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崩土坎-冉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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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崩土坎
冉小平
崩土坎是渝东南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地名 ， 我家祖上曾世居那里 。 到我爷爷那一辈后 ， 因为兄弟分家 ， 我家从崩土坎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另外一个地方安家落户 。
虽然我家迁离了崩土坎 ， 但崩土坎人烟依然兴旺 ， 遇到过年过节抑或红白喜事 ， 我们还是经常相互走动 。 毕竟上百年的家族亲情 ， 血浓于水 ， 绝不会一时半载轻易割舍 。
土家族有句俗话说 ， 幺房出老辈子 。 在我的记忆中 ， 崩土坎辈分最高的便是幺爷爷 。 他身材高大 ， 嗜好叶子烟 ， 时常一边抽烟一边给幼时的我讲一些我们家族的古老往事 ， 但事后多半都已忘却 。 唯有他讲的关于崩土坎这个地名的来历 ， 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
幺爷爷说 ， 崩土坎这个地名流传下来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 据他的祖辈说 ， 这里是一个极易滑坡的地带 ， 说不定某年某月 ， 一夜大雨或是一场地震过后 ， 这里就将山崩地裂 ， 不复存在······
幺爷爷给我讲的那些话 ， 着实把我吓得够呛 。 好在我家终于搬离了崩土坎 ， 不再日日夜夜为此担惊受怕 。 但我每次去到那里 ， 总是提心吊胆 ， 生怕有朝一日遭遇不测 。
上世纪八十年代 ， 八十多岁的幺爷爷无疾而终 。 从此 ， 那些关于冉姓家族的许多故事和离奇传说 ， 也和他一起永远地融入了崩土坎的山山水水 。
此后 ， 崩土坎依旧坚如磐石 ， 并没有半点滑坡的迹象 。 倒是冉姓家族的一些子孙 ，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那里：或外出求学经商 ， 或离乡工作谋生 ， 或举家进城买房 。 总之 ， 原本上百号人的一个大村子 ， 就如白露过后的秋茄 ， 逐渐干瘪、萎缩 。 到了最后 ， 竟然只剩下了幺爷爷的两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儿子了——按照辈分 ， 我应该分别称呼他们为伯伯和叔叔 。 尽管别人都陆续搬离 ， 但他们两个老人依旧十分快乐地生活在崩土坎 。 其间 ， 他们的儿女几次“组团”去请他们“出山” ， 都无功而返 。
因为有伯伯和叔叔在 ， 崩土坎还残存着它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 软弱无力的袅袅炊烟 ， 断断续续的鸡鸣犬吠 ， 标志着这里似乎还住着人家 。 但村子里倒塌的土墙 ， 石板路旁疯长的杂草 ， 又无言地显露出它的落寞和寂寥 。
一个黢黑的鼎罐 ， 一捆金黄的土烟 ， 两间破败的老屋 ， 两个留守的老人 ， 成了这里最后一道苍凉的风景 。
岁月不曾有半点的犹豫或驻足 ， 大山里的一年四季就在这两位老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辛劳中风一般地飘走 。
此时 ， 山下的水泥路已变成了柏油路 ， 新建的居民点整洁气派 ， 握惯了锄头把的手握起了小轿车的方向盘······改革开放的非凡成果 ， 滋润着每家每户蜜一般香甜的小日子 。
世事在变 ， 可伯伯叔叔的心没变 。 每当农闲下来 ， 兄弟俩就蹲在村口的老核桃树下 ， 抽着土烟 ， 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崩土坎以及崩土坎人的曾经和过往 。 兄弟俩永远也没料想到 ， 一个偌大的古老村子 ， 就像自己这辈子一样 ， 就将悄无声息地走向尽头 。 而村口的老核桃树 ， 依旧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 唯一不同的是 ， 先前树下来来往往的拣果人已不见踪影 。 那些熟透了的核桃果 ， 在山风絮絮叨叨反复不停地催促下 ， 兀自掉落在地 ， 腐烂成泥 。
几声慵懒的犬吠 ， 打破了山里的寂静 ， 两个村干部走进院子 。 他们郑重其事地告诉伯伯和叔叔 ， 经过国土部门的监测 ， 这里是滑坡地带 ， 极易发生地质灾害 ， 请您们尽快搬离 。 说着 ， 便把一个写着“滑坡地带重点监测点”的木牌插进了坝子的泥土里 。 可是 ， 任凭他们怎么劝说 ， 伯伯和叔叔就是不为所动 。
谢过别人的好意 ， 伯伯和叔叔最后还是留在了崩土坎 。 岁月在人们的不经意间缓缓流逝 ， 兄弟俩在崩土坎留守的日子却在某年的那个冬季戛然而止 。
那次 ， 叔叔因事在山下儿子的砖瓦房里小住了几日 。 为了取暖 ， 他把一盆炭火放到卧室后 ， 便上床歇息 。 第二天清晨 ， 邻居见他久不起床 ， 预感不详 ， 就破门而入 。 此时的叔叔 ， 已经深度中毒 。 虽然经过医生全力抢救 ， 终究回天乏力 。 最后 ， 叔叔在亲人们无限的悲痛之中静静地离去 。
下葬叔叔的那个坟地 ， 就在崩土坎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 。 彼时 ， 寒风萧萧、衰草遍地 ， 叔叔就像树上那最后一片枯黄的霜叶 ， 终究回归尘土 ， 和他这一辈子都恋恋不舍的崩土坎融为了一体 。 而相距坟茔不到十米远的老屋 ， 还孤零零地佝偻在那里 。 它实在是太孤独了 ， 孤独得只剩下穿过板壁缝的风声 ， 孤独得让一朵朵雪花纷纷挤进窗棂 ， 想进去一探究竟······
叔叔就这样走了 ， 永远地走了 。 随后不久 ， 伯伯也只好搬走了 。 那么 ， 人去室空的崩土坎 ， 你终究也会走么？
【永远的崩土坎-冉小平】我想 ， 在那片曾经炊烟袅绕的土地上 ， 依然会有星月为灯 ， 会有衰草为庐 。 而那沉甸甸的乡愁 ， 也将在我心中恣意生长 ， 直到永远······
（作者单位：石柱县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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