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菲卡足球俱乐部|他是医生,也是作家,用笔治疗染病的葡萄牙

1998年 , 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 当媒体采访到另一位国民作家安图内斯 , 询问他对此事的看法时 , 安图内斯以信号不好为由直接挂断了电话 。 这个轶事 , 大概体现了这位作家与萨拉马戈在葡萄牙文学中的关系 。 他们是最具代表性的重量级作家 , 也是在文学上互不相让的两人 。
亲身经历过殖民战争、从医经历、见证了20世纪葡萄牙社会变革的安图内斯 , 小说的风格要压抑很多 。 他不讲寓言 , 而是讲述黑暗与破碎的时代 , 他希望读者用“染病”的方式感受那个重疾缠身的葡萄牙社会 。 在黑暗和梦境的交替中 , 安图内斯用文字缓缓展开多视角的回忆 , 让那些已经飘离了现时性的事物 , 重新通过意识流的途径回到读者的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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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4日《新京报书评周刊》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时间之外 , 意识之中
作者 | 王渊
本菲卡位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西北方 , 1942年9月1日 ,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就在此地出生 。 本菲卡足球俱乐部的主场名叫光明球场 , 是葡萄牙的地标之一 , 安图内斯本人也是本菲卡队忠实的球迷 , 甚至少年时还曾经参加过该队的青训 。 光明球场外竖立着一尊著名的铜像 , 刻画的是尤西比奥 , 一位活跃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传奇黑人前锋 。 有人曾说 , 安图内斯就是文坛的尤西比奥 。 对此 , 安图内斯本人用他标志性的冷幽默回应道 , 尤西比奥承包了他的快乐 , 反而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却为他带来烦恼 。
事实上 , 深究起来 , 除了尤西比奥曾长期在本菲卡踢球以外 , 两人的确还有不少相似之处 。 一方面 , 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成为了葡国的象征 。 在2007年葡萄牙国家电视台组织的“史上最伟大葡萄牙人”的评选中 , 尤西比奥和安图内斯都进入前一百名 。 来自莫桑比克的前锋纵横绿茵场二十余年 , 在其超长的职业生涯中 , 保持了接近每场一个进球的高效 。 来自本菲卡的作家同样高产 , 在四十年的写作生涯中 , 有超过三十本作品面世 。 另一方面 , 在从非洲来到里斯本之后 , 球员迎来职业生涯的重大转折 , 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葡萄牙“新国家”政权宣传种族平等的工具 。 相对的 , 在作为军医前往非洲之后 , 作家的人生也完全改变 , 致力于用写作解构葡萄牙殖民帝国的逻辑体系 。
01
战争:不断回返的梦魇
安图内斯的父亲若昂·阿尔弗雷多是一位著名的神经外科医生 , 导师是埃加斯·莫尼什 。 1949年 , 莫尼什凭借在脑白质切除术上的贡献获得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 。 此时 , 七岁的安东尼奥已经开始偷偷写作诗歌和短篇小说 。 十三四岁时 , 安图内斯读了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死缓》 , 折服于其中无以伦比的语言运用 , 像追捧电影明星一样向法国作家写信 , 居然获得了回音 。 塞利纳告诫想要成为作家的少年 , 这不是个好主意 , 建议他去学习、恋爱 , 因为如果成为作家 , 他就无暇再做其他事情 。 事实证明 , 塞利纳的忠告正是对安图内斯后半段人生的写照 。 不过 , 在成为全职作家之前 , 他先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探索时期 , 或者化用一句葡萄牙谚语 , 安图内斯需要用曲折的线条写成直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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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
安图内斯对文学创作的热爱承继自他的父亲 。 在孩子们小时候 , 若昂·阿尔弗雷多经常为他们朗读名著 , 虽然父子的品味并不相同 。 但他同样不支持长子将文学作为一生的事业 , 理由是写作的报酬太过微薄 。 所以在十六岁时 , 安图内斯还是听从父亲安排 , 选择进入大学学医 。 1971年 , 他正欲前往伦敦的医院 , 追寻英国作家毛姆昔日的足迹 , 却突然获知自己被征召入伍 , 需要加入士气低迷的葡国军队 , 启程前往安哥拉 , 与矢志独立的当地战士展开旷日持久的战争 。
战争中的暴力与荒谬(他曾经一边让别人朗读医学手册一边据此给士兵手术)、对死亡的恐惧(他的一位堂兄正是在非洲战死 , 并曾有看手相的助产士预言他会死在安哥拉)、对于自身职业和国家政策意义的怀疑、与新婚妻子分离的惆怅、女儿自出生便看不到父亲的愧疚……上述种种为这段在安哥拉时光蒙上一层阴影 , 使其成为安图内斯此后不断回返的梦魇 。 无论是早期的《象的记忆》《在世界尽头的土地上》 , 还是近年的《泪水委员会》《直到石头变得比水轻盈》 , 都是安图内斯对非洲记忆的重构 , 也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民族过往的回顾与探究 。 文字是敏感内向的他与世界对话与和解的主要媒介 。 安图内斯在战场写给第一任妻子的信件被改编成电影《战地来信》 , 于2016年上映 , 但他表示自己并未观影 , 原因是害怕用这种直接的方式重温那段残酷的时光 。
02
写作:唯一摆脱孤独的方式
1973年 , 安图内斯从安哥拉回国 , 三年后与妻子离婚 , 此后又两度结婚 。 他不认为离婚是爱的结束 , 也不认为死亡是存在的终止 。 在第一任妻子玛丽亚·若泽于1999年去世后 , 安图内斯将次年出版的《不要那么快步入黑夜》献给了她 , 并表示自己相信她会有办法读到这本书 。 在他看来 , 逝者也在此间游荡 , 活着的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 , 闻到他们的气味 , 说出只有他们才能言说的话语 。 安东尼奥的两个弟弟佩德罗和若昂先后在2013年和2016年去世 , 似乎让他更加沉默 , 仿佛在希望在静寂间捕捉点滴弟弟们的痕迹 。 当然 , 对于作家来说 , 怀念逝者最自然的方式还是通过可以编织时间魔法的文字 。
无论是为了对抗非洲的梦魇 , 还是消解曾经同行者的离去 , 安图内斯的回答都是加倍投入写作 。 尽管直到1985年 , 他一直在精神科行医 , 但文学无疑是他生命的重心 。 幸运的是 , 随着其作品大获成功 , 安图内斯终于可以全身心在文字中起舞 。 对于这位不曾酗酒吸毒的内向者来说 , 写作是他唯一摆脱孤独感的方式 。 任何没有投入写作的时间都让他感到愧疚 , 年轻时甚至常因在家写作 , 而将同女伴的约会抛之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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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航船》
作者:(葡)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译者:王渊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20年8月
近些年 , 虽然安图内斯担心自己年迈昏聩 , 造成作品不堪卒读或过度重复自我 , 因此几度计划封笔 , 但对写作的不舍让他在年近八旬时仍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 。 尽管智商高达187 , 但他认为没有一挥而就的好文章 , 写作是一门需要不断打磨的苦功 。 他很少再参加公开的活动 , 而是将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书桌之前 。 2020年10月13日 , 安图内斯最新的长篇小说《花语字典》刚刚问世 。 这本书融合了十九世纪末和当代的文字拼写特色 , 再次呈现了作家不断进行自我突破的尝试 。 安图内斯多次表示 , 希望留下的作品最后能画成一个圆 , 而不是留下尖尖角角 。 他不曾解释圆的具体含义 , 只是说喜欢“圆”这个概念 。 也许在他心底 , 尤西比奥时代的足球才是“圆”与“美”的最佳具象 。
03
世界:像足球一样有黑也有白
评论界一般认为 , 安图内斯的前几部作品自传色彩更浓 , 因为主人公大多有和安图内斯相似的行医和参战非洲的经历 。 然而 , 在内心深处 , 安图内斯认为所有的书都是自传 。 任何阐述到最后讨论的都是自我 , 因为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 除了在自己身上 , 并没有可以找寻的资料来源 。 “我们最终言说的 , 只是内心深处了解最深的东西 。 ”
无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展现故土人情的本菲卡三部曲 , 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些带着长长标题的小说(来源于个人阅读或生活中听闻的句子) , 其实都带有安图内斯强烈的个人生命印记 , 以及他作为一名悲观主义者 , 对于普罗大众沉默但深切的爱 。 虽然他的文字普遍指涉当代葡萄牙社会的发展与困境 , 但归根结底 , 对人性苦难与欢愉的描绘探究才是最连贯的主线 。 因此 , 虽然他的书中充斥阶级、性别、语言等诸方面的暴力 , 但这些负面元素并不指向绝对的消沉 , 而只是通过亦真亦幻的呈现 , 冲击读者的固有观念 。 对人性的珍视也在现实生活中给予了安图内斯以力量 , 帮助他在十几年间三次战胜癌症 。 热爱生活的他会笑称 , 接受多次化疗后 , 现在的自己是个怪物 , 但世界文坛无疑会珍惜拥有这位怪物大师的点滴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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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菲卡足球俱乐部|他是医生,也是作家,用笔治疗染病的葡萄牙】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
在普遍信仰天主教的葡萄牙 , 安图内斯的父亲却从不去教堂 , 也从不参加弥撒 。 但到了暮年 , 当长子鼓起勇气问他是否相信有神 , 这位一生都在研究大脑的医生却陷入长久的沉默 。 最后他给出的回答是:“自然界不存在虚无 。 ”而当安东尼奥步入老年 , 被问起自己的信仰 , 作家的回答是:“我相信有神 , 但我一直在生他的气 。 ”安图内斯也不喜欢自己 , 认为自己太过封闭 , 有太多的疑惑 , 一直处于内战状态 。 但他热爱世间的美好 , 比如尤西比奥的足球(他不喜欢C罗的踢法) , 比如平凡但拥有智慧的民众 , 比如他的五个弟弟 。 精神医生的经历给了他剖析人性黑暗的视角 , 却并未剥夺他对人性光辉的追求 。 这个圆形的世界就像足球一样有黑也有白 。 对这个肮脏但也美丽的世界 , 四十余年笔耕不辍 , 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回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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