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故事集|故事:男子因户外活动意外坠崖,事后同行人的证词却让人发现疑点

文章图片
1
10月4日 , 四姑娘山无人区 。
“老秦 , 这雾越来越大 , 能见度太低 , 我看咱们今天走不了了 。 ”张磊背着沉重的装备 , 一边弯着腰艰难前行 , 一边回头高声对跟在身后的秦猛说 。
“走不了也得走 , ”秦猛跑了两步跟上他 , “好几个高反的 , 现在不下山 , 出了事怎么办?”
“谁让你带这么一群新手进来?”张磊说着直起腰 , 喘了几口气 , “他们穿过无人区吗?现在就算咱俩把路探出来 , 他们能不能走还是个问题 。 ”
“我也没想到会变天 , 行了张哥 , 下不为例 。 以后谁报名 , 我一定问清楚 , 不能他们说啥是啥 。 ”
话是这样说 , 可事儿已经逼到这儿了 , 这路 , 还得探 。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 , 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 能见度下降到不足5米 , 哪条路才是下山的 , 谁也不知道 。
“要不咱们分开走吧 , 张哥 , 早点探明白路早点带人下山 。 一个小时后 , 不管路通不通 , 咱们都返回这里碰头 。 ”
“行 , 那我走这边 , 等会儿见!”
扔下这句 , 张磊就挥了挥胳膊 , 走上了右边的那条路 。
谁也没想到 , 这会是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
一个小时后 , 秦猛如约回到岔路口 , 然而 , 并没有见到张磊的身影 。
“张哥 。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 天色也暗了下来 , 手机上的信号一片灰色 , 秦猛不禁着起急来 。
这不是张磊的做事风格 。
他们一起穿越过两次无人区 , 平时也偶尔聚聚 , 算是关系不错的驴友 , 在秦猛的印象中 , 张磊一向是守时靠谱的 。
而这次 , 张磊为什么没有按时回来?他是迷路了 , 还是……发生了意外?
想到这里 , 秦猛的心沉了下来 。 他迅速做出决定 , 独自一人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无人区 , 然后报警 。
第二天 , 天快亮的时候 , 民警在秦猛的带领下找到了其他被困的10名驴友 。 他们中的确有人发生了严重的高原反应 , 所幸最后经过治疗 , 很快转危为安 。
可张磊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
3天后 , 60岁的张建成和老伴 , 在殡仪馆见到了自己28岁的儿子 , 只可惜 , 他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 叫自己一声爸爸妈妈 。
2
袁鹤临一大早就出差了 , 梁皎晨跑回来 , 拿起手机一看 , 十几通未接来电 , 都来自闺蜜蔡苹苹 。
她心里咯噔一声 , 赶紧拨了回去 , “怎么了?”
“哎 ,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急死我了 。 ”蔡苹苹问完 , 并不等梁皎回答 , 噼里啪啦继续说 , “我以前介绍你认识的那个张磊 , 你还有印象没?”
当然有 。
张磊是蔡苹苹以前做实习律师时候认识的一位朋友 。
他身材高大 , 长得算不上英俊 , 但五官端正 , 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踏踏实实的男人 。 而且这个人大方 , 说话办事也很能为别人着想 , 蔡苹苹对他印象很好 。
所以 , 当看到梁皎和袁鹤临分手以后变成了恋爱绝缘体 , 蔡苹苹就把张磊介绍给了梁皎 。
在她看来 , 删除一份文件最好的方法 , 不是把它丢进回收站 , 而是用另一份文件覆盖它 。
张磊就是蔡苹苹为梁皎找到的覆盖文件 。
只可惜 , 梁皎是个死心眼的 , 心里只装得下她自己原来的那份 。
张磊并不是个笨人 , 和两个姑娘一起吃了顿饭 , 又爬了一次母校后面的小山坡以后 , 便看出梁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想法 , 于是主动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
而梁皎对张磊之所以还有印象 , 则是因为他是她所认识的男人当中 , 唯一一个痴迷于野外探险的 。
然而 , 梁皎怎么也没想到 , 张磊最后 , 到底是死在了这件事上 。
“皎皎 , 你不知道 , ”蔡苹苹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 “他本来打算明年结婚的 , 婚房都买好了……”
“我刚参加完葬礼回来 , 他妈哭晕过去好几次 ,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 就这一个独生子 , 以后两位老人怎么办啊?”
梁皎也挺难过 。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 , 但一个活生生的 , 和你聊过天、吃过饭、在你面前笑过的那样生机蓬勃的一个男人 , 就这样没了 , 到底让人接受不了 。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她问 。
“有 , ”蔡苹苹抽着鼻子 , “做张磊父母的代理人 , 起诉和他一起穿越无人区的11个队友 。 ”
“张磊徒步经验丰富 , 他父母不相信他这件事纯属意外 , 想要为张磊讨个说法 。 皎皎 , 请你帮帮他们 。 ”
3
与以往不同 , 梁皎这次和委托人的见面不是在自己律所 , 而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
张母病倒了 。
蔡苹苹刚给梁皎做了介绍 , 张母就泣不成声 , “小梁律师 , 我打官司不是为了要那俩钱儿 , 我儿子……儿子没了 , 要钱还有什么用?”
“我就想要个真相 。 警察说 , 我儿子是意外坠崖 , 这我相信 。 可是 , 我儿子去了那么多次无人区 , 他能不知道啥天气危险?为啥会在大雾天走到悬崖边?”
“他那些队友说是我儿子自己擅自离队 , 我觉得不可能 , 我自己儿子啥样我知道 。 ”
“梁律师 , 我就想要知道我儿子的死 , 他们到底是不是一点责任也没有……我那么好一个儿子……”
老太太说到这 , 靠在床上一边捶打自己胸口 , 一边不住摇头 。 而一旁的张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
梁皎最受不了这个 。
来之前 , 她和袁鹤临通过电话 , 袁鹤临认为就目前掌握的情况 , 这个案子很难打赢 。
首先 , 这次穿越无人区活动 , 本来就是个非营利自助活动 , 一开始召集时 , 组织者秦猛就已经明确说清楚了风险自担 。
其次 , 张磊是个成年人 , 而且有户外徒步经验 , 对参加活动的风险能够有一定认知 。 在这种情况下 , 他主动报名参加了活动 , 就意味着他愿意“自冒风险” 。
既然他愿意 , 那就自然不存在其他人需要对他负责的情况 。 就好比去现场观看篮球比赛的观众 , 如果被篮球飞出来砸伤了头 , 那也只能算是自冒风险的代价了 。
梁皎认可袁鹤临的观点 , 可这个案子 , 她还是想接 。
没有人能永远赢 , 袁鹤临不能 , 她梁皎也不能 。 既然这样 , 为什么不能尽力去为这对老夫妻争取一个公道呢?
4
可是 , 这个公道确实没那么容易争取 。
孟小虎复印回来的出警记录上面写得很清楚 , 晚上11点10分 , 值班民警接到一男子秦猛报警 , 称他的队友张磊在无人区失联 , 另有10名队友被困 , 急需解救 。
民警出警后 , 于凌晨4点37分找到被困队友并立即送往医院 , 后续又经过两天寻找 , 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张磊 , 当时已无生命体征 , 经调查死亡原因为意外坠崖 , 排除他杀可能 。
后面有其他人的证言证词 , 他们口径一致 , 均表示因变天原因 , 大家经过集体表决 , 多数人同意原地扎营 。
但张磊因为经验丰富 , 不想改变计划路线和行程 , 对此持反对意见 。 所以等大家发现他不见的时候 , 天已经开始黑了 。 然后秦猛一个人去找 , 结果也没有找到 。
“如果这个记录是事实的全部 , 不管是组织者秦猛还是其他驴友 , 对于张磊遭遇意外这件事 , 确实不负有任何责任 。 ”袁鹤临逐页翻看完所有记录 , 抬头对梁皎说 。
“除非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存在过失 。 ”
“在这个过程中存在过失……”梁皎靠在桌子边 , 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这句话 , 然后摇了摇头 , “虽然记录看起来没问题 ,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 ”
“什么东西?”孟小虎盯着记录 , “我都看了好几遍了 , 记录很详细……”
“正因为这样 , 我们才应该感谢警察同志 。 ”袁鹤临突然打断他 , 挑起眉头似笑非笑 , “因为他们已经帮我们指明了一个方向 。 ”
梁皎和他对视 , 半晌恍然大悟 , “高反那两个人?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高反那两个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袁鹤临唇角翘起 , 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 “嗯 , 还好 , 总算不是个榆木疙瘩 。 ”
“秀恩爱 , 死得快 。 ”一旁目睹这一切的孟小虎转过身 , 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
5
申请到法院的调查令 , 已经是3天以后 。
当天发生高原反应的是一对恋人 , 机械工程师李维和他的女朋友姜一涵 。
梁皎打通了李维的电话 , 可对方一听说她想要了解张磊坠崖的事 , 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 。 梁皎再打过去 , 已经是冰冷机械的女声——她被拉进了黑名单 。
因为有了这个教训 , 再打电话给姜一涵的时候 , 梁皎索性直截了当告知对方 , 自己已经取得调查令 。
如果他们拒绝沟通 , 那么她也只有与两个人所在的公司联系 , 要求对方配合提供相关资料了 。
果然 , 姜一涵犹豫了 。
“下午两点 , 我等您 。 ”梁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
下午1点55分 , 姜一涵一个人来了 。
她个子不高 , 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外套 , 半张脸都埋进了领口里 , 从梁皎的角度 , 只能看到她前额上垂下的空气刘海 。
“姜小姐 , 据我所知 , 您参加了十一徒步穿越四姑娘山无人区的活动 , ”两人落座以后 , 梁皎说 , “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报名的?”
“记不清了 。 ”姜一涵没抬头 , 声音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
“那么是您亲自报名的吗?”梁皎又问 。
姜一涵摇头 , “是李维 。 ”
“您的男朋友?”
梁皎这句话说完 , 姜一涵沉默了许久 , 抬起头看她 , “前男友 。 ”顿了顿她又补充:“我们已经分手了 。 ”
这就奇怪了 。
十一前还在相约出游 , 十一后就分道扬镳 , 为什么?
梁皎也想知道 , 于是她问了出来 。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 。
人家不愿意回答 , 梁皎只好换了一个方向 , “您发生高反 , 是在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 。 ”
“几点?”
“没太注意 , 大概下午4点吧 。 ”
梁皎直视着她 , “当时 , 我是说您发生高反的时候 , 张磊在哪?和你们在一起吗?”
姜一涵肩膀一抖 , 本能地抬眼看了梁皎一眼 , 又迅速低下头说:“记不清了 。 ”
“又记不清?”梁皎反问 , 姜一涵慌忙打断她 , 小声说:“好像那时就没看见他 , 对 , 我没看见他 。 ”
梁皎眯起眼睛看她 。
女孩子的半张脸 , 又缩进了衣服领子里 。

文章图片
“姜小姐 , ”梁皎加重了语气 , “这个问题 , 我建议您想好再说 。 ”
“到底是你们先发生高反 , 还是张磊先出事的?据我所知 , 所有人里面最有经验的就是秦猛和张磊 , 张磊真的是擅自离队 , 还是去帮你们探路?”
“如果是在帮你们探路 , 他是自愿的 , 还是被你们要求的?”
她这话刚出口 , 姜一涵倏地抬起头来 , 脸上雪白一片 。
“不是 , 不是 , ”她拼命摇头 , “和我们没关系 , 警察都说了 , 张磊是意外……”
“您现在可以这样说 , 可是 , ”梁皎身体向后挪了挪 , 靠在椅子背上 , 露出一丝笑容 , “如果李维的说法和您不一样 , 您想过后果吗?”
“我有一个搭档 , 他叫袁鹤临 。 在调查取证这方面 , 他比我要厉害得多 。 您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隔着一条街 , 他正在和您的那位前男友聊天 。 真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 。 ”
梁皎边说边抬手指了个方向 , 姜一涵原本就苍白的脸 , 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血色 。
6
博弈论中有个典型例子 , 叫囚徒困境 。 说的是两个共谋犯罪的人被关入监狱 , 在不能沟通的情况下 , 由于囚徒都担心因对方坦白而自己受到重判 , 所以都倾向于抢先坦白 。
现实生活中多数也一样 。
可这次不同 , 两人之间到底是相恋几年的恋人 , 姜一涵在挣扎许久以后 , 最终摇了摇头 。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 ”她避开梁皎的目光 , “我说的都是实话 , 警察也已经下了结论 。 张磊的死我也很难过 , 可是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 ”
然后姜一涵站起来 , “对不起 , 我还有事 , 先走了 。 ”
梁皎目送着她脚步慌乱地出了咖啡厅 , 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袁鹤临 。
“李维什么都不肯说 , 不过 , ”袁鹤临似乎笑了笑 , “我查过他银行卡转账记录 , 他9月27日转出过一笔钱 , 收款账户的户名正是秦猛 。 ”
“他们费用AA制 , 也就是说他9月27日才报名?徒步活动都需要充分的准备 , 他们这种提前两三天临时报名的 , 秦猛为什么会同意?”
回到律所 , 孟小虎那边也有了新的消息 。 他混进了一个驴友群 , 发现这种自助活动很多 。
大部分报名人员都不会经过严格审核 , 只要你说自己有徒步经验 , 又能对所谓的去过的地方做一些描述 , 基本上都可以报名参加 。 而没有人管你 , 这些信息是不是来自于网络 。
“那么 ,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李维和姜一涵临时起意 , 想要报名参加这次活动 , 并为此做了些准备 , 骗过了秦猛 。 ”梁皎一边回想和姜一涵沟通的情况一边说 。
“也有可能是秦猛根本没怎么问 。 毕竟如果多两个人 , AA制下来 , 每个人的费用也要更低一点 。 ”孟小虎在旁边补充 。
“然后 , 在爬山过程中 , 他们发生了高反 。 如果高反严重 , 他们肯定需要尽快下山 。 可是当时起了大雾 , 下山没那么容易 , 那是不是有可能 , 张磊真的是去帮他们探路的?”
梁皎越说越肯定 , “我以前接触过张磊 , 他那人挺乐于助人的 , 遇到这种情况他确实有可能这样做 。 如果他去探路 , 秦猛当时在做什么?是不是和他一起?”
【瀛洲故事集|故事:男子因户外活动意外坠崖,事后同行人的证词却让人发现疑点】“这个问题 , ”袁鹤临从门外走进来 , “就要去问问秦猛了 。 ”
他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 , “不过那小子躲起来了 , 得先把他找出来 。 ”
7
秦猛是一家户外用品店的老板 , 他经常组织徒步活动和这个也有关 。 徒步虽然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的 , 却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他店里的销量 。 张磊也是他的老客户 。
可事情发生后 , 秦猛的店就一直没有开门 , 这本身也很不正常 。
然后他的电话也永远无人接听 。
尽管网络时代找人容易 , 可一个人真想消失 , 也很容易 。
幸运的是 , 梁皎在张磊父母家 , 发现了一个包裹 。
那是两个多月前 , 张磊帮张父买的一双户外鞋 , 也许是因为秦猛那段时间没在店里 , 包裹是他的女朋友帮忙发的 , 留的地址是本市一个居民小区 。
小区不大 , 外面街道两侧都停满了车 。 梁皎和袁鹤临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把车停好 , 一进小区大门 , 迎面冲过来一个女人 , 拖着个大箱子 , 差一点撞在梁皎身上 。
梁皎还没来得及说话 , 后面跟着跑过来一个男的 , 身上带着隔夜的酒气 , 一把扯住了女人的胳膊 , “哎呀萍萍 , 你就别闹了 , 赶紧跟我回家吧 。 ”
“回什么家回家?你看看那还像个家吗?你天天就知道喝酒 , 我说一句话你就摔东西 ,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打我了?我今天要是跟你回去 , 我就是你孙子!”
女人边说边往外抽自己的胳膊 , 见抽不出来 , 索性放开箱子 , 抬起另一只手去捶打男人 。
而男人低着头 , 也不躲 , 只顾着赔礼道歉 。
梁皎撇了撇嘴 , 也许是职业原因 , 这种犯错就道歉 , 死活就不改的 , 她见得太多了 , 如果这女人今天回去 , 下次没准真的会升级为家暴也说不定 。
她抬脚正要走 , 却见那女人狠狠推了男人一把 , 拔高了声音喊:“秦猛 , 你放开我!什么时候你能恢复成个人样 , 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吧!”
秦猛?!
梁皎一顿 , 回头看向袁鹤临 。
袁鹤临点了点头 。 她没听错 , 这人正是秦猛 。
眼看着女人冲出大门 , 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 梁皎才走过去 , 站在垂头丧气的男人面前 , “秦先生是吗?”
“我是梁皎律师 , 这位是袁鹤临律师 。 ”她略一停顿 , 直视着秦猛 , “我们受张磊父母委托 , 已经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 相信您很快就会接到开庭通知 。 ”
“现在 , 您愿意先和我们谈谈吗?”
秦猛呆呆看看梁皎 , 又看看袁鹤临 , 最后点了头 。
8
秦猛的酒还没醒透 , 上了袁鹤临的车 , 车里都是一股酒味 。
袁鹤临从倒车镜里面看他 ,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
车子穿城而过 , 几个人一路沉默 , 直到进了医院停车场 , 梁皎才冷着声音说:“下车吧 , 秦先生 。 ”
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 , 袁鹤临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 , 转个弯 , 来到了住院部大楼后面 。
“那里 , 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病房 。 ”梁皎指着四楼的一个窗口 , “张磊的妈妈 , 现在正在这里住院 。 ”
秦猛全身一抖 , 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一眼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挪开眼 , 低下头一言不发 。
“就在大半个月前 , 张妈妈还喜气洋洋地给亲戚朋友们报喜 , 说自己的儿子定下来了 , 明年五一结婚 。 ”
“老两口想着婚宴定在哪 , 想着邀请谁参加 , 想着给新娘子包个大红包 , 甚至连婚礼那天自己该穿什么衣服都想到了 , 就是没想到……”
梁皎说着 , 喉头有些堵 , 她吸了一口气 , “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 永远没有那一天了 。 ”
“这一切 , 你敢说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 秦先生?”
秦猛还是沉默着 , 可他的背 , 明显地更弯了 。
“如果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没有错 , ”袁鹤临开口 , 语调笃定 , “秦先生 , 您在组织这次徒步的时候 , 是知道李维和姜一涵缺乏穿越无人区的经验的吧?”
“而你 , 之所以同意他们参加 , 并不是相信了他们的那些借口 , 而是因为 , ”袁鹤临说着 , 扬了扬手里的一张银行流水 , “他们向你购买了3万块钱的装备 。 ”
“你组织所谓的非营利性质的活动 , 其根本目的 , 就是为了赚钱!”
“不是!”秦猛突然抬头 , “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 李维说他们以前也经常徒步 , 还说去过青海 , 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梁皎抬手 , 指着头顶那个窗口 , “你这话敢对张磊的父母去说吗?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 , 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办?”
“我如果没有猜错 , 张磊根本不是什么擅自离队 , 而是和你一起去探路吧?而你们 , 因为不想承担责任 , 选择了集体说谎!”
“秦猛 , 你对得起死去的张磊吗?你敢面对这对老夫妻的眼睛吗?”
“你关了店 , 每天喝酒 , 难道不是因为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吗?”
梁皎每说一句 , 秦猛就后退一步 , 一直退到围墙边 。
“我不是有意的 ,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 ”他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

文章图片
9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梁皎在律所门口打了两个转 , 回头进来问袁鹤临 。
袁鹤临靠在椅子里 , 一手端着咖啡 , 一手悠闲地转着笔 。
“为什么不来?秦猛都认了 , 他们不来 , 唯一的结果就是等着法院判 。 而你我都知道 , 现在法院案子堆积如山 , 明明能庭前和解的 , 你偏要闹到法庭上 , 难道还指望有个好结果?”
梁皎点头 , “也是 , 如果来协商 , 起码还能讨价还价 。 ”
话音未落 , 电梯那边走过来一行3人 。
除了李维和姜一涵 , 还有他们一个老熟人——一如既往板着一张脸的江淼律师 。
“作为李维、姜一涵的代理人 , 我认为在张磊意外身亡事故中 , 李维、姜一涵并不负有任何法律责任 。 ”
“但张磊是他们的队友 , 出于同情和人文关怀 , 我的委托人愿意支付给张磊父母5万元 , 作为对他们的慰问金 。 ”在会议室一落座 , 江淼就干脆利落地表明了态度 。
“慰问金?”袁鹤临挑眉笑了 , “那我替我们的委托人谢谢您二位了 。 但是 , 我的委托人并不需要慰问 , 他需要的 , 是还他儿子一个公道 。 ”
“公道?”江淼推过来打印好的一张纸 , “这是张磊报名参加徒步活动时候签的承诺书 , 承诺自己对徒步风险已经知晓 , 并愿意风险自担 。 ”
“当然 , 现在他出了事 , 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 但这个公道 , 你们不应该向我的委托人要求 , 事实上 , 这和我的委托人毫无关系 。 ”
“如果你的委托人在报名时没有编造自己的徒步经验 , 也没有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说服组织者 , 更没有在发生高反的时候要求冒着大雾下山 , 那么这件事 , 的确和你的委托人无关 。 ”
梁皎说着摇头 ,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 你的委托人加入队伍 , 加大了穿越无人区的风险 。 导致这种风险 , 已经超出了张磊事先的认知 。 ”
“张磊愿意自冒的风险 , 显然不包括因你们而带来的这些 。 ”
“这就好比你家里请人擦玻璃 , 却没有告知你家窗台已经年久失修一样 , 如果对方因此坠楼 , 你敢说你们没有责任吗?”
10
“就算我们准备不够 , 也不能把张磊的死往我们身上推吧?”一直沉默的李维开了口 。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年轻男人 , 只是从他偶尔瞄过来的一眼中 , 梁皎感觉到一种浮于表面的精明算计 。
“对啊 , ”他旁边的姜一涵也附和着 , “要不是突然变天 , 根本用不着探路……”
“而且 , 我们和张磊并没有任何交情 。 不要出事了就说是为了我们 , 这个锅我们背不起 。 ”
“张磊是很倒霉 , 我也很同情 , 但岔路口是他自己选的 , 为什么秦猛没事?有的事 , 说白了就是命……”
“你胡说!”会议室门口 , 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
张父扶着张母站在那里 。
梁皎立刻起身 , “您二老怎么来了?”
原本 , 她并不想让他们参加 。 这件事 , 每让他们想起一次 , 无异于在心口上插上一刀 。
张母摇头 , “我们必须来 。 ”
她说完 , 直视着李维 , “年轻人 , 如果出事的是你 , 你也希望别人对你的父母说 , 这是你的命吗?”
李维张了张嘴 , 没有说话 。
“你拍拍你的良心 , 那种大雾天 , 我们磊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到悬崖边?”张母说着老泪纵横 。
“你现在说他倒霉 , 对 , 他是倒霉 , 要不能遇到你们这群白眼狼吗?出了事 , 一个两个怕受到牵连 , 说我们磊子擅自离队 , 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江淼抿唇低下了头 , 旁边李维碰了碰她的胳膊 , “江律师?”
“我个人很同情您的遭遇 , 阿姨 。 ”她重又抬起头来 , 声音有些僵硬 , “但是 , 个人情感并不能代替法律 。 从法律上 , 您的儿子作为成年人 , 应该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
“江律师 , ”袁鹤临打断她 , “说到主要责任 , 我倒是认为应该由你的当事人来承担 。 ”
“张磊出事并不是在正常路线上 , 而是在探路的过程中 。 而他之所以去探路 , 是因为你的当事人李维当时情况危急 。 ”
“那我又没有说一定要他去……”李维小声嘀咕 。
梁皎冷冷打断他 , “因为张磊不是你 , 他还没学会漠视别人的生命 。 如果你们今天来 , 只是想找借口逃避责任的 , 我看和解是不可能了 , 不如我们法庭见吧 。 ”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 , 侧身去扶张母 。
“顺便提醒几位 , ”袁鹤临也跟着站起来 , 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人 , “现在是***时代 , 也许今天你们还有机会做个普通人 , 到明天 , 就只有向着网红一路狂奔了 。 ”
“到时候 , 是非黑白 , 就敞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 ”
这话一出 , 姜一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
她的国考成绩已经出来 , 现在正在关键时刻 , 是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
“我认赔 , ”姜一涵猛地站了起来 , 然后转身指向李维 , “不过报名的是他 , 后来我高反 , 也是因为他拉着我洗头造成的……我应该承担的责任不会那么大吧?”
“报名的是我?还不是你说没有一起旅游过你不会考虑结婚?”李维立刻拔高了声音 , 眼睛也瞪得滚圆 。
“现在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想把责任推给我?姜一涵 , 你看着老老实实的 , 没想到还是个人才!”
两个人于是在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
梁皎忍不住和袁鹤临对视一眼 。
无论怎么样 , 这俩人挺配的 , 分手可惜了 。
尾声
因为秦猛和姜一涵都接受了庭前和解 , 李维最后也只有妥协了 。
不过江淼也算没有白趟这趟浑水——张父和张母不想再拖下去 , 接受了她提出的补偿金标准 , 李维赔偿8万元 , 姜一涵赔偿4万元 。
算上秦猛的赔偿金额10万元 , 一共22万 , 虽然比目标低了8万 , 也算是正常水平 。
赔偿金到账当天 , 张母就委托梁皎帮她全部捐赠给了儿童福利院 。 用张母的话说 , 这钱他们忍不下心花 , 还不如替儿子做点善事 。
后来秦猛又来了律所一次 。 他找到了几张以前和张磊一起徒步时候的照片 , 自己洗了出来 , 想让梁皎给两位老人送去 , 留个念想 。
“我听说这个秦猛在驴友圈名声挺好的 , 都说他人大方 , 处事磊落 。 ”孟小虎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 “可你看 , 张磊出事 , 他怕担责任还不是说谎?要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 ”
梁皎抬头看他 , “这也很正常 。 谁愿意背负一条人命呢?不过秦猛和李维那俩人到底不同 , 他这样就是普通人的反应 , 怕担责任 , 但心里又过不去 , 不上不下反而折磨自己 。 ”
这是真话 。
钱赔出去了 , 秦猛的精气神却一下子好多了 。
也许 , 他现在已经说服自己 , 张磊这件事 , 他该承担的承担了 , 就此可以翻篇了吧 。
可对于失独的张父张母 , 灰暗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
法律能给他们公道 , 但不能还他们一个儿子 。
想到这里 , 梁皎到底忍不住 , 长长叹了一口气 。 如果秦猛在组织徒步活动的时候 , 能够请律师对所有报名人员进行资格审查 ,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
她不知道 , 可是 , 她希望会这样 。
在每个环节去做好安全防范 , 这才是对生命 , 最起码的尊重 。
推荐阅读
- 海南|海南又双叒发现新物种,最小体型仅有23毫米!背后还有这些故事
- 传说|这些动物故事,真的假的?
- 心绞痛|王吉云大夫:一个故事说清如何识别心绞痛!
- 二丫|二丫讲故事丨《三字经》8:曰黄道 日所躔
- 杜岳|【图片故事】急诊监护区里的女护士
- 镜子|晨会故事-用一生时间磨一面镜子
- 糖尿病人|一个糖尿病人的故事:固执的可悲,任性的可笑,医生也很无奈
- 本草纲目|《本草纲目》故事:药食同源话益智
- 溶酶体贮积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心爱的宝贝”,罕见病家庭的求医故事让人动容
- 原子弹|不为人知的二战故事:英国爆炸第一颗原子弹 居然是在船上进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