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近代津沪客运航线

_原题是:近代津沪客运航线
19世纪70年代 , 由李鸿章发起的北方洋务运动 , 在构建军事工业的同时 , 开始转向民用工业 。 同治十一年十二月(1873年1月) , 成立轮船招商局 , 建立了洋务运动中第一个官督商办的交通企业 , 率先经营上海至天津的客货运输 。 津沪航线的开辟 , 缩短了南北交通往来时间 , 既促进了南北经济的交往 , 又提升了南北文化的交流 , 并加速了天津迈入近代化城市的进程 。
“昼夜能行路几千”
历史上南北交通皆依靠京杭大运河 , 早年间的交通工具为帆船 , 行进速度缓慢 。 顺治十年(1653) , 历史学家谈迁应北京弘文院编修朱之锡邀请进行了一次北游 。 其自嘉兴北门登舟 , 航行一百天才到天津 , 路途遥远可见一斑 。 道光三十年(1850) , 上海境内首次出现英国航海客货轮 。 此后 , 从事中国沿海客运的皆为外籍客货轮 。 同治十二年(1873) , 轮船招商局开辟津沪航运 , 以海运漕粮为主 , 同时兼揽客货 。
见惯帆船的人们 , 称这种从烟囱冒烟的铁船为火轮 。 其由天津航行至上海只需三天 ,张焘《津门杂记》中有诗云:“报单新到火轮船 , 昼夜能行路几千;多少官商来往便 , 快鸟如飞过云天 。 ”
轮船招商局最初以“福星”号轮船来往于天津、上海之间 。 “福星”轮委托英商敦信洋行自苏格兰船厂订购 , 原名“泼利克” , 到华后改名“福星” , 初往天津运送漕粮一万石 。 轮船的名称吉利 , 似乎会带来好运 , 许多南方的高官争先乘此船晋京 。 同治十三年(1874) , 新上任的两广总督耆英也计划乘“福星”来津 , 以便赴京觐见皇帝 , 但因冰河未开 , 改为旱路入都 。
光绪元年(1875)二月二十八日 , “福星”满载浙江的漕米、木料等货物由上海驶往天津时 , 遇到由天津驶往上海的英商怡和洋行“澳顺”号轮船 。 由于海上大雾而改变方向 , “澳顺”将“福星”撞沉 , 所载7200余石漕米及其他货物全部沉没 , 仅货物、行李、杂物就损失197429.3两白银 , 遇难者计62人 , 其中官员24人、客人38人 , 史称“福星轮海难” 。 这是近代中国发生的第一起海轮被撞沉没事件 , 也是近代中国损失最惨重的海难之一 。
继“福星”轮后 , 轮船招商局又有“海晏”轮(原名盛京)航行于津沪航线 。 该船为同治十二年(1873)由英国格拉斯哥船厂制造 , 可载客281人 , 最初行驶在上海至福州线 。 光绪八年(1882) , “海晏”由明轮改为暗轮 , “四月告竣 , 即派走津河 , 不但行走极快 , 亦装货尤多” 。
由于“海晏”轮航速快 , 舒适性好 , 颇受旅客欢迎 。 特别是江南的举人赴北京参加会试 , 都喜欢乘“海晏”轮至津 , 再赴北京应试 。 光绪十二年(1886) , 著名学者俞樾携家眷 , 送孙子俞陛云赴北京参加礼部会试 , 在上海乘“海晏”轮 。 那天由于乘客多 , 特别加船 , 同时有“武昌”号等船开往天津 , 但“海晏”首先到达 , 并于第二天返航 。 俞樾在船上作七绝四首 , 其一:“海天如镜净无埃 , 最好晴窗六扇开 。 戏仿西湖湖舫例 , 此舟唤作大浮梅 。 ”其二:“飞舻原不异行庵 , 摇兀舟仓睡思酣 。 待问如何安睡法?老夫譬似坐摇篮 。 ”其三:“迢递云山接北溟 , 蛮烟蜑雨海风腥 。 金经一卷清晨诵 , 可有鱼龙槛外听 。 ”其四:“依然一室话喁喁 , 海上乘桴妇竖从 。 我懒支颐无一事 , 坐听四十八回钟 。 ” 此前俞樾在天津生活多年 , 那时都是乘帆船来往于运河 , 而这次感受大为不同 。
光绪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对“海晏”轮的感受更为强烈 。 光绪十五年(1889)七月十九日 , 时任户部尚书的他回常熟老家修墓 , 乘“海晏”轮由天津至上海 。 前一天 , 直隶总督李鸿章安排他下榻吴楚公所 。 第二天派北洋通商巡捕的“快马”号快艇 , 将人与行李送至白塘口安置上船 。 他在日记中记:驳船运货上船 , 启碇后至大沽 , 停靠码头装煤 , “煤山嵯峨 , 唐山铁路在其北 , 亦南通紫竹林 , 前此所无也” 。 煤装完后 , 乃开行 , “出大沽 , 五处炮台排队升旗鸣炮 。 落日红霞 , 微风蹙浪 , 夜卧如寻常枕席” 。 二十四日 , “海晏”抵达上海 。 从《翁同龢日记》的文字看 , “海晏”停靠在白塘口(那时河道与现在不同 , 属于海河故道) , 上人装货后 , 到塘沽装煤 , 再开行 。
翁同龢记述得十分详细 , 他还想起了十七年前的经历 。 当时 , 母亲在京去世 , 他奉棺由运河回常熟老家下葬 。 同治十一年(1872)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到天津 , 停泊在北大关 , 李鸿章及天津道、府、县衙门前来上祭行礼 。 当天开行 , 六月二十二日才到常熟 , 行程约两个月 。 帆船船舱狭小逼仄 , 比较闷热 , 途中还历经风雨 , 险情不断 。 相比之下 , 此次航行时间短 , 还十分舒适 。
醇亲王乘“海晏”号巡阅海防
轮船招商局的客轮不仅运载客人 , 还经常为官方所征用 。 光绪十一年(1885)四月 , 清政府设立总理海军事务衙门 , 派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大臣 ,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为帮办 。 翌年(1886)四月 , 清政府派醇亲王奕譞与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会同李鸿章一起巡阅北洋海防 。 此次巡阅阵容庞大 , 奕譞带了文武随员30人 , 太监、厨师等各类人员230人 , 视察路线为:天津→大沽→旅顺→威海卫→烟台→大沽→天津 。 此行为时一个月 , 是清朝海防史上仅见的一次 , 也是中国近代历史上唯一一次最高规格的亲王阅兵 。
为了让王爷巡阅舒适 , 北洋行营特从招商局借来“海晏”与“保大”两条轮船 , 其中奕譞、善庆、李鸿章及王府护卫、太监等乘坐“海晏”轮 , 北洋派招商局督办盛宣怀、会办黄建莞随船照料 。 津海关道兼北洋行营翼长周馥与海军衙门文案总办副都统恩宝廷率海军衙门、神机营并戈什哈等随员乘坐“保大”轮 。 四月十三日 , 奕譞到天津下榻海光寺天津机器局 。 十四日见各国驻津领事 , 视察北洋武备学堂 , 然后赴大沽 , 登上停泊在大沽炮台下的“海晏”轮 。 十五日 , “海晏”前行 , “保大”随后 , 北洋水师“定远”“镇远”“济远”“超勇”“扬威”以及南洋水师的“南琛”“南瑞”“开济”八艘军舰 , 左右各四艘护航 , “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六艘炮船尾随 , 声势浩大地出海巡阅 。
此次巡阅 , 还安排两位宫廷画家、两位摄影师随行 。 其中 , 有一位中国摄影师梁时泰 , 还有一位德国摄影师来兴克 , 他们为巡阅留下一批珍贵的视觉图像 。 两名宫廷画师 , 一位叫庆宽 , 善画人物与山水 , 曾画过光绪大婚典礼图册和颐和园设计全景图 , 另一位叫金如鉴 , 字子良 , 以画马著称 。 他们绘制了画集《渤海阅操图册》和一幅巨画《巡阅北洋海防图》 。 《巡阅北洋海防图》长316厘米 , 宽251厘米 , 描绘醇亲王乘坐的“海晏”轮在大海中破浪前行的场景 。 该画绢本彩绘 ,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
奕譞对乘“海晏”巡阅十分感兴趣 , 行前还做了一些功课 , 读了俞樾有关“海晏”的四首绝句 , 并依其韵也作了四首关于“海晏”的诗 。 当他登上高高的“海晏”轮船头等舱后 , 从舷窗向下望去 , 若在山峰之上 。 遂作《航海放歌》 , 感到“登峰更宿峰之楼 , 下视众山皆培塿 , 疑是银涛千里翻清秋” 。 除与众臣视察、检阅外 , 奕譞还在“海晏”上会见了各口岸的外国军舰军官等 。
为避免航行中的枯燥无趣 , “海晏”前往旅顺口时 , 负责此事的官员还安排了洋人弹奏钢琴并歌唱 。 醇亲王奕譞在船上十分惬意 , “时船头洋花盛开 , 煮茗敲诗 , 若忘身在风涛中” 。 “海晏”经过庙岛时 , 他还看到了海市蜃楼 , “楼台隐见 , 林树扶疏 , 树外若有数僧翘首立迎 , 逾时始散” 。 奕譞在“海晏”上十分兴奋 , 海上有风浪 , 许多随员眩晕呕吐 , 为奕譞梳头的太监 , 梳了一会儿 , 已经头晕不支 , 在船上坐了半天 。 而奕譞淡定自若 , 向周馥谈起太监梳头的事 , 说“闻此风在海上尚为不大 , 具见水师将士终年辛劳也” 。
五月二十日 , “海晏”“保大”回到大沽口 。 奕譞上岸后 , 换船到天津巡阅 。 实际上 , 两条客轮仅在海上航行了六天 。 北洋行营对“海晏”“保大”执行公务比较满意 , 事后赏给“海晏”1000两银 , 赏给“保大”800两银 。 但两条船从招商局借来的开销也不少 , 共计9400余两 。
“海晏”轮搭载醇亲王奕譞巡阅北洋海防 , 并非仅有的执行公务 。 中法战争时 , 刘铭传还曾秘密搭乘它前往台湾 。 甲午战争爆发后 , 招商局名义上将轮船出售给德商信义洋行 , “海晏”更名“公义” 。 马关议和时 , 李鸿章乘此船赴日谈判 。 后来李经方奉旨向日本交割台湾 , 也乘该船 。 可见 , “海晏”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许多重大事件 。
严修乘“新裕”号回津
光绪十六年(1890) , 招商局从英国购买“新裕”号轮船 , 行驶津沪航线 。 该船长250英尺 , 宽36英尺 , 有官舱6间、上舱之房24间、大舱之房18间 , 可载客四五百人 , 装货约1000吨 。 “此船之佳处 , 在乎吃水浅而装载多 。 ”
光绪二十五年(1899)初 , 天津耆宿严修卸任贵州学政后归乡 , 到上海后 , 应族叔严筱舫(曾任长芦盐运使)之命 , 拜访轮船招商局会办顾肇熙 。 顾肇熙曾在直隶为官 , 与严修的父亲严克宽相识 。 严修恳请顾帮助订“海晏”轮的船票 , 顾称晋京会试的江南举人太多 , 劝他缓几天乘“新裕”轮 。 严修以随行乡人尹澄甫参加会试为由 , 订了“海晏”轮两间船舱 。 后来听说 , 有2000人在上海等“海晏”轮 , 而严修住的泰安栈就有300余人 , 到时候会出现抢占船舱的情况 。 于是严修与尹澄甫商量 , 请他先乘“海晏”回乡 , 自己稍候两三天 , 乘“新裕”回津 。 为此 , 他派人到顾肇熙处说明 , 并退掉“海晏”船舱一间 。 不久“海晏”轮到 , 严修派家人将一些行李送上船 , 并同尹澄甫一同登船 。 时有一人为占舱 , 与船长争论并动起手来 。 严修担心尹澄甫那一间船舱被占 , 又到招商局见“海晏”号船长吴蟾青 , 见其手持一名单 , 内载“严大人”占一船舱 , 严修这才放心尹澄甫独自乘船回津 。
二月二十七日 , “新裕”船票到 。 二十九日 , 严修让仆人清点行李 , 由栈房小工负责搬运 , 用小驳船送上轮船 。 三月初一开船 , 送行的朋友很多 。 上船后 , 发现“新裕”轮上的举人也很多 , 船很拥挤 , 行李往往堆至舱顶 。 严修所在的舱外有一人将行李堆于栏杆之内 。 严开窗相问 , 对方称南海康姓 , 到北京访人 。 再细问 , 方知此人是康有为的侄子(其实是兄弟 , 戊戌六君子之一)康广仁 , 随梁启超同行 。 因梁启超有病 , 故左右守护之 。 不一会儿 , 梁启超随康广仁来拜访 , 谈了有一个多小时 。 后来 , 严修还专程到梁启超所在船舱拜访 , 还遇到了《蒙学报》主笔汪甘卿 。
“新裕”轮过茶山时 , 有些颠簸 。 严修就枕而卧 , 半夜 , 船长许楚卿率茶房推门入 , 称有人要拼房 , 被严修婉言拒绝 。 船上的水手多为天津人 , 严修所在船舱的茶房靳某住河东 , 官舱茶房刘顺住河北 , 货舱管理张云路住塘沽 。 而且刘顺认识严修的好友宋则久 , 称“宋爷无嗜好 , 日惟向书上琢磨” 。 茶房照顾十分周到 , 晚上靳茶房送来挂面汤一碗 , 严修吃后感觉佳美无比 。 当然 , 要付茶房酒钱(小费) 。 大酒钱 , 通舱的茶房均分;小酒钱 , 本舱的茶房四人平分 。 严修除付小酒钱一元外 , 另付靳茶房酒钱两元 。
三月三日半夜 , 至大沽口停船 。 四日大雨中 , 船开到塘沽 。 据张云路称 , 这次行船比往日快 , 而且停在了塘沽车站码头 , 是因为招商局督办盛宣怀的公子在船上 。 随后严修雇人将行李搬上火车 , 上午11点半开车 , 下午1点半到达老龙头车站 。
促进南北经济文化交流
津沪航线的轮船不断更新 , 光绪十七年(1891) , 招商局向英国轧礼船厂订造“新丰”“新济”两艘客货轮 , 均为两层船舱 , 暗轮钢船 , 造价共5.35万英镑 , 于次年先后抵沪 。 其中“新济”长79.3米 , 宽11.3米 , 可装货1300吨、载客665人 。 光绪二十三年(1897)后 , 招商局又购“泰顺”“飞鲸”“遇顺”三艘轮船 , 其中“泰顺”可载客600人 , “飞鲸”可载客532人 , 两船均航行于津沪线 。
1902年7月《大公报》刊登《长发栈出口轮期预报》:开往烟台、上海的客船 , 太古洋行有“绍兴”“盛京”“武昌”三船;怡和洋行仅有“连升”一船;而轮船招商局有“海晏”“广济”“飞黥”“泰顺”“安平”“新裕”“新济”七条船 。 另据1903年5月《大公报》刊载的《长发栈出口船期预报》 , 又有“景星”“阜生”“甘肃”等新船 , 不仅有开往上海的 , 还有开往广东的 。 后来招商局还有“海定”“爱仁”等船 , 可见津沪客运不仅繁忙 , 业务也在不断拓展 。
早年 , 轮船或停在塘沽 , 或停在白塘口 , 遇到涨潮时 , 船可直接停靠在紫竹林码头 。 无论在塘沽换成火车、在白塘口换成小火轮 , 基本都要到紫竹林 。 为此 , 紫竹林那里兴建了大量的旅馆、餐馆 , 为过路的旅客提供餐饮、住宿服务 。 这些旅馆还负责接送船以及代订船票、代运行李 , 十分繁忙 。
津沪航线的开辟 , 促进了南北经济交流 , 天津机器局、开平矿局等企业都在上海设立办事处 , 采购一些必要物资 。 此外 , 上海、天津两地棉布商也互设分庄 。 上海有巨大的消费市场 , 天津人在那里开的饭店、戏院、京货店比比皆是 。 买办严蕉铭为浙江定海人 , 初任上海英商旗昌洋行轮船买办 , 光绪八年(1882)定居天津 , 历任全隆、禅臣、立兴洋行买办 。 井陉煤矿买办高星桥最初向轮船公司推销煤炭 , 后开辟上海市场 , 结识了上海商界巨头 , 目睹了那里的繁荣 , 并借鉴黄楚九的“大世界” , 开辟了劝业场的八大天 , 将上海滩的繁华模式引入天津 。
津沪航线还促进了两地的文化教育交流 , 洋务派在天津开办了各种新式学堂 , 其中北洋大学堂的二等学堂、铁路学堂在上海招生 , 培养了马寅初、秦汾、朱庭祺、钱永铭等著名江南才子 。 由于津沪航线的开辟 , 天津人也能较快地看到上海的报纸 。 维新派人士黄遵宪、汪康年在上海创办《时务报》 , 天津人订阅达400份 。 此后严复、王修植也在天津创办《国闻报》 , 形成了维新派的南北呼应 。 而《国闻报》报道的消息及时、准确 , 经常为《申报》所采用 。 海派文人唐尊恒在天津谋生 , 其将所见所闻写成天津竹枝词发表在《申报》上 , 让更多的人认识了近代化的天津 。
1912年 , 津浦铁路全线筑成通车 , 往来于津沪之间客运轮船变少了 。 但也有例外 , 抗战胜利之初 , 津浦铁路尚未恢复、畅通以前 , 旅客多取道海上 , 津沪航线客商众多 。 招商局将新接收的三艘护卫舰加以改装 , 命名为“锡麟”(原名大统)“秋瑾”(原名大经)“元培”(原名大纯) , 用以开航津沪特快班轮 。 自1947年4月下旬起 , 每旬对开三次 , 航程700多海里 , 仅需50小时 。
从这些历史上发生的故事 , 不难看出招商局津沪航线的昔日繁荣 。 特别是一些名人 , 还留下日记、诗词 , 这些文字是他们当年的真实经历与感受 , 也早已成为弥足珍贵的史料 。
图①《巡阅北洋海防图》
图②《点石斋画报》刊登的“海晏”轮由上海驶往天津图《司寇入都》
【客运|近代津沪客运航线】图③轮船招商局天津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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