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色,戒》:我们是不是对王佳芝要求太高了?( 二 )

重读《色,戒》:我们是不是对王佳芝要求太高了?
张爱玲与胡兰成郜元宝老师在其大作《都是辩解——〈色 , 戒〉和〈我在霞村的时候〉》中 , 提出张爱玲写《色 , 戒》意在了断与胡兰成的关系 , 我非常赞同 , 他说得太精彩了 , 兹摘录如下:《色 , 戒》1978年在台湾发表 , 但据说1953年即已执笔 , 一改再改 , 如果不是其时胡兰成在台湾出丑而牵连到她 , 使她不得不以一种适当的方式予以撇清 , 也许还不会这么早就拿出来吧?中间多少机关算尽 , 外人无从知晓 , 但她想借此对过去做一个总辩解的心 , 读者还是不难感受到 。张爱玲写《色 , 戒》的困难在于既要有所“化妆”(否则就不是小说 , 也太显得急于辩解了) , 又要将她和胡兰成的事摆进去(否则失去发表的目的) , 但更重要的 , 还是要在这中间形成必要的反讽 , 让自己取得一个进退自如的地位 。“化妆”的地方大致有:(1)王佳芝是“岭南大学”而非“香港大学”的学生 , 这就和张爱玲20世纪40年代初在香港大学就读的经历撇清;(2)王佳芝是广东人而并非上海人 , 小说特别指出她和邝裕民通电话时用的是“乡音”(粤语) , 这就和张爱玲自己的上海籍划清界限;(3)易先生的原型是丁默邨 , 标准的特务 , 而胡兰成是搞宣传的 , 王、易的关系在外壳上脱胎于1939年郑苹如诱杀丁默邨的“本事” , 这就又与张胡恋撇清了 。(4)张英文极好 , 而小说中王佳芝和讲英语的珠宝店老板之间竟然“言语不太通” , 在上海话/广东话之外 , 作者再次借用语言的识别标志将自己与王佳芝区别开来 。重读《色,戒》:我们是不是对王佳芝要求太高了?
电影《色戒》中的王佳芝更多的还是直陈事实:(1)易先生家里挂着“土黄厚呢窗帘——周佛海家里有 , 所以他们也有” 。 张爱玲结识胡兰成之前 , 曾陪苏青一道拜访过周佛海 , 为当时不满受冷遇而倡言“弭兵”因此被汪伪政府羁押的胡兰成说项——或许她真的在周家见过那种窗帘 。(2)小说中周佛海和易先生芥蒂颇深 , 胡兰成属于追随汪精卫的“公馆派” , 也与周佛海不甚相得 。(3)易先在香港发迹 , 胡也是先在香港写政论而为汪精卫所欣赏 , 加意栽培 , 并引入南京伪政府的;张爱玲在香港读书的时间不与胡重叠 , 但他们1944年至1945年热恋时必然谈过这一层空间的因缘 。(4)胡、易都频繁往来于南京/上海之间 。(5)易是武夫 , 却“绅士派” , 这只有理解为胡的影子才合理 。(6)胡、易都有本事在危急颓败之际攻取芳心 。(7)王佳芝在珠宝店放跑易 , 仍不放心 , 直到确认“地下工作者”没有开枪 , 才“定了神” , 这种牵挂 , 符合张在胡潜伏浙闽两地而又几乎恩断情绝时仍然多方接济的事实 。(8)易和胡一样都风流自赏 , 可一旦女人没有利用价值或有所妨碍 , 也都能毫不留情 , 或弃或杀 。重读《色,戒》:我们是不是对王佳芝要求太高了?
电影《色戒》中的易先生有了这一前提 , 郜元宝老师也梳理了其中“隐含作者”对易先生的态度 , 或影射张对胡 , 兹摘录其中两例:(1)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 , 目光下视 , 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 , 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 ( 《色 , 戒》)问题就出在“在她看来” , 这是一种有意的撇清 , 王佳芝以为易先生爱她 , 但“隐含作者”显然是抽离的 。(2) “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 , 给他逃走了 , 是此役唯一的缺憾” , 言下之意 , 捕杀王佳芝并非易的“缺憾” 。 (郜元宝)这两段易先生的心理也颇能令人联系起胡兰成的腔调:她临终一定恨他 。 不过“无毒不丈夫” 。 不是这样的男子汉 , 她也不会爱他 。… …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 , 安慰他 。 虽然她恨他 , 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 , 只是有感情 。 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 虎与伥的关系 , 最终极的占有 。 她这才生是他的人 , 死是他的鬼 。这其中充斥着一个男人的自恋、自大、自私 , 即便王佳芝死了 , 也摆脱不了被其占有的事实 。可以再看看胡兰成做了什么 。1972年 , 胡兰成随华侨团访台 , 系其战后首次赴台;1974年 , 赴台 , 任“文化学院”教授;1976年7月 ,《今生今世》删节版在台湾出版 。这其中和之后胡兰成一直借着当年与上海名作家张爱玲的恋爱往事为自己增色 , 甚至消费这段私事 , 以致张爱玲后来呼其为“无赖人” 。在这个胡兰成频频造访台湾并频频以张爱玲标榜自己的时段 ,《色 , 戒》1978年发表在台湾《中国时报》副刊上这一行为也就不难理解 , 是张爱玲对这段孽缘的了断 , 她写的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薄情寡义 , 自私虚伪 。重读《色,戒》:我们是不是对王佳芝要求太高了?
02 向外的改编:李安缘何改《色 , 戒》?在正式分析李安改编的电影版本前 , 可以先窥探李安对这个小说文本的理解 , 他是将其理解为郑苹如和丁默邨的历史事件版本呢 , 还是看到了张爱玲对胡兰成的决绝态度?答案很显然是后者 。方才引述的郜元宝评论文中张爱玲的几处“化妆”被李安有心地改回去了 , 比如他让王佳芝开口讲上海话 , 王佳芝是从上海去香港的(与张爱玲的经历相似) , 又比如原文中王佳芝英语不好 , 因而与珠宝店老板的沟通不畅也没有了 , 她英语没有问题 , 一如张爱玲 。再者 , 李安在台湾金马奖论坛接受闻天祥的采访中提到了《色 , 戒》原文中的一个细节 , 张爱玲写易先生“鼠相”“主贵” 。 而胡兰成国字脸 , 相貌堂堂 , 绝对没有“鼠相” , 表面上看是一种撇清 , 但李安这么解读——他觉得这是张爱玲在讥讽胡兰成“胆小如鼠” , 可见李安目光之犀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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