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欧洲知识分子为何反对“政治正确”?( 二 )

这些欧洲知识分子为何反对“政治正确”?
胡里奥·麦克伦南 , 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 ,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加拿大布兰奇中心高级研究员;牛津大学桑坦德学者 , 著有《欧洲: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 。“用政治正确的标准来看 , 历史上没有谁是纯粹干净的‘好人’”新京报:在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暴力执法致死后 , 美国发生了“黑人的命也是命”的运动 。 该运动也蔓延到了欧洲 。 许多地方决定推翻一些种族主义者的雕像 , 比如大英博物馆移走创馆收藏家斯隆的半身雕像、丘吉尔雕像被示威者涂鸦、利奥波德二世国王雕像被示威者涂漆等 。 你怎么看待这些行为?胡里奥·麦克伦南(下文称麦克伦南):在“黑人的命也是命”这场运动中 , 推倒雕像是一种蓄意破坏、无知和盲从的表现 。 比起这种行为 , 更令我担心的是 , 有些政府和机构居然屈服于荒谬的“政治正确” 。 “政治正确”是一种新的审查制度 。 如果我们任由“政治正确”泛滥开来 , 我们许多街道的名字都要被换掉 , 许多历史雕像都要被推倒 。 因为 , 用“政治正确”的标准来看 , 从亚里士多德到甘地 , 可能谁也不是纯粹干净的“好人” 。 许多有着重大历史意义的建筑 , 比如埃及的金字塔和欧洲的许多大教堂 , 都是由奴隶的血汗所建造的 。 不知道这些建筑需不需要推倒?BBC有关烦反种族主义者号召移除莱切斯特的一尊“圣雄”甘地雕像的报道 。 其理由是甘地是一个种族主义者、法西斯分子和性侵犯者 。 甘地在南非做律师时期 , 曾认为印度人比黑人高贵 , 多次用具有种族主义色彩的蔑称称呼黑人 , 并支持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 。另一方面 , 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也不新鲜 。 许多宗教狂热的政治派别都会将他们对历史的理解强加给他人 , 并想消灭掉他们并不喜欢的人以及象征物 。 假如我们只从二十一世纪的道德标准出发来看历史 , 我们将永远不能真正理解历史 。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告诉大家 , 在当时历史所处的语境里 , 欧洲帝国到底做过什么好事和坏事 。新京报:你在书里提到 , 每个欧洲帝国在扩张中都深信自己是欧洲文明的最好代表 , 扩张得越大对全人类的益处就越大 。 现代的美国也相似 。 如今 , 有数不清的著作批判当时欧洲殖民者的这种傲慢和罪恶 , 欧洲的殖民史也成为了当代欧洲的历史包袱 。 “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抗议者就在掀起一股去殖民化的运动 。 你怎么看待欧洲的殖民史?你认为今天的欧洲该如何处理殖民史的遗产?麦克伦南:的确 , 当时欧洲帝国的殖民者们深信他们文明的优越性 , 并觉得他们文明的扩张有益于人类的全体利益 。 美国国父之一托马斯·杰弗逊也深信只有扩张他们的体系和文化 , 才可能产生“自由帝国” 。 在客观上 , 欧洲的殖民主义有其历史意义 , 但是跟历史上的其他现象一样 , 殖民主义必然有其弊端 。首先 , 我个人对殖民主义的理解非常多元 。 我认为 , 殖民不仅是一种欧洲现象——在欧洲文明崛起之前 , 古代大部分文明都会征服甚至掠夺其附近的族群 , 并通过拓荒开垦移民来扩大其文明的生存疆域 。 当然 , 欧洲殖民运动的规模和影响是最大的 , 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国家曾被欧洲帝国殖民过 , 或成为过欧洲国家的保护国 。我们必须要把殖民主义放在具体的时代里进行分析 。 如今 , 主流观点会把殖民主义看成完全负面的 , 这种简单化的看法或许会令大家忽视一些史实 。 奴隶贸易这种邪恶行径伴随着欧洲殖民运动而发展壮大 。 但是 , 在欧洲的废奴运动后 , 非洲也禁止了奴隶贸易——实际上非洲的奴隶贸易早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就已存在很久了 。 这也是欧洲影响世界的一个方面 。在十九世纪 , 许多对欧洲文明持激烈批判态度的思想家 , 如马克思 , 他在否定殖民主义的同时也认为 , 资本主义的殖民扩张在一定程度上带有客观的正面性 。 因为殖民运动让欧洲社会的许多进步观念、生存方式和制度传播得更快 。 当然 , 殖民主义给殖民地带来了极深的灾难 。 不可否认 , 直到今天 , 许多欧洲帝国的前殖民地还在因此挣扎 。这些欧洲知识分子为何反对“政治正确”?
《欧洲:欧洲文明如何塑造现代世界》 , [西] 胡里奥·克雷斯波·麦克伦南著 , 黄锦桂译 , 中信出版社2020年8月版 。欧洲的多元文化主义实验或已失败 , 另一种替代方案正在诞生新京报:如哈贝马斯和吉登斯等许多欧洲知识分子呼吁一个主权更强大的欧盟 。 他们认为 , 当下的欧盟并没有很好地让公民参与进来 , 形成欧洲人的认同感 。 在财政方面 , 欧盟也没有统一财政政策的制定 。 你怎么看待这些欧盟所存在的问题?你觉得欧盟的哪些问题比较急迫和重要?麦克伦南:欧元危机的其中一个原因是 , 虽然欧盟形成了货币联盟 , 但欧盟没有形成财政联盟 。 这个问题也许会在接下来几年里被解决 。 解决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拥有单一货币经济体的稳定性非常重要 。整合欧洲身份的核心要务在于整合欧洲、国家和地区这三重身份 。 每一次危机来临时 , 欧盟都会成为民众的替罪羊 。 因为危机加强了各国民众对其国家和地区的身份认同 。 但是 , 现在我们已经成功塑造出欧洲的身份认同 , 这个身份认同在几十年前并不存在 。 这是欧洲各国人民互动增多的结果 。 如今 , 欧盟最急迫的问题是 , 到底如何建构一套能容纳和囊括全体欧洲人的宏大叙事 , 即“欧洲梦” 。 这需要一个宏伟的目标 。 我相信 , 欧盟会为其“欧洲梦”而努力成长 。新京报:福利国家作为欧洲国家的重要特征 , 也是“欧洲梦”的重要组成部分 。 但是 , 在金融危机之后 , 严重依赖高水平支出的福利制度或许难以为继 。 你认为在“欧洲梦”里 , 福利国家该如何可持续发展下去?麦克伦南:福利国家是“欧洲梦”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 福利国家让欧盟在世界上获得了很大影响力——许多国家都想模仿欧洲国家以建立福利国家制度 。尽管金融危机严重伤害了福利国家 , 但我并不认为福利国家是不可持续的 。 在管理福利国家的财政支出上 , 北欧国家就比南欧国家做得更好 。 为了阻止之前出现过的债务危机 , 就需要形成财政联盟 。 通过有效的改革 , 福利国家是能被管理好的 。 当然 , 这或许意味着有一些免费服务将会收少许费用 。 不管怎么说 , 福利国家依然是欧洲之所以为欧洲的关键所在 。新京报:难民问题和外来移民是如今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崛起的原因之一 。 有人说 , 难民问题证明了欧洲多元文化主义实验的失败 。 欧洲似乎没有办法同化大量移民 , 不同群族之间的信任感正在降低 。 移民的涌入也冲击了欧洲社会原有的价值观 。 你怎么看待欧洲的难民问题?你觉得欧洲该如何解决移民冲击原有价值观的问题?欧洲的多元文化主义实验失败了吗?有替代多元文化主义的方案吗?麦克伦南:对于一些欧洲国家来说 , 移民问题其实不是新问题 , 而是一个有着五十年历史的老问题 。 在“911事件”之后 , 移民问题突然变得严峻起来 。 许多攻击欧洲城市的恐怖分子是第二代或第三代移民——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欧洲多元文化主义实验的失败 。如今 , 我们可以看到 , 一种替代多元文化主义的方案也许正在诞生——这种替代方案首先是基于西方价值观的——这套新方案需要新移民尊重欧洲传统 。 当然 , 这套新方案也要求所有人都尊重少数族裔 。 几个世纪以来 , 欧洲的许多大城市一直都在接纳移民和难民 。 正是由于这些源源不断的移民 , 这些大城市才有得以发展的机会 。 我其实不认为未来欧洲的移民问题会像以前一样严峻 。 而且 , 未来全球其他地方的经济增长 , 也许会给那些想去欧洲的潜在移民 , 提供了许多追逐梦想的新选项 。新京报:近年来 , 西方政界如英国脱欧、特朗普上台等 “黑天鹅事件”频发 。 历史并没有如福山所说的那样“终结”了 。 右翼民粹主义开始甚嚣尘上 。 这也似乎使欧盟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 在欧盟内部 , 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影响越来越大 , 疑欧派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 你怎么看待西方右翼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回潮?你对欧盟的未来乐观吗?麦克伦南:在上个十年中 , 不仅是西方世界 , 整个世界都在历史的湍流中颠簸航行 。 我们必须清楚 , 整个世界刚刚经历过七十年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 。 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广为流传的愤怒情绪 , 都是民众对这次危机的反应 。 欧盟要应对英国脱欧和疑欧派所带来的挑战;美国要应对“特朗普现象”;拉丁美洲的民粹主义正在严重威胁其民主制度 。 这次经济危机的影响无处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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