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嫔|她一入宫就封嫔,受尽六宫艳羡,皇帝“你和她长得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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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们与宫人围了过来,一半扶着辛璧往北边就寝的帐子里去,一半抬起木久安往南边御医帐子里去,嘈杂拥挤里,晕倒过去的木久安全然不曾看到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子,发了疯似地想来到他身边。
——题记
1.桃之夭夭
暮春时节,桃花正好,御花园里放眼一片绮丽的粉红,方过而立之年的皇帝容彦沉着眸子,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一男一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的扶手。
那男子身穿御前带刀侍卫的官服,眉清目秀,小心翼翼紧抿着双唇,不过弱冠年纪。
那女子则着一身宫女的装束,与身侧毕恭毕敬的男子大不相同,高昂着头直视着座上的皇帝,毫不畏惧道:“表哥说御花园里的桃花只瞧一眼便如同赏过了整个春天,我不信便求着他带我来,不曾想被人发现了,如今要打要罚,但凭皇上发落。”
一侧的男子忙扯那女子的袖子,惶恐道:“阿璧莫要胡闹。”
容彦不怒,一双桃花眼反倒笑成了弯月,他好整以暇向后一倚,兴致勃勃问道:“那你如今可信了?”
那女子跪直身子,指着园中最边上的一个树桩道:“论理那处的那棵当长势最好,只可惜被人砍了,故而我瞧这满园的桃花也不过尔尔。”
“久安,你这小表妹好生伶牙俐齿,”容彦笑得愈发开怀,看向冷汗直冒的男子,“起来罢,朕赦免你二人的罪。”
木久安闻言忙拽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辛璧叩谢隆恩,天光云影里辛璧清越的笑声越过高墙,“阿璧谢过皇上。”
“阿璧,你真是好胆量,九五之尊掌生杀大权,赐你一杯酒你二话不说便仰头灌下,醉了还胆敢在皇上面前跳舞,当时隆宠正盛的齐妃娘娘可也在那啊!”木久安下朝,领着辛璧一边向宫门走去一边皱紧眉头数落她,想着总归有惊无险地保住了命,也未说太重的话。
反倒是那小丫头,撅着樱桃红的小嘴满满的不在意,“有什么嘛,我乐意做什么事情便做什么,不乐意做便不做,倒是表哥小心谨慎惯了,太过忧心忡忡罢。”
木久安的眉头瞬间蹙成死结,用食指戳那丫头的脑袋,“要不是舅舅舅妈走得早,我怎能将你娇惯成这般随心所欲的模样。这种事今后再不敢做了,今日你甫一进园子皇上便盯上你的时候,我都觉着要减寿十年了——”
“啊呀呀,”看到宫门后辛璧捂上耳朵便向外跑,“表哥真唠叨!”
那日的朱红桃花在朱红墙壁外飞扬,木久安看到了那个活泼的背影,却未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几欲垂下泪来。
翌日微雨,容彦下了早朝行去御书房,路过桃花园时脚下一顿,想起了昨日那个眼中光彩熠熠的明媚女子,他偏过头问身后的侍卫:“久安,你家里的那个小表妹,今年多大了?”
木久安一愣,思忖了片刻道:“回皇上,若过了这春三月,便满十七了。”
“唔,”容彦伸手折一枝夭夭桃花,“可已定了什么婚约没有?”
木久安更是一愣,挠了挠头道:“因我官职低,攀不上什么王孙贵胄,但又不想草草把表妹许给庸人,是故还未为她定亲。”
容彦一笑,“木侍卫这是在抱怨朕不给你升职呐?”
木久安惶恐跪地,“皇,皇上——”
“哈哈,起来罢,”容彦一摆袖子继续向御书房走去,“你当学学你家表妹,天不怕地不怕的,才有趣呢。”
“木大人可真是直肠子,”跟了皇帝许多年的掌事太监叶公公笑盈盈地上前,对木久安小声说道,“过些日子选秀,木大人只管把令妹送进宫来罢。”
进宫?木久安起身忙跟上皇帝,眼中更添了几分茫然。
春尽处最后飘零了一场雨,莺莺燕燕林立在储秀宫的大殿上,那场景好不绮丽。
主事的是齐妃娘娘,那群秀女远远自宫殿外走来时,她便瞧见了辛璧那张顾盼生姿明眸皓齿的脸,华袖之下暗暗攥紧了拳头。
入宫至今,她何曾在舞姿之上被谁比下去过,可那日桃花会上,那擅闯皇宫的丫头分明该赐一个死罪,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便把皇上的魂魄勾了去,她还从未见过皇上会那般专注地看一个女子跳舞。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于是一众秀女跪地行礼时,齐妃便刻意刁难了起来。她说辛璧仪态不端正,罚她跪在队尾,直到皇上来。
好巧不巧,容彦自殿外裹挟一缕烟雨而来,看着如出一辙的袅娜背影里,唯注意到那一个跪着的人,他停在她身边伸出手,调笑道:“早知你爱跪着,那日桃园里朕便不给你赐座了。”
辛璧爽朗地攀着容彦的手站起身来,脚一麻竟倒在了那明黄身影的怀里,她两颊瞬间绯红,忙向后退了一步,腿脚仍僵着,未收住力呼啦啦推倒了身后的一排秀女。
“呀,闯祸了。”辛璧扶起被她撞倒的人,转过头冲容彦身后已然面色惨白的表哥吐吐舌头,眼中是满满的歉疚,以及毫不掩饰的顽劣。
若说是无心,怕也只有辛璧自己信罢,座上的齐妃已是一派咬牙切齿气急的模样,更在听到容彦悠悠然一句话后差点背过气去——
“辛氏阿璧,深得朕心,封墨嫔。”
容彦转身离去,目光丝毫不为其他女子流连,明黄身影几步便消失在天青色下的朱门外。
跨过朱门的木久安回眸瞥辛璧一眼,瞧见那螓首蛾眉的女子冲他静然一笑,那一笑里有他不敢深思的情绪,他忙转头,神色复杂地离去。
“表哥,皇上封我为墨嫔是出于何意呢?”辛璧百无聊赖坐在紫藤萝花架下的秋千上,与奉命前来分派守卫的木久安说道。
木久安瞧着四下无人才轻声道:“秀女初次入宫,无权无势便被封为嫔位,你可是头一个了,可见皇上很喜欢你。”
“我问的不是这个,”辛璧缓缓荡起秋千,裙带微微飘扬,“为何,要封我一个‘墨’字呢?”
木久安也满面不解,“也许是想让你提笔研墨,多识几个大字罢?”
“哈哈,此言甚是,”容彦自暮雨轩外大步流星走来,扔过一个桃花木的坠子给辛璧,“才从巧匠那得来了小玩意儿,你瞧着怎么样?”
“唔,”辛璧从秋千架上起身,缓缓走向木久安,拿着那桃木坠子在木久安刀柄上比划了几下,“送给表哥罢,我老早就想着给表哥这把刀上配点什么了。”
片刻的沉静,一只蜻蜓点过池塘泛起圈圈涟漪,木久安面如死灰地垂下头,辛璧察觉异样后茫然地转头看向容彦:“怎么了?”
“没怎么,”容彦凝视着她,渐渐有些失神,“你高兴便好。”
木久安闻言更是诧异,瞧见皇上并未发怒,只得躬身行礼道:“禀皇上,此处的护卫卑职已安排妥当了。”他悄无声息地推开辛璧,辛璧一愣,缓缓垂下了想要系坠子的手。
容彦点了点头,木久安行礼退下,踏出园子的刹那回首一瞥,瞧见容彦牵起辛璧的手,踏着最后一场如雨桃花走进了房中。
2.美人一笑
辛璧封嫔之后,皇帝几乎日日留宿暮雨轩中,木久安远远挎着刀跟在两人身后,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那女子精致的侧颜,脑海中立时便只浮现出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想起那个秋天里学人挖莲藕,光着脚跳进荷塘里溅了一身泥水的傻丫头,如今锦衣华服金凤钗,画眉斜入鬓樱红点绛唇,木久安低下头,不知该喜该悲。
“……木大人!”木久安回过神来木讷抬头,瞧见是个前来寻他的宫人,那宫人行色匆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向他耳语,“木大人,我家娘娘有意请墨嫔娘娘今晚去她宫里听戏——这些日子为着失宠正气着呢,少不得会有所为难墨嫔娘娘,望大人提防着些。”那宫人是齐妃身边的,曾受过木久安恩惠是故好心来此一报,说罢便急急转身,小心地离去。
听戏?木久安皱眉,辛璧这丫头张扬跋扈的性子已然树敌无数,齐妃便是最大的死对头,这事宫人尽知,料想皇上也不过当作寻常的争风吃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听一折子戏罢了,又能出什么事呢。
木久安这般想着,沉默地看着齐妃宫里的人上前向辛璧禀报此事,看着那倾城之姿的女子无甚在意地点点头,抻一个懒腰腻在容彦怀里甜着嗓子撒娇:“今晚齐妃怕是要吃了我的,叫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教我平白无故受了多少嫉恨。”
容彦莞尔,伸手将辛璧额前的碎发拂至耳后。
那班戏演得着实狼狈,初夏的雨落如倾盆,电闪雷鸣里全然听不清楚那些人咿咿呀呀唱些什么,只是看台上的辛璧却花枝乱颤地笑个不停,掐着腰看向齐妃:“齐妃姐姐你瞧啊,那扮二夫人的女子,脸上的妆都花成什么样了,浓眉黄眼血盆口的,哈哈哈……只,只可惜那么一身好,好衣裳了!哈哈!”
坐在一侧将要咬碎银牙的齐妃,听到这冷嘲热讽的一句话更是火冒三丈,硬生生挤出一声冷笑道:“妹妹高兴就好,不枉费姐姐请你来看戏的好意,”说罢拈帕故作诧异地打量着辛璧,“呀,别人说妹妹长得像那人我倒不曾信,如今瞧见妹妹这么一笑,倒真真和那人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齐妃笑着,一双眸子里却满是阴冷,惊雷从铅云里炸开,寒风涌进看台,珠帘摇曳。
辛璧终究耐不住好奇,缓缓饮一口茶后问道:“齐妃姐姐说的,是什么人?”
“咦?皇上竟未向妹妹提过她么?”齐妃得意地一挑眉,悠然起身行至辛璧身侧,俯下身轻声道,“听闻当年皇上夺江山便是为了她,自她走后悬空后位至今,连她曾居住的绮霞宫如今也不准任何人踏足一步——怕赐予妹妹的这个‘墨’字,也是因在妹妹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前朝长公主殷墨,可惜我进宫晚了些,未能一睹佳人风采……”
齐妃之后的话辛璧已听不真切,想起那些容彦望向她时爱慕之下深藏悲戚的神情,蓦地栽倒在地,迷迷糊糊间瞧见一个烟绿色身影匆匆朝她跑来,那人的怀抱很是温暖,她嗅着他身上清浅而熟悉的味道,晕倒之前下意识地轻声呢喃:“久安哥哥,别怕……”
辛璧再次醒来,是在暮雨轩中。晕乎乎侧过头,看到那抹暖黄身影就着暖黄烛光在桌前批阅奏折,皱着眉头的侧脸分外好看。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容彦转头,正瞧见辛璧在安静地披衣起身。
“起来做什么?脑袋烧得都能烙熟鸡蛋了,还不快躺着。”容彦起身去扶她,悄无声息挪过一本书遮住桌上的一幅画像。
辛璧乖巧地点点头,依偎在那温暖厚实的怀里哑着嗓子道:“阿璧只是想为皇上剪剪烛芯子,暗光里阅折子累眼睛。”
容彦闻言温柔一笑,打横抱起怀中人轻轻放在绣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俯下身在她光洁额头上印下绵长一吻,柔声道:“你只管安心睡着,想喝水了便叫我,我一直在这陪着你。”
不知是出于病症还是心底涌动着的如火情愫,辛璧双颊绯红地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容彦在榻边守了许久,直到蜡烛将要燃尽,直到夜雨初晴露出几点银星,直到辛璧的呼吸渐沉,他才伸手抚上她柔软的脸颊轻声叹道:“若你当初,也能这般安心地留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是在说那个占据你整颗心的殷墨么?
假寐的辛璧转身缩在被子里,一行清泪滑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打猎?”大病初愈的辛璧懒洋洋倚在凉亭的雕栏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向荷塘里撒鱼食,若非木久安前来找她,她怕又要在房中闷出一场新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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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每年初夏皇上都会带些人去万槐山上打猎,既图个乐子,也正是槐花盛开的好时节,”木久安一本正经道,“听闻万槐山脚的小镇上还有槐花节,彼时放花灯猜灯谜,湖上搭戏台楼中有歌舞,好不有趣。”
“若是我未曾进宫,倒很乐意与表哥前去一游呢……”辛璧喃喃,见木久安一派未听清的茫然神色,转而清浅一笑,“我说,我今年好像又长高了不少,”她两步上前抬手拂过他眉眼,如蜻蜓娉婷地点水,而后不惹尘埃地离去,“年前我还不及表哥鼻梁高呢。”
木久安蓦地跪地行礼,不着痕迹避开她来抚他鼻梁的纤纤素手,沉声道:“奉皇上之命,打猎之时卑职会护卫娘娘左右,必不教娘娘损伤分毫。”
“唔,当真是,隆恩浩荡……”辛璧颓然垂下手,转过身眺望远方,目力尽头依然是深深朱红宫墙,“劳烦大人了,退下罢。”
“是。”木久安起身阔步离去,烟绿长衫下颀长背影,迅速消失在了荷花塘中的九折回廊里。
一声女子微不可闻的叹息,也瞬间融进了习习和风里。
3.打马山间
金龙盘云的大旗飘扬在猎场四围,容彦瞧着那个一身大红劲装青丝高束的马上女子,纵阅美人无数,也不禁啧啧称赞道:“墨嫔之美,举世难寻。”
辛璧扬鞭打马,一瞬便行至队伍最前头,她英姿飒爽地回头粲然欢笑,“饮最烈的酒,骑最野的马,只是还未遇上世间最潇洒俊逸的儿郎,真真是一桩憾事!驾!驾!”
“你是说朕并非世间最潇洒俊逸的男儿郎喽?”容彦一挑眉,狠狠扬鞭便去追那如一抹绮丽霞光的女子,全然不顾身后手足无措的木久安和卫队。
两人打马山间,猎到两只野兔与一头鹿时已然夕阳在山。木久安和三五护卫艰难地追上上容彦与辛璧,气喘吁吁道:“卑职罪该万死,皇上与墨嫔娘娘可都无碍?”
“无碍,”容彦爽朗一笑,“你家表妹这骑术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改日总要与她好好赛一场不可。”
辛璧亦不惧,利落地拭去额上汗珠道:“唯望到时候皇上若是输了,不要哭鼻子便好。”
见容彦闻言高声大笑,一侧的木久安忙敛起慌张神色,生生咽下已到嘴边的“表妹莫要胡言”几个字。
她已不是他家小表妹了,她早已不会再扑到他怀里,糯着声音央他在夏蝉聒噪的晴天,两人共乘一匹,手把手教她骑马了。
变故发生在打道回府的路上,夜幕四合里天光渐暗,木久安与护卫们围在容彦与辛璧四周小心翼翼下山,只是不料一头猛兽循着猎物的血气而来,一双泛着盈盈绿光的眼睛伏在漆黑的草丛里,朝着载猎物的那匹马扑去,一瞬间连人带马滚出了数十步。
辛璧大惊失色下慌忙射出去一箭正刮伤了那头猛兽,本欲抢了猎物便走的猛兽突然气势汹汹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辛璧,血盆大口中传出骇人的低吼声。
“是,是一头虎!”木久安惊呼一声,向旁边副将的坐骑猛抽一鞭,“快回去报信叫人来!”
木久安立时取出匕首捅向自己座下的马,马儿因吃痛迅速向前跑,正朝着那头虎而去,木久安一边抽出刀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喊:“皇上和娘娘快走!我引开它!”电光火石间,木久安已在老虎花纹斑驳的背上拉出一道口子,马依然四蹄朝天向前狂奔,那头虎弃下猎物便追了上去。
“还干等什么?!快跟上去啊!”容彦朝着剩下的护卫厉声喝道,“木大人若少一根汗毛,你们提头来见!”
“表哥!”
未见那几个踯躅不前的护卫动身,反倒余光里瞥见那抹嫣红身影如箭离弦般奔了出去,容彦大惊驾马便追,不由分说撞倒女子的马,跃身抱住她,两人双双滚落槐花飞扬的深林里,昏倒在了波光粼粼的溪边。
辛璧睁眼,浩瀚星空如碗倒扣在上方,耳边潺潺的溪流声,手上似是受了伤隐隐作痛,只是业已被包扎好了。
“皇上,墨嫔娘娘醒过来了。”照料在侧的宫女急急传令,辛璧挣扎起身,瞧见不远处御医宫人一圈圈围住的明黄身影,他腿上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伤,缠了厚厚的绷带依然渗着血色。
容彦转过头,隔着人群遥遥凝视着她,忍着痛朝她安静一笑。
那一瞬泪水决堤,她不顾站起身时满身的刺痛朝他奔去,推推搡搡里扑倒在他身前。
“你呀,”容彦无奈笑着,扶起狼狈不堪的辛璧温柔地抱在怀里,“打马如飞不顾性命,满身是伤也毫不在意,若朕手下的将士个个都如你一样骁勇,这江山可就是铁铸的了。”
辛璧闻言破涕为笑,假嗔道:“那皇上还招我入宫做什么,白白耽误了我殿前封将,扬名立万。”
“哈哈,”容彦将她的脸埋在自己颈间,不教她看见自己腿上骇人的伤口,“倒是朕之过了。”
“皇上……”她乖巧地伏在他怀中,放轻了声音,“木大人,可回来了?”
夏夜的风已有暖意,吹落满山的槐花落下一溪的碎白,似无边繁星却多了一缕幽香,沐浴着夏风,容彦久久才附她耳畔喜怒难辨地启唇:“不曾见到他。我们回去罢,坐在这溪边,是等不到你家表哥的。”
他站起身,扫过她不敢抬眸看他的憔悴面容,转身任由宫人扶上轿,良久才从轿门边伸出一只手,“还不快上来。”
回到大帐之中,一群宫人御医再次团团围了上来,将容彦小心安置榻上,细细检查起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立在门边的辛璧却推开涌过来的宫女们,微微皱眉道:“我无碍,你们去服侍皇上罢,”她说着又忙扯过一个宫女,“御前带刀侍卫木久安木大人,可在此?”
那宫女忙摇摇头,惶恐行礼离去。
她垂下手,眉头蹙得愈紧,微风从门外拂来带起她衣袂翩飞,殊不知侧卧榻上的容彦,将她丝毫不遮掩的忧心忡忡一览无余。
一身是血的木久安提着断刀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被咬破肚子的马最后哀鸣一声倒在营地里,木久安滚落在地,污血混杂尘土,满面泥泞。
辛璧连跑带爬冲了过去,瞧见地上几乎昏死过去的人满身疮痍,想扶起他竟无从下手。她颤抖着捧起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攥着袖口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污渍,却听木久安蓦地睁大眼睛注视着她急促地问道:“得手了么?”
她泪雨涔涔地缓缓摇头,痛苦地俯下身抱住他,“你先养好伤……”
“你爱上他了?你下不了手了?”木久安目眦欲裂地瞪着她,用尽全力推开那个亦浑身难找一处完好的女子,“别碰我……别脏了娘娘的手!”
护卫们与宫人围了过来,一半扶着辛璧往北边就寝的帐子里去,一半抬起木久安往南边御医帐子里去,嘈杂拥挤里,晕倒过去的木久安全然不曾看到,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子,发了疯似地想来到他身边。
4.中秋国宴
辛璧在后半夜里精疲力尽地躺倒榻上,手上伤已结痂,脸上泪迹却未干。她吹灭所有的蜡烛而后蜷缩在被子里,月色透过窗遍洒在身上,迷迷糊糊间想起了很多许久以前的事。
她并不是木久安的表妹,而是五年前木久安跟随当时的正仪将军柳岸,在战场上救下了死人堆里奄奄一息的一个孤儿。
那时木久安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负一杆长枪银甲朱衣,步履生风地向她走来,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探向她鼻息,她出于本能一把攥住他的手,他微微一惊,而后温和一笑道:“别怕,我带你走,”他转头向柳岸大声喊,“将军!这里有个小姑娘还活着呢!”
说着,他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轻轻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走出那鲜血白骨的阿鼻地狱。
她躲在他怀里,紧紧攀住他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暮冬的雪渐渐消散,阳光将那少年的脸庞刻画成人世间最温柔的模样。
他那时总会把自己唯一的白面馒头塞进她嘴里,自己则喝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温柔地揉揉感动到落泪的小姑娘的头发,莞尔道:“丫头是要富养的,可惜久安哥哥只能给你大馒头。不过等这一仗胜了,柳将军就会煮肉给我们吃,军功显赫者还有酒喝——丫头喝过酒嘛?将军总说我年纪小不准我喝,等这次回到熹微城,我就是偷,也要尝尝将军藏在地窖里的桃花酿。”
她彼时傻傻笑着,凝视着少年明媚如春的笑容,半晌才重重点点头道:“丫头陪久安哥哥一起偷。”
木久安“扑哧”笑出声,思及什么似的道:“哎,也不能总叫你丫头呀……辛璧,你便叫辛璧罢,那本是我舅舅想给他家小女儿取的名字,只是后来战火四起,一家人都殁了,”他温柔地看着她,“你便如她重生,往后安安宁宁过日子罢,阿璧。”
她欣喜地答应着,心里暗暗在想,有他的地方便是安宁,便是家。她要跟着他一辈子,守着他一辈子。
打猎归来,夏日愈发炎炎,皇帝依旧与往常一般得了空便往清凉的暮雨轩去,只是容彦与辛璧二人之间似是隔了什么,两人偏又默契地不提,时常一个坐在桌前看书偶尔吃一口茶,一个立在窗边逗檐下白毛的鹦鹉,两厢沉默里夏季便悄然逝去。
“中秋国宴?”辛璧抻一个懒腰后起身,卷起珠帘望见院子里红豆如火才惊觉已然秋天,“晓得了,也该热闹热闹了,这院子太冷清。”她垂眸,已近三个月未曾见过木久安了。
既无争艳之心亦无讨喜之意,辛璧着一袭月白素裙略施脂粉便去赴宴,施施然行至容彦座前如旧行礼,只是容彦却停顿半晌才道:“把头抬起来。”
她茫然抬头,对上容彦情绪涌动的眸子。
“皇上……?”辛璧轻唤一声。
“唔……”容彦回过神,“墨嫔你过来,坐到朕身边来。”
辛璧怔了一瞬,旋即沉着行礼,顶着一众妃嫔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悠然坐在容彦身侧。
她偏过头冲他嫣然一笑,“谢皇上。”
容彦斟一杯茶给她,兴致浓浓地看向她道:“中秋之夜,偏你一身月白,你是教朕赏月,还是赏你呢?”
“自然是赏更美的那个了。”她拈袖一笑,低眉间目光瞥向容彦身后,并未看到那个烟绿身影。
“对了,”容彦眯着眼睛徐徐饮一口茶,“听闻木大人今晚还准备了一个小节目,想来墨嫔也与朕一样期待罢?”
辛璧亦不动声色饮一口茶,沉默着浅浅一笑,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那是许多年来第一回中秋飘雨,等到木久安提着一杆银枪上台时,地上已有了薄薄一层积水。伴奏的丝竹琴筝蓦地换成擂鼓声声,若再添上集结的号角,怕会让人有置身沙场之感。
而那个银甲朱衣已然长成俊逸儿郎的人,正踏着一圈圈涟漪,长枪直指苍穹,似有千军万马之势地冲上前来。
一步一个鼓点,辛璧的一颗心也仿佛随那步子跳动起伏,记忆中那个少年斩杀无数敌人于马下,凯旋回营冲她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当有一日如柳大将军那般,指挥着千军万马卫我山河时骄傲而威仪的脸与眼前人对上,究竟是怎样的沧海桑田,使得短短几年内人事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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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璧正沉浸在回忆之中,丝毫未察觉到木久安舞着银枪一眨眼逼至座前,千钧一发之际容彦抽出袖中匕首便对了上去,锋刃相接,大殿之上瞬间炸开了窝。
“容彦!你个乱臣贼子!”木久安银枪扫来有雷霆万钧之力,一双眸子遍布血丝,多年来的隐忍全数化作了愤怒。
是啊,容彦本是安居江南万亩富庶宝地的异姓王,逼宫夺位,自然是乱臣贼子,“皇位当能者居之,殷家子孙懦弱无能,帝王气数早尽了!”容彦举剑与木久安相持,那神情不怒自威,蓦地想起了什么,“你难道是为柳岸报仇来的?事情都过去这么——”
“你说你深爱着殷墨,却杀死了她最亲最爱的舅舅,”木久安字字诛心地打断容彦,“她恨着你,宁死也要逃离你,你还能义正言辞地说你没有错么?”
容彦愣住,松力的一瞬被木久安迎面一拳打翻在地。
而此时,面色惨白的辛璧缓缓抽出了靴中暗藏的短剑,瞧见容彦背对着她节节败退而来,瞧见四下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禁军,瞧见木久安向她投过来的灼灼目光——
“阿璧!……”
若此时她与他联手,必然双双命丧于大殿之上,可她如何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他心中有国仇家恨,有凛然道义,可她心中只有他,只愿他此生安好。
辛璧抬头,冲木久安凄然一笑,无声说着“对不起”,伸手掷出了短剑——那一剑贴着容彦耳畔飞了出去,正中木久安左胸,他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鲜血大股地流出来染红前襟。
护卫们登时蜂拥而上扣押住木久安,辛璧灵巧地跃过长桌扶住容彦,以不轻不重正好能教木久安听见的声音道:“饶表哥一命罢,看在阿璧腹中已有皇上的骨肉。”
雷电轰鸣,秋天的寒风裹挟雨水扑灭殿中烛火,木久安昏倒前最后深深凝望一眼她清丽如画的面容,嘴张了张,终究欲言又止。
5.江南渭北
“多谢皇上,饶木久安一命。”辛璧裹紧身上风衣,立在窗边凝望着雨中黯然的红豆。
容彦仍旧坐在桌前,翻阅着最后几页书,淡淡道:“你当时救朕一命,朕答应你救下他一命发配西南,也算两清。”
辛璧安静地苦笑,“的确是两清,我透过皇上看到旧年里久安的影子,皇上透过我看到曾经殷墨殿下的影子,于情于理,都不相欠了。”
容彦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轻轻放在桌边,转头看见辛璧那与殷墨如出一辙的背影,自嘲一笑道:“朕到头来,竟输给了柳岸将军。他当年素爱收养战场上的孤儿,拐走阿墨的是其中之一,如今占了你的心的,也是其中的一个。”
他起身,缓步行至她身侧,递过一块月白丝帕,“大家都说你与阿墨不仅长得极为相像,性格也是如同一人。只是朕瞧着你们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当初选择不顾一切地离开朕,去追寻那个最后死在沙场上的男人,你却选择留在了这里。”
辛璧接过帕子,悄然拭去颊边泪水,良久才抬眸,一派萧索地看向容彦道:“有什么不同呢,都是爱而不得。”
她沉默地向容彦行礼,转身静然走进房中,暮色四合里听雨而眠。
那是一场旧事如火燎心的长梦,梦里是那个少年听闻亲如兄长的将军死后,便不复欢笑的面容。他不再温柔如水,不再朗声大笑,不再高高扬起脑袋,威风凛凛地跨马扬鞭剑指青天。他开始教她杀人的招式,开始教她如何将月白裙子穿出另一个女子的气度,开始教她如何一颦一笑勾住另一个男子的心。
她爱着他,用尽整颗心拼却一条命,她尽心尽力如计划之中讨得帝王欢心以谋取机会行刺,她想做他手中锋利无比的剑,想做他心上无坚不摧的盾。
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只是他手中最得力的一颗棋子时,迟迟都未发觉他望向她的神情里,分明满是眷恋。她迟钝到直到许多年后暮雨轩的墙壁朱红褪去,青瓦上生出暗绿苔藓,都以为当年谎称自己已有身孕,让他无所顾忌地离开,是为着他好。
【 封嫔|她一入宫就封嫔,受尽六宫艳羡,皇帝“你和她长得极像”】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之后的漫长时光里,他孑然一身隔着江岸,独自咽下了多少思念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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