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生而为上公,没而为神人:姜太公的历史形象及其人格神崇拜
_原题是:生而为上公 , 没而为神人:姜太公的历史形象及其人格神崇拜
姜太公 , 商末周初人 , 姓姜氏吕 , 名尚字望 , 俗称“姜子牙” 。 民众口中的太公 , 时而是辅佐文武王、管理齐国的杰出政治家 , 时而是溪边垂钓等候明主的老年隐士 , 时而又是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管理封神的人中仙 , 繁多的名与号 , 暗示出他所拥有的多面的形象 。 作为中国古代的一位知名人物 , 姜太公不仅本人有过辉煌的一生 , 也在后世发展出“武神”和“封神”两种类型的人格神崇拜 , 正应了苏轼在《祷雨磻溪文》里所说:“夫生而为上公 , 没而为神人 , 非公其谁当之!”
出身寒微的帝王师:姜太公其人
现今我们能找到的最早涉及姜太公的文献记载 , 是《诗经·大雅·大明》 。 这篇关于周朝开国历史的叙事诗在谈到牧野之战时写道:
牧野洋洋 , 檀车煌煌 , 驷騵彭彭 。 维师尚父 , 时维鹰扬 。
其中 , “师尚父”是对姜太公的尊称 , 而“时维鹰扬”则表现了身处威风凛凛的伐纣军队 , 太公的骁勇之姿有如奋飞长空的雄鹰 , 格外引人注目 。 从这些诗句来看 , 姜太公应该是周武王阵营中一位重要的军事家或将领;而他身上作为武将的这一面 , 将会得到后人的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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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刻《三才图会》太公像
我们都知道太公有非常多的名称、名号:吕尚、吕望、姜尚、姜子牙、太公、姜太公、太公望、师尚父 , 那么彼此之间如何辨别?事实上 , 光是这些名字就能向我们讲述不少关于太公的生平 。
首先 , “姜”是太公的姓 , “吕”则是他的氏 。 先秦人姓、氏两分 , “姓者所以别婚姻 , 氏者所以别贵贱” , 姓是用来标示共同血缘关系的 , 而氏则是用来区分从同姓宗族分化出去的各个父系族群 。 同时 , 先秦男子称氏不称姓 , 因此我们在早期文献中基本看到的都是“吕望”、“吕尚” , 而不会看到“姜尚”这样的叫法 。
“姜”这个姓格外值得讨论 , 因为相传该部族是炎帝神农氏的后裔 , 《说文解字》称“神农居姜水 , 因以为姓” 。 由于姜水与姬水相去不远 , 姜姓部落就经常与黄帝后裔、姬姓部族(周朝君主便姓姬)通婚 。 姜姓原本居住于西方 , 是古代游牧部落羌人的一支 , 但很快就分离了出来 , 较早开始发展农业 , 并且不断向东迁徙 。 长期以后 , 姜姓人就在今河南、山东等地建立了齐、许、申、吕、莱等国 。 因此 , “姜”表明太公是庞大的姜姓部族的一员 , “吕氏”则表明太公的祖先过去被封于东方的吕国 , 因此他的籍贯应该就在此地 。
其次 , “太公”、“太师”、“师尚父”等 , 不是他担任的官职 , 而是周人(特别是齐国人)对他的尊称 。 《左传》僖公二十六年称“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太”字在先秦均写作“大”) , 刘向《别录》里把“师尚父”一词解释为“师之、尚之、父之 , 故曰师尚父 。 父亦男子之美称也” 。 可见 , 用所谓“公”“师”“尚”等字来称呼吕望 , 都是出于对他的崇敬 , 所以当我们使用“姜太公”来具体指称这一历史人物时 , 其实隐含了一种赞美的意味 。
最后 , 关于广为人知的“姜子牙” , 这个名字大约是后人的一种误传 。 《史记索隐》引谯周称太公“姓姜名牙 , 炎帝之裔 , 伯夷之后” , 司马贞自己则修正为“盖牙是字 , 尚是其名”;然而纵观先秦文献 , 找不到一处称太公为“姜牙”的记录 , 所以“姜子牙”极有可能是汉以后的一种传说、讹误 , 与史实不符 。 不过有趣的是 , 恰恰是不合史实的一个名字在后世最为流传 。 当然 , 这并不代表“姜子牙”这个名字就毫无意义 , 它是太公事迹传播数千年的一个结果 , 代表了后人的新造和想象 。
由此看来 , 历史上的姜太公姓姜、氏吕、名尚、字望(一说名望) , 死后被尊为“太公”或“师尚父” 。 这些名称足以说明吕尚在周朝享有极高的地位 , 那么他的一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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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姜太公像
虽说姜太公的祖先因有功封于吕国 , 但是“夏商之时 , 申、吕或封枝庶子孙 , 或为庶人 , 尚其后苗裔也” , 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 , 到了吕尚一代大概已经没有什么政治资本了 , 从贵族降为平民 , 而他似乎又出生于一个特别贫困的家庭 , 所以只能四处奔波、谋生 。 结合战国到汉朝的文献来看 , 姜太公在遇到周文王之前可谓贫苦至极 。 郭店楚简《穷达以时》篇称:
吕望为臧棘津 , 战监门莱地 , 行年七十而屠牛于朝歌 , 兴而为天子师 , 遇周文也 。
《战国策·秦策五》:
太公望齐之逐夫 , 朝歌之废屠 , 子良之逐臣 , 棘津之雠不庸 , 文王用之而王 。
《尉缭子·武议》:
太公望年七十 , 屠牛朝歌 , 卖食盟津 , 过七十余而主不听 , 人人谓之狂夫也 。
《离骚》:
吕望之鼓刀兮 , 遭周文而得举 。
《韩诗外传》卷八:
太公望少为人婿 , 老而见去 , 屠牛朝歌 , 赁于棘津 , 钓于磻溪 。 文王举而用之 , 封于齐 。
《说苑·尊贤》:
太公望故老妇之出夫也 , 朝歌之屠佐也 , 棘津迎客之舍人也 , 年七十而相周 , 九十而封齐 。
这些记载告诉我们 , 吕尚年轻的时候似乎因为家里过于贫穷 , 只能出外到妻家做赘婿(“人婿”“臧”) , 结果年纪较大以后却被老婆扫地出门(“逐夫”) , 只能重新回到吕氏家族;他似乎在商朝首都朝歌的市场上当过屠夫 , 挥刀切肉 , 当街叫卖;他似乎又在棘津当过食品小贩(“卖食”) , 但是卖货能力也不怎么样;此外 , 他似乎还一度在旅店里当服务员(“迎客之舍人”) , 也做过地位卑下的看门人(“监门”)——如今已无法考证太公是否有过全部这些经历 , 概而言之 , 屠夫也好 , 小贩也罢 , 都意在说明他早年极其穷困潦倒 。
当然人们都相信 , 太公并没有毕生穷苦 , 而是在七十岁那年走到了人生的转折点 , 也就是得到周文王姬昌的重用 , 之后一举立下了辅佐文王兴邦、武王伐纣的赫赫功劳 , 成为周王朝的开国功臣 。 至于贫寒如吕尚是如何跻身于文王集团的 , 人们大约还不明就里 , 因此便出现了“太公垂钓”的传说 。 《吕氏春秋·孝行览》称:
太公望 , 东夷之士也 , 欲定一世而无其主 。 闻文王贤 , 故钓于渭以观之 。
后世广为流传的、隐居垂钓以候明君的太公形象就在这个时候初具雏形 。
把上面的诸多材料整合到一起 , 就得到了史上第一篇完整的姜太公传记:《史记》中的《齐太公世家》 。 司马迁当然是在广采众多史籍和各方传说的基础上写成的太公传记 , 但由于它是一篇完整连贯的叙事作品 , 因此就成为人们了解这一历史人物时最值得参考的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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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弘治刻本《历代古人像赞》太公题跋像
按照司马迁的表述 , 太公吕尚是东海边上的人(具体是哪一处没有说明) , 他的祖先因为辅助大禹治水有功 , 所以在夏朝就受封吕、申两地 , 并在此创建了姜姓的国家 。 然而到商朝以后 , 吕国和申国都渐渐衰落 , 因此有些吕氏后代就沦落为庶人百姓 , 而太公就是其中的一人 , 因此“吕尚盖尝穷困” 。
至于太公是如何被彼时仍为西伯侯的姬昌所发掘的 , 司马迁给出了比以往更为详细的叙述:
吕尚盖尝穷困 , 年老矣 , 以渔钓奸周西伯 。 西伯将出猎 , 卜之 , 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 , 所获霸王之辅 。 ”于是周西伯猎 , 果遇太公于渭之阳 , 与语大说 , 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 , 周以兴 。 ’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 。 ”
这一段显然是在“太公垂钓”故事的基础上扩写而成 , 并加入了占卜、预言等元素 , 从而让太公与文王的初遇显得更富传奇性 。
或许是出于“宁信其有 , 勿信其无”的治史态度 , 司马迁还根据其他材料提供了太公遇文王的另外两种故事:一种认为太公曾做过纣王的臣子 , 但因不满暴政而离开 , 之后四处游说诸侯 , 但没有君主愿意接纳他 , 最终西行去了周国;另一种故事则认为 , 当姬昌遭逢牢狱之灾、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时候 , 他的手下散宜生、闳夭二人就去向吕尚寻求帮助 , 而吕尚听闻姬昌贤明 , 所以就与二人一起搜罗各种美女珍宝 , 进献给纣王 , 从而把姬昌赎出来——吕尚究竟是如何进入周文王集团的 , 司马迁自己也没法确定 , 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 那就是投奔周国的吕尚一定地位显赫 , 做了文王、武王的帝师 。
归周之后 , 太公成为文王手下最重要的谋略家 , 他与文王一起谋划如何推翻商朝的暴政 , 提供了许多兵权与奇策 , 使得周国国土大增 , 所以司马迁说后世谈论兵法时都会把他追认为祖师爷 。 文王驾崩以后 , 武王即位 , 集合了一个新的领导团队 , 而太公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主谋和总指挥官的角色:
九年 , 欲修文王业 , 东伐以观诸侯集否 。 师行 , 师尚父左杖黄钺 , 右把白旄以誓 , 曰:“苍兕苍兕 , 总尔众庶 , 与尔舟楫 , 后至者斩!”遂至盟津 。 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 。 诸侯皆曰:“纣可伐也 。 ”武王曰:“未可 。 ”还师 , 与太公作此太誓 。
居二年 , 纣杀王子比干 , 囚箕子 。 武王将伐纣 , 卜龟兆 , 不吉 , 风雨暴至 。 群公尽惧 , 唯太公强之劝武王 , 武王於是遂行 。 十一年正月甲子 , 誓於牧野 , 伐商纣 。 纣师败绩 。
这里“左杖黄钺 , 右把白旄”的毅勇形象 , 和《诗经·大明》里的描绘非常接近 。 不论是武王与太公共同立下太誓(即《尚书·泰誓》) , 还是太公一人的劝告竟能压过占卜和群臣的反对声 , 都足以说明吕尚在周王室中的地位如何 , 而司马迁也写明太公在武王伐纣的大规模行动中出谋居多 。
灭商以后 , 天下归周 , 而作为功臣 , 太公封到了齐地 。 此时的太公又凭借出色的治理能力使齐不断发展壮大:
太公至国 , 修政 , 因其俗 , 简其礼 , 通商工之业 , 便鱼盐之利 , 而人民多归齐 , 齐为大国 。
齐国是姜姓部族建立的国家 , 同样是东海人的姜太公自然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 , 于是能够因地制宜发展工商业 , 为齐成为大国打下了坚实基础 , “以太公之圣 , 建国本” , 而向往齐国大国风范的司马迁 , 也毫不吝啬对于太公的赞美之词 。
总的来看 , 早期的姜太公主要呈现的是集政治家、军事家于一体的开国功臣形象 。 他俨然成为皇权制度下的一个典范 , 寄托着无数文人的政治理想 。 不过 , 由于年代久远 , 太公身世的模糊性也为后世的诠释与想象敞开了空间 。
昭烈武成王:武神崇拜的历史
作为周王朝的重臣 , 姜太公自然很早就成为了人们崇拜的对象 。 我们如今可以考证 , 最晚在东汉时代 , 就有了祭祀太公的现象:《魏书》和《水经注》都曾记载 , 在汲郡的东北就有一座太公庙 , 庙前碑文表明此庙是东汉人杜宣、崔瑗等人所建 。 而到了唐代贞观年间 , 官府开始明确下令在传说中吕尚垂钓地磻溪建立太公庙 , 而官方的加入显示了太公祭祀正不断兴旺 。 不过这个时候 , 人们对太公的崇拜似乎还缺乏一个明确的角色定位 , 似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个遥远的先祖来奉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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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淄博市姜太公祠
然而 , 到了唐代开元十九年 , 太公信仰突然“升格” , 因为朝廷下诏要求在两京建太公庙 , 并且规定了明确的祭祀时间与礼制 , 《新唐书·志第五》记载:
开元十九年 , 始置太公尚父庙 , 以留侯张良配 。 中春、中秋上戊祭之 , 牲、乐之制如文宣 。 出师命将 , 发日引辞于庙 。 仍以古名将十人为十哲配享 。 天宝六载 , 诏诸州武举人上省 , 先谒太公庙 。
不仅武举人应考要先去拜谒太公庙 , 而且军队出师、任命将领当日也要前来参拜讲话 , 甚至连张良这样的一代名臣也只能当他的从祀 。 可见 , 从这时起 , 姜太公吕尚就正式进入了国家级的祭典 , 而他的角色也被树立为“武神”、“军神” , 太公庙因此就成了国家钦定的武庙 。 这种出人意料的崇拜到了唐肃宗时期甚至不减反增:
上元元年 , 尊太公为武成王 , 祭典与文宣王比 , 以历代良将为十哲象坐侍 。 秦武安君白起、汉淮阴侯韩信、蜀丞相诸葛亮、唐尚书右仆射卫国公李靖、司空英国公李勣列于左 , 汉太子少傅张良、齐大司马田穰苴、吴将军孙武、魏西河守吴起、燕晶国君乐毅列于右 , 以良为配 。
所谓十位良将 , 都是历朝历代大名鼎鼎的军事家 , 比如孙武、乐毅、白起、韩信、诸葛亮等等;然而他们在国家大典中却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祭祀场所 , 只能当作太公的“配享” , 也就是从属于太公的身下来享受人民的祀奉(该庙制后来成为元杂剧《十样锦诸葛论功》的题材) 。 配享常见于帝王宗庙以及孔庙 , 比如颜回就从祀于孔庙 , 又如张良按照传统就应从祀于汉祖刘邦庙 , 而姜太公之所以能拥有超高的祭祀规格 , 就是因为他被追封为“武成王” , 与“文宣王”孔子相对应:在一个以儒为尊的帝国里 , 孔子的地位无须赘述 , 而一个文王的大臣竟然能够与千古圣人平起平坐 , 享受同等的祭祀 。 表面上 , 这种事在当时的士大夫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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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王姜太公衣冠墓
当然 , 太公信仰的升格绝非空穴来风:“武”对“文” , “武成”对“文宣” , 从名字上来看 , 为太公追加的封号有意识地在与孔子的封号相对应;既然孔子形象及孔庙(等于国家的文庙)祭礼象征着文官的体制性地位 , 那么反过来 , 武神崇拜的升格 , 也就是在礼制层面上对军人地位的肯定 。 对此 , 宋人周翰就看得很清楚:
昉自唐室 , 崇祀太公 。 原其用意 , 盖以天下虽大 , 不可去兵;域中有争 , 未能无战 。 资其佑民之道 , 立乎为武之宗 , 觊张国威 , 遂进王号 。
随着兵农合一的府兵制在初唐走向崩溃 , 民众越发不识弓枪 , 因此武则天创立了武举制度 , 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武人的价值;而到了安史之乱后的肃宗时期 , 四处征战、安邦定国的武将对于朝廷的重要性已经远远高于安史之乱前 , 所以就不难理解肃宗为何下诏追加隆重的“武成王”封号 。 大幅提升姜太公的祭典规格 , 无疑与官方想要提振整个社会的尚武精神、抬高军人的政治地位密切相关 。 到此就不难理解 , 德宗贞元年间出现的对武臣王庙制的非难 , 本质上则是以李纾、陆质为代表的文臣对武将的猜忌与戒备 。
这里涉及到的一个问题是 , 太公身上的何种属性能够让他被唐人视为武神、军神?前文已述 , 从很早开始 , 人们就把姜太公理解成一个开国功臣;也就是说 , 人们主要是从“君臣”的概念、从文王武王与太公关系的角度去把握这一人物形象的 。 所以 , 太公在后世被树立为“武神” , 具有独立的地位 , 不是源于他的功臣身份 , 而是源于他作为勇将、作为兵家始祖的一面 。
前文所引《诗经·大明》已有“鹰扬”的诗句刻画太公在牧野之战上的英勇 , 实际上 , 这种描述在史籍上并不少见 , 如《逸周书·克殷解》称:
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 。 王既誓 , 以虎贲戎车驰商师 , 商师大崩 。
《史记·周本纪》:
帝纣闻武王来 , 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 。 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 , 以大卒驰帝纣师 。
这里是说 , 当武王与纣王在牧野两军对阵的时候 , 武王先让太公带领一队勇士冲锋陷阵(“致师”) , 然后再指挥战车跟进 。 这正说明太公本人也有武勇之力 。 同时 , 就像司马迁所说的 , 历史上的太公擅长谋略与兵法 , 因此后世基本会把他纳入兵家的谱系中来 , 《事物纪原》卷九称:
沈起《吴子序》曰:“兵法始于黄帝 , 其后得其传者 , 周太公、齐管仲、吴孙武、魏曹操、蜀诸葛孔明 , 其书皆行于世 。 ”
不仅著名的《六韬》(也称《太公兵法》)托名为太公所作 , 后来也有大量的兵书被挂在他的名下 , 我们如今一般都把吕尚看作“兵家始祖” 。 所以 , 正是因为身上具有武将和军事家的属性 , 姜太公才被后人树立为“武神” 。 而从唐到元代 , 太公一直保持着自己国家武神的地位 , 武成王祭典也基本没有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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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太公湖广场上的太公铜像
到了明洪武二十年 , 一切都发生了转变 。 《明太祖实录》记载 , 当年七月礼部奏请沿袭前朝制度 , 立武学 , 用武举 , 仍旧祭祀太公 , 并建置武成王庙 。 然而朱元璋给的回复是:
太公周之臣 , 封诸侯 。 若以王祀之 , 则与周天子并矣 。 加之非号 , 必不享也 。 至于建武学、用武举 , 是析文武为二途 , 自轻天下无全才矣 。 三代之上 , 古之学者 , 文武兼备 , 故措之于用 , 无所不宜 。 岂谓文武异科 , 各求专习者乎? 即以太公之鹰扬而授丹书 , 仲山甫之赋政而式古训 , 召虎之经营而陈文德 , 岂比于后世武学 , 专讲韬略 , 不事经训 , 专习干戈 , 不闲俎豆 , 拘于一艺之偏、之陋哉? 今又欲循旧 , 用武举 , 立庙学 , 甚无谓也 。 太公之祀 , 止宜从祀帝王庙 。
最终 , 按照朱元璋的“神号改正诏” , 明朝官府撤销了太公的“武成王”封号 , 旧有的庙也遭到废止 , 太公改为在文王、武王庙陪祀 。 从这些话来看 , 朱元璋反对武成王祭祀的理由主要是两个:一是吕尚本来只是“周之臣” , 不管地位多高都抹不掉他臣子的身份 , 因此尊号为“王”就等于是与周文王、武王平起平坐了 , 而这严重违背君臣之礼;二是太公的武神祭祀过分抬高了武功的地位 , 会让武人只知练兵而不习经学 , 而且文武并非殊途 , 人人都应争做全才 。 这些说辞应该能够反映朱元璋的一部分想法 。 不过 , 也有人认为朱元璋废武成王庙制与他厌恶孟子有关:孟子曾多次高度评价武王伐纣 , 认为为臣的姬发是“诛一夫”而不是“弑君” , 朱元璋对此等“民本”言论极其反感 , 废除了孟子祭祀;而作为伐纣功臣的姜太公(何况他可能也做过纣王的臣子) , 大概率也会被朱元璋打上“不忠”的标签 , 加以贬斥 。
不论如何 , 出于种种原因 , 在明朝初年 , 太公的武神崇拜就走到了尽头 , 自唐至明 , 其间也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 当然 , 国家仍然需要武神祭祀的礼制存在 , 因此就顺应民间的趋势 , 重新把在宋元年间就广受崇拜、忠义的化身关羽树立为“义勇武安王” 。 自此 , 关羽就替代姜太公 , 成为古代社会里新的武神、军神 , 并一直延续至今 。
太公在此:民间的封神传说
明人李云翔在明刻本《封神演义》的序里提到:“俗有姜子牙斩将封神之说 , 从未有缮本 , 不过传闻于说词者之口 , 可谓之信史哉?”可见“封神”传说在明代时已比较流行 , 并且频繁成为说唱文学的题材 。 如果说太公被立为武神更多是一种官方行为 , 那么他役神、封神的仙道形象则主要来自民间流传 , 以至于到如今 , 受命下山、手握封神榜、算卦捉妖的姜子牙故事最为民众津津乐道 。
问题是:封神者的形象与上一节的国家武神面貌相去甚远 , 那么这种民间传说是如何演化而来的?作为历史上真有其名的周朝政治家 , 姜太公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百姓口中的《封神演义》主人公?
答案最早在西汉刘向《列仙传》中 。 按照《列仙传》的说法 , 太公天生具有内智 , 绝非凡夫 , 在南山的溪边隐居垂钓 , 三年后从鱼腹中钓得兵书 。 之后遇文王、辅武王 , 撰写了兵法一百多篇 。 长年服用荷花(“泽芝”)和地黄(“地髓”) , 所以活了两百年才逝世 , 而且临到下葬时棺中无尸 , 似乎是羽化成仙的证明——这里的太公明白无误地被视为一位神仙 , 与赤松子、啸父、彭祖等人并列 。 先秦史籍多称太公大器晚成 , 七十岁才遇文王 , 而太公后来历任文王、武王、成王三朝 , 大约已逾百岁 。 这在今天看来不合常理 , 但在古人眼里 , 长寿是成仙的重要标志 , 因此他们很愿意把太公想象为一位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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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周培春绘太公神像图
《列仙传》是最早把太公当成神的记载 , 这种传说到了后来就演变成太公能够通于神灵、役使神灵的故事版本 , 常见于志怪小说中 。 如《博物志》卷八写道:
太公为灌坛令 , 武王梦妇人当道夜哭 , 问之 , 曰:“吾是东海神女 , 嫁于西海神童 , 今为灌坛令当道 , 废我行 。 我行必有大风疾雨 。 大风疾雨 , 是毁君之德也 。 ”武王觉 , 召太公问之 , 果有疾雨暴风在太公邑外而过 。
东海神女想要西行 , 却遭到了灌坛令的阻碍 , 只因太公为政贤良有德 , 而狂风骤雨的天象不合于德行 , 致使神女当道夜哭 , 这正说明太公具有通神的法力 。
而太公不仅可以通神 , 还能(象征性地)役使神灵 。 历史文献多称武王伐纣时遭逢恶劣天气 , 比如《太公金匮》称:“武王师到牧野 , 阵未毕 , 而暴风疾雨 , 雷电幽冥前后不见 。 太公曰:‘善 。 雷电者 , 是吾军动应天也 。 ’” , 从而借以论证“天人感应”的思想 。 而古人多把风雨雷电想象成各司其职的神灵所操控 , 因此恶劣天气就被进一步解释为四海之神前来助阵 。 《旧唐书》长孙无忌奏疏引《六韬》逸文称:
武王伐纣 , 雪深丈余 , 五车二马 , 行无辙迹 , 诣营求谒 。 武王怪而问焉 。 太公对曰:“此必五方之神 , 来受事耳 。 ”遂以其名召入 , 各以其职命焉 。 既而克殷 , 风调雨顺 。
另有《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一的“四海神”条目:
武王伐纣 , 都洛邑 。 明年阴寒 , 雨雪十余日 , 深丈余 。 甲子平旦 , 五丈夫乘马车 , 从两骑 , 止王门外 。 师尚父使人持一器粥出曰:“大夫在内 , 方对天子 , 未有出时 。 且进热粥 , 以却寒 。 ”粥皆毕 , 师尚父曰:“客可见矣!五车两骑 , 四海之神与河伯风伯雨师耳!南海之神曰祝融 , 东海之神曰勾芒 , 北海之神曰颛顼 , 西海之神曰蓐收 , 河伯风伯雨师 。 请使谒者 , 各以其名召之 。 ”武王乃于殿上 , 谒者于殿下门内 , 引祝融进 。 五神皆惊 , 相视而叹 。 祝融等皆拜 。 武王曰:“天阴乃远来 , 何以教之?”皆曰:“天伐殷立周 , 谨来授命 。 ”顾敕风伯雨师 , 各使奉其职也 。
这个故事传达的信息有二:其一 , 太公通于神灵 , 仅凭“五车两骑”就能判断是哪些神 , 并能叫出他们各自的名号 , 引得众神皆惊 , “各以其名召之” , 相当于是为武王沟通了神仙界;其二 , 同时也是更重要的 , 不论“各以其职命焉”还是“各使奉其职也” , 都表明太公拥有一种象征性的、高于四海神的权力 , 能够以天命的名义调遣他们为伐纣战争服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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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墨绘本《封神真形图》姜太公画像
这样一种“役神者”的形象 , 就是《封神》姜子牙的原型 。 一般都认为 , 《封神演义》是以元代《全相武王伐纣平话》的故事框架为基础的 , 不过《武王伐纣平话》的内容主干是“吕望兴周” , 并无“封神”相关的行为 , 所以民间的“封神”传说主要还是由志怪小说(以及《史记·封禅书》中“太公作齐地八神”的记载)脱胎而来 。 《封神演义》第六回里云中子得知纣王焚毁宝剑后 , 点头叹息道:
一则是成汤合灭 , 二则是周国当兴 , 三则神仙遭逢大劫 , 四则姜子牙合受人间富贵 , 五则有诸神欲讨封号 。 罢 , 罢 , 罢 , 也是贫道下山一场 , 留下二十四字 , 以验后人 。
对照来看 , 云中子所说的五件大事 , 几乎就是志怪小说里“太公命神灵助周灭商”的基本结构 , 而由于“封神”内容的加入 , 使得整个姜子牙故事具备了神魔小说的性质 。 不过 , 在这个充满了神魔的世界中 , 姜子牙也并非《列仙传》里那个活到二百岁的神仙 。 《封神演义》第十五回里写姜子牙受命下山 , 代元始天尊封神:
子牙忙至宝殿座前行礼曰:“弟子姜尚拜见 。 ”天尊曰:“你上昆仑几载了?”子牙曰:“弟子三十二岁上山 , 如今虚度七十二岁了 。 ”天尊曰:“你生来命薄 , 仙道难成 , 只可受人间之福 。 成汤数尽 , 周室将兴 。 你与我代劳封神 , 下山扶助明主 , 身为将相 , 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 。 此处亦非汝久居之地 , 可早早收拾下山 。 ”
姜子牙终究还是一个人 , 这一点与志怪小说相同 , 不过他既是“人中仙” , 就沟通了以元始天尊为代表的神界和以武王为代表的人界:一方面替师尊张布封神榜 , 让诸神灵从劫运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则领导周国军队与阐教势力推翻商纣 , 完成兴周大业 , 就像历史上的吕尚所做的那样 。 因此 , 到了《封神演义》这本通俗文学作品里 , “太公役神”传说就完成了向“子牙封神”的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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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刊本《新刻钟伯敬先生批评封神演义》“姜子牙归国封神”页版画
虽说姜子牙是人 , 但毕竟代表了元始天尊 , 因此具有一种权威性 。 小说第九十九回写姜子牙归国封神的场景:
子牙宣读敕书毕 , 将符箓供放案桌之上 , 乃全装甲胄 , 左手执杏黄旗 , 右手执打神鞭 , 站立中央 , 大呼曰:“柏鉴可将‘封神榜’张挂台下 。 诸神俱当循序而进 , 不得搀越取咎 。 ”柏鉴领法旨 , 将“封神榜”张挂台下 。
虽然姜子牙自身神通并不广大 , 但封神行为代表了他对于诸神的一种象征性的号令与权威 , 就如同他手中的那根打神鞭 , 威力不大 , 但内在地具有制约、管理众神的意义 。 不难发现 , 这样一种封神的权威 , 与作为灌坛令拦阻东海神女、代表纣王部署四海神河伯的“役神”行为 , 是具有一致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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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在此 , 百无禁忌”字画一例
此类封神传说得到民间的传播 , 就演变为姜太公具有驱邪的法力 , 并与百姓的日常生活相结合 , 形成了一种“保护神”的太公崇拜 。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 , 就是“姜太公在此”的贴画:人们在新造房屋、修理仓库、自立门户等涉及到家宅的行动时 , 会在房梁上张贴“姜太公在此 , 诸神回避 , 百无禁忌”的字画 , 以求辟邪保平安 。 相关的传说认为 , 姜太公封神之后 , 唯独自己没有封号 , 玉皇大帝深为同情 , 于是降诏宣布 , 日后太公到任何一地 , 诸神都应该暂时避让 。 这种风俗最晚应流行于清朝(特别是江南地区) , 如今在一些农村地区也能看到 , 而按照部分清代文人的解释 , 这基本是受《封神演义》的影响所致 。
如此看来 , 即便作为国家武神的崇拜几乎已经消失无踪(甚至于说姜子牙无法成仙、没有封号等故事 , 都是对于太公被剥夺“武成王”封号的一种映射) , 姜太公还是经过普罗大众的想象 , 转化为一位人们乐于接受的“家神” 。 而有关“封神”的神话与崇拜 , 亦可作为一项例证 , 向我们演示民间文化与宗教特定的发展模式 。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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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人|生而为上公,没而为神人:姜太公的历史形象及其人格神崇拜】(本文来自澎湃新闻 , 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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