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恨生不在老姑苏

书店|恨生不在老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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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在《姑苏访书记》里说 , 苏州的可爱 , 第一是旧书多 , 第二是饮食好 , 园林之美倒在其次 。 这篇文章写于1981年 , 匆匆40年过去了 , 老先生早已归了道山 , 苏州的饮食和园林依旧精洁美好 , 书店仍多 , 只是旧书肆日渐凋零 , 不剩几家 。 至于乾隆原刻《冬心先生画竹题记》之类的旧书 , 老先生当时就属捡漏 , 而今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 毫不奇怪 。 声名文物之邦、陆机谓之“土风清且嘉”的苏州尚且如此 , 一身现代奢华衣服里面爬满古老虱子的别处更不消说 。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 这原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 让读书人空怅惘罢了 。
今年桂子放蕊时节 , 与诸友访苏州 , 其中一个行程 , 是参加同行两位作家胡竹峰和罗伟章的新书分享会 , 地点在太湖之滨的上书洲书店 。
在自古繁华的苏州 , 上书洲书店的位置实在偏僻 。 初时甚为不解 , 后来一想 , 人的心脏设置在胸腔中部偏左下方 , 并未放在人体中心 , 作为城市绿洲的人文书店 , 安放在山光水色之间其实是很相宜的 。 书店中的书是静的 , 按年代整饬归置于书架 。 书店中的人有旧气 , 喝茶、翻书、散淡闲话 。 目光摩挲处 , 都是安静、清真的灵魂 。 “心上的书店且停停” , 这是嵌在书店外墙上的几个字 , 见之心弦微微战栗 , 如有风来 。 “一榻清风书叶舞 , 半窗明月墨花香” , 这是挂在书店墙上一幅颇有年代感的木质楹联 , 击缶而歌 , 书静人旧 , 我的心又沧桑又寂静 。 我若住苏州 , 自然是上书洲的常客 。
分享会结束时 , 东山岛上的夕阳正加速沉入太湖 。 久住江北大山之中 , 青山夕照我见得多 。 山里的落日起先像一枚戒指 , 亮堂堂挂在树梢上 , 后来一下子顽劣起来 , 变作一只燃烧的铁环 , 从山顶哐啷哐啷一路翻滚 , 末了猛地栽进山谷里 。 太湖的落日我却是第一次见到 。
太湖的夕照硕大如车轮 , 美艳如唐宫妇人 。 最初 , 它离水面尚远 , 是纯正的蛋黄色 , 光华熠耀夺人心魂 , 湖边的蒲苇、人面、大树和书店金光闪闪 。 太湖的万顷碧涛像一大坛陈醪 , 夕阳渐近水面 , 为酒气所熏 , 色泽从下往上一截截转红 , 由浅及深 , 由银红到酡红 , 两三分钟后幻作一块红玉璧 。 后来 , 它一寸寸没入水中 , 喝了很多酒 , 终于喝醉了 , 倏然而逝 。 那一刻 , 我眼前一黑 , 仿佛听见一声娇娇的叹息 , 像京剧《贵妃醉酒》里的杨妃 。 但睁开眼 , 已经无有杨妃 , 无有落照 , 只有斜斜一片青霭霭的天空 。
明末清初文人余澹心 , 作了一首《海天落照歌》:“空青万里无纤云 , 明霞掩映红氤氲 。 朗如赤玉拥球贝 , 飘若宝马行空群 。 须臾仙盘堕远海 , 余光散作天孙文 。 酒酣发狂望紫气 , 令人却忆李将军 。 ”余澹心写的海 , 应当就是太湖 , 即使不是 , 他的《海天落照歌》 , 也恰好是我所见太湖落日的上好注脚 。
翌日 , 又在启园看了太湖落日 , 水湄石牌坊上刻着四个字:光焰万丈 。 仿佛专为落日所锲 。
那天晚上离开上书洲 , 在湖畔吃夜饭 。 苏菜满桌活色生香 , 一道帆船秋葵尤有创意 , 旗帆飘飘 , 战舰凛凛 , 像三国时东吴的水军 , 举箸而食 , 腹中陡生英雄气概 。 心下寻思 , 苏州女婿黄裳吃过很多苏州美食 , 却也未必吃过帆船秋葵 。
席中喝了酸梅汤 , 也喝了青梅酒 。 酸梅汤令人清 , 酒本来令人浊令人软 , 但青梅酒不令人浊不令人软 , 反而令人精神抖擞 。 一杯又一杯 , 不知不觉一张老脸也红如太湖落照 , 而心间空明 , 似有皓月经天 。 苏东坡当年描述酒酣作草书时的情状 , “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也” , 当时境界近似之 。 忽然觉得酒是个好东西 , 至少不顶坏 , 饮酒如做梦 , 酒中梦中 , 虚虚幻幻 , 人间如同天上 。 想起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旷达”篇里说:“生者百岁 , 相去几何?欢乐苦短 , 忧愁实多 。 何如尊酒 , 日往烟萝 。 ”腋下如有翼生 。
【书店|恨生不在老姑苏】夜里就住在太湖边上 , 开门见湖 , 那个古书中名曰震泽 , 又名五湖、笠泽的湖 。 见水上蒲苇葱葱烟波迷蒙 , 空中长天爽月清明利落 , 不见掩月的城市埋星的灯火 。 靠在床头 , 细读从上书洲淘来的《吴门风土丛刊》 , 看蔡云、顾禄、袁学澜诸前贤笔下的姑苏竹枝词、吴歌、山水园林和三吴人物风土 , 心间益发懊恼 , 恨生不在老姑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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