念和国家精神 。
马基雅维利的思想 , 在西方被视为异端 , 在中国则早已见惯 。 有人说 , 他开始用人的眼光而不是神的眼光 , 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待国家 , 这在西方 , 当然是一次思想解放 , 若搁在中国 , 就算不得什么 , 周公在三千年前就这样做了 。
如果停留在“人的眼光”上 , 那么国家机器还会保留人性温暖和人文之光 , 无论神权 , 还是王权 , 都可以包含在人道主义里面 , 可惜转向了君主专制的眼光 。 用君主专制的眼光来看国家 , 就会开放国家原罪 , 放出利维坦 。 那《君主论》里的利维坦 , 岂不就是个“主-奴结构”的君王?
是的 , 由此可见 , 在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历史原野上 , 可以文艺复兴 , 但难以产生新的政治思想 , 马基雅维利的出现 , 虽然促使西方政治学从神学转向人学 , 但他并未从神权转向人权 , 而是从神权转向王权 , 没有确立个人本位的新的政治立场 , 而是习惯性地将自己投怀送抱给了君王 , 将古典政治学彻底抛弃 。 直到西方近代文艺复兴 , 逼着西方政治学重回“人学” , 在认识“人的自我”中发现政治上的个人权利…… 。 从此 , 西方政治思想 , 从地中海转向大西洋 , 由英法两国担当 。
心学的霸气
王阳明 , 也是从“认识自我”——“心学的维度”上来思考的 。 但他的思想路线 , 没有通往个人权利 , 而是另走一路 , 走向个体人格 , 其政治路线也没有通往“三权分立” , 同样 , 也是另走一路 , 走向了“内圣外王” 。
个人权利 , 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短板 , 在君子小人之辨中 , 被列入小人范畴 。 儒家文化的理想国 , 是个做圣人的“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君子人格共同体 , 但政治上的小人 , 又不像军事上的敌人那样分明 , 所以 , 战胜小人不能用兵法 , 而要用心法 。
做圣人 , 要有霸气 。 陆九渊曾说过“六经皆我注脚” , 延续了孟子一脉的霸气 。 心学的霸气里含有兵法 , 陆九渊虽未打过仗 , 但他曾任“知荆门军” , 有这样的机会 , 他便依山川形势 , 从容部署 , 访求勇士 , 研究恢复大宋方略等 , 已显兵家风范 。 而王阳明 , 则是众所周知的大兵家 , 他那两手破“贼”功夫 , 用兵破“山中贼” , 讲学破“心中贼” , 两手都很老辣 , 连曾国藩也得佩服 。
兵法之本 , 在于立心 , 以不变应万变 , 在乎一心 。 立心以定 , 而有主体性;立心以慧 , 而有能动性 。 而心学 , 在本体论和宇宙论上 , 打开智慧之门 。
“知行合一” , 将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完全打开了 。 心法即兵法 , 心学即兵学 , 是王阳明的独自体贴 。 阳明用兵 , 一生无败 , 学生问他用兵之术 , 他说:用兵有什么术!只要学问纯笃 , 养得此心不动 , 就是术 。 胜负就在于“此心动与不动之间” 。 玄妙!
对于朱、陆异同 , 他是倾向于陆九渊的 。 他指出 , 程朱理学 , 亦步亦趋 , 尚要“追寻孔孟” , 而九渊“简易” , 直接就从孟子那里来 , 所以 , 更加亲近 , 更为贴切 。
但陆九渊也有粗处 , “致广大”是够了 , “吾心即是宇宙” , 够大了 。 可“尽精微”还不够 , 只一句“心即理也” , 没能说清楚“理”的来源处 。 “理”从天上掉下?还是从心上来?这是一个根本问题 。 若从天上来 , 那就是天理 , 从心上来 , 便是“心的条理” 。 他只说了心与理统一 , 还没有分别心与理哪个第一 , 所以 , 未能“精一”;还承认心之外的天理 , 还要到心外面去格物致知 , 这就不是“知行合一” 。
在格物致知里 , “知”和“行”分作两段 , 先知后行 。 而阳明心学认为 , 一念起时 , 是知 , 也是行 , 当你知时 , 就是行了 , 当你行时 , 就是知了 , 本来分不开 , 是为了理解方便才分作知和行两段 , 不要忘了知行原本不分 。 因此 , 在认知上 , “格物致知”是必由的阶段 , 陆九渊说“心即理” , 未言“心外无理” , 就是还没有走出来 , 而他 , 王阳明 , 终于走出来了!
他怎样走出来呢?要超越 , 再超越!不仅要超越程朱理学 , 还要超越陆九渊的心学 , 回到孔、孟去 , 走向尧、舜、禹 , 进入心本体 , 是文明之根 。 他这番觉悟 , 不是从老旧的书中来 , 而是从荒原来 , 从瘗旅来 。 那里 , 文明不在 , 历史不在 , 只有心在 , 恰如尧、舜、禹时代 。 脱去历史 , 剥落文明 , 王阳明的孤独 , 孤独到只剩本心了 。 而他的本心一动 , 便是“致良知” 。 还有死亡 , 四十大板啊差点把他打死 , 每一板子 , 都在告诉他 , “存天理 , 灭人欲” , 究竟是什么意思!打他的 , 是太监刘瑾 , 太监代表了皇帝 , 而皇帝代表天理 。 他挨了打 , 活该!在天理跟前 , 没有人权 , 只有人欲 。 据说 , 刘瑾生杀予夺 , 会有暗示 , 行刑的太监 , 要看他的脚 , 他的两只脚 , 摆成外八字 , 就是放一马的意思 , 摆成内八字 , 那就得死 。 挨了一顿板子 , 这还不够 , 还要将他贬到贵州龙场驿 。
在恐惧的荒原里 , 他孤独若处子 , 看到了文明的生机——“良知” 。
后来 , 他将自己的心得总结为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 , 有善有恶意之动 , 知善知恶是良知 , 为善去恶是格物 。 文明的根柢是良知 , 格物就是“致良知” 。 他从根本上倒转了“格致” , 不是格物致知 , 而是以良知格物 。 这不是文字游戏 , 他成了倒转中国传统思维的哥白尼 , 从内心深处以“良知”“格物” , 看似不经意 , 实为大手笔 , 思想回到荒原 , 文明从头开始 。
此番觉悟 , 缘起于贵州龙场驿悟道 , 从龙冈书院讲学开始 。 这是他有生以来 , 第一次在书院讲学 , 书院开在荒原偏僻山中 , 一没书二没钱 , 一无所有 。 还真有人跟他走 , 不仅跟他走 , 还与他心连心 , 帮他建书院 。 他发现 , 人与人交往 , 可以没有书 , 也可以没有钱 , 人一无所有了 , 只有“吾心”与“吾心”的相印 。 人人都有理解心 , 那是“良知”;人人都有同情心 , 那是“良能” 。 以“良知”和“良能”交往 , 回到文明原点 。
在前往贵州途中 , 路过长沙 , 他专门去了岳麓书院 , 就像龙应台说得那样:我到长沙 , 什么都不想看 , 只想去看一条小路 , 那条小路就在岳麓山里 , 没有名字 , 有青苔或落叶铺路 。 王阳明就从这条小路 , 通往岳麓书院 。
到了20世纪末 , 龙女士走在这条小路上 , 她在想 , 这千年书院为什么“时而房舍巍峨 , 书声琅琅 , 时而断垣残壁 , 鬼影幢幢”?这样的情形 , 不仅出现在书院 , 还出现在思想者身上 , 例如朱熹 , 究竟是什么使他的形象变成“断垣残壁” , 使他的思想变得“鬼影幢幢”?龙女士有断语 , 可王阳明会怎么想?
当他从贵州回来 , 再次走在这条小路上 , 他依然还是“反求诸己” , 从内心深处拿出良知 。 最根本的解决 , 是政治解决 , 还是道德解决?他认为 , 是道德解决 。 他不知道在“君君臣臣”之外 , 还有其他途径和方式的政治解决 。
【王阳明|假如西哲碰到了中国人的心】(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第一辑四卷 , 由中信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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