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年后,8名“受害”女生为“强奸犯”老师作证:没有的事

  大多数时候 , 汪康夫并不喜欢与人交流 , 除了清晨6点去打理菜园 , 平日里很少出门 。 他住在江西吉安市永新县高溪乡石市村 , 村中有一方祠堂 , 村民们常聚集在那聊天、打牌 。 他没有去过 , 偶尔路过也只是远远望一眼 , 又转身慢慢踱回家 。

54年后,8名“受害”女生为“强奸犯”老师作证: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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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说起身上背负了54年的强奸案时 , 他才会提起兴致 , 耐心地道出自己的愤怒与无奈 。 因为身上一直背负着“强奸犯”“劳改犯”的罪名 , 他忌惮与人交好 , 害怕影响他人 , “别人以为我的清高 , 其实我是自卑” 。 与人交谈时 , 汪康夫总是不急不缓 , 即使说到自己的冤屈 , 声调也不会有太多变化 。
一切源于1966年5月16日 , 他在宿舍被工作组的人抓走 。 五个月后 , 莲花县法院下达判决书:被告人汪康夫强奸少女学生2名 , 猥亵少女学生10名 , 判处有期徒刑10年 , 以资改造 。
随后 , 24岁的他在鄱阳湖劳改农场度过了人生黄金十年 。 1978年 , 劳改释放两年后 , 汪康夫开始向各级法院写申诉信伸冤 , 如今已是第42个年头 。

但在汪康夫劳改期间 , 判决书里记录的这些“被害”女生并不清楚自己与汪老师被抓走有关 。 2016年 , 当年的“受害者”女生也陆续站了出来 , 回忆并写下当年的经历 , 证明汪康夫所谓的强奸“都是没有的事” 。
2020年5月27日 , 江西省检察院通知汪康夫称依法受理他的申诉 , 承诺三月内给他答复 。 而7月28日 , 一纸以“案卷调取不到”为由的《中止审查通知书》又让汪康夫希望破灭 , 害怕“中止”实际上就是“终止” , “我的人生还能被中止几年?” 。
8月26日 , 检察官助理告诉他 , 案卷在2016年已调到江西省人民法院 , 但最近一段时间 , 负责此案的法官因眼睛患病正在住院 , “案卷材料保存在他(她)的保险柜里 , 其他人不方便取出 。 ”电话那头也承诺 , 检察院将继续跟进此案 。
堆在桌角的申诉信已近半米高 , 他还在家中焦急又无奈地等待着 。 除了字字斟酌 , 一再修改申诉信寄出 , 别无他法 。 大半辈子都在为平反奔忙 , 汪康夫的余生只有这一个心愿:清清白白地离开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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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康夫坐在自己的申诉材料前
【1】“我没有强奸女学生”
1959年 , 初中刚毕业的汪康夫被分配到江西莲花县琴水小学教书 。 因为政治成分不好 , 他在工作中小心翼翼 , 避免犯错 , 害怕造成“阶级错误” 。
五年后 , 汪康夫接手四年级一班 , 担任班主任 。 那是全校最优秀的班级 , 流动红旗长期挂在教室里 。 彼时 , 他比学生大不了几岁 , 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 带他们去游泳、砍竹子 , 这些行为日后都成为他强奸猥亵女学生的依据 。

1966年5月16日深夜十点左右 , 汪康夫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批改作业 。 一位社教工作组成员带着几个人推门进来 , 直接将他带到了公安局 。 最初 , 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 但转念一想 , 心中又坦然了几分 , “我知道自己没犯什么事 , 等警察第二天到学校调查学生就明白了” 。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 直到释放后请律师帮他从法院调取案卷查看 , 他才知道后来的取证并未由警察进行 。 两位女老师受工作组委托 , 找学生谈话 , 写下两份《关于汪康夫强奸女学生的调查报告》 , 再加上社教工作组的总结 。 这三份材料就是他案卷材料里所有的“定罪证据” 。
【54年后,8名“受害”女生为“强奸犯”老师作证:没有的事】汪康夫记得自己从未认罪 , 在宣判笔录中 , 他写的也是“我没有强奸女学生” 。 最终 , 法官认定他“态度极其不老实 , 抗拒交代” , 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 到鄱阳湖劳改农场改造 。
【2】“这样清高的人怎么会做这么卑鄙的事”
“他一直将我们班带得很好” , 尽管过去50多年 , 班长李利元还能回忆起汪老师教学能力强 , 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 , 乒乓球也打得不错 , “别的老师打赢了都会大喊大叫 , 但他不会 , 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 ”
李利元一直很崇拜这位儒雅清高的老师 。 升入六年级后 , 汪康夫不再带他们班 , 他还常常去找老师聊聊班上的情况 , 也将自己写的稿子给汪老师修改 。 一天 , 他如往常一样爬上教师宿舍二楼 , 刚到楼梯口 , 曾与汪老师同宿舍的郭志彪老师叫住他 , “汪老师不在 , 他出差去了 。 ”
他等了三四天 , 还是不见汪老师踪影 。 校园里也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汪老师因为跟班上女生有不正当关系被抓走了 。
震惊之余 , 李利元内心也十分矛盾 。 他深信警察不会抓错人 , 但又难以接受事实 , “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 怎么这么看不透 , 这样清高的人怎么会做这么卑鄙的事” 。
但他从未怀疑过调查结果 , 不得不相信汪老师的确犯了罪 , 也从此与汪老师失去联系 。 后来 , 他曾听说有一位姓汪的人给他写信 , 当时他正在生病住院 , 出院后再去找信时已经找不到了 。 他觉得来信的人就是汪老师 , 但没找到也就放弃了 。
【3】“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害人 , 你说这冤不冤”
汪康夫也不太记得写给李利元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 那时他已经劳改出来两年 , 刚开始申诉 。
刚释放时 , 汪康夫还没起过申诉念头 , 对前景也不乐观:其他更大的案子都还没有平反 。 1978年 , 他在广播里听到全国在平期间的冤假错案 , 想着自己可能也有机会 , 便托法律顾问处的人帮他去法院案卷 , 那人告诉他:“小伙子 , 你放心搞 , 证据材料不足 , 平反大有可望” 。
几天后 , 他去莲花县法院询问 , 工作人员却回复说:“平反的都是政治案件 , 你这是刑事案件 。 ”他又进一步询问判案证据是什么 , 工作人员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 匆匆回复:“判决书就是证据” 。
他觉得荒唐 , 写信给当年两位“被强奸”的女生询问情况 。 一位回信称“接到你的来信 , 我感到非常奇怪 , 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搞到我头上 。 ”另一位则说:“如果说你强奸我 , 实在是冤枉、冤枉、大冤枉 。 ”
汪康夫清楚地记得这两句话 , 在后来的申诉中反复提及 。 “我坐了十年牢出来 , 居然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害人 , 你说这冤不冤?”他开始四处奔走申诉 , 将这两封回信拿给法院和检察院看 。
当时他在石市村小学当代课老师 , 一个月工资只有30元 , 主要收入还是靠务农 。 他在河边种了几亩地 , 又孵小鸭、养泥鳅 , 妻子周三英则负责出去售卖 。 卖菜收入不稳定 , 而家中孩子都在上学 , 周三英只能去找邻居借钱 , 没过多久就四处碰壁 。 但一旦攒下一些钱 , 汪康夫就会乘车去法院 , 再找附近最便宜的旅馆住下 , 隔天回家 。
小女儿汪珍珍回忆 , 父亲一直对自己关心甚少 , 总是在忙自己的事 , “甚至觉得他有点自私” 。 小时候 , 她半夜三点醒来看见父亲还坐在桌子前写信 , 满屋子呛人的烟味 。
申诉信的主要内容大致相同 , 但汪康夫一直坚持手写 , 花好几天构思好再动笔 。 他不明白为什么寄出去那么多信总是没有回应 , 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 即使到现在 , 他还要反复斟酌 , 每次再改动几个字 , “也许这样说 , 他们就能回复我了 。 ”
多年申诉 , 他得到过两次回应 。 1986年 , 吉安中院复查后认为“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犯罪事实是经过反复查证核实的” , 而女同学的回信是他“串通所为” , 证据无效 , 从而驳回申诉 。
第二次是1999年 , 莲花县此时已由吉安市划归萍乡市管辖 。 江西省高院将此案转交萍乡中院受理 , 但萍乡中院的回复与吉安中院几近相同 , 依旧认定汪康夫“串通被害人否认原检举” , 驳回申诉 。 2004年 , 萍乡中院又回复称“本院不是终审法院 , 无该案管辖权” , 让汪康夫去找吉安中院 。 但吉安中院称已给出答复 ,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他无奈道 。
之后 , 汪康夫决定集中向省检察院和高院申诉 , 这一等又是二十年过去 。 回忆自己这42年伸冤路 , 他说不出最失望是什么时候 , “好像一直都处在低谷中 , 没什么高兴的事” 。
汪康夫从未正式向儿女们提起这桩案件和自己的申诉 , 但汪珍珍还是能感知到一些蛛丝马迹 。 曾经自家与邻居因琐事争吵了几句 , 邻居一说到“你这个劳改犯想想自己的身份” , 父亲就不再言语 。
起初 , 汪珍珍并不理解父亲对于申诉的执着 , 跟着家人们一起劝他 , “不要着急 , 这件事是要看机缘的” 。 汪康夫更急了 , “你们都放下了 , 唯独我放不下 。 ”
后来汪珍珍大学毕业进入社会 , 感受到个人力量的渺小 , 逐渐理解了父亲的不易 , “一辈子都在为这件事奔波却还没有个结果 。 ”近几年 , 她看到一些媒体报道冤案当事人的一生 , 内心触动 , “人生最好的十年都在监狱里度过 , 我想想都很难过 , 但父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些心理感受 。 ”
几天前 , 汪康夫在菜园里被围墙上掉下的转头砸中右脚 , 鲜血直流 。 他没有告诉家人 , 一个人忍着疼痛去卫生室处理干净 。 “我的韧性是很强的” , 一如这么多年来孤独的申诉 , 他习惯自己处理所有事 , 不让家人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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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康夫寄出申诉信的收据
【4】“事实胜于雄辩 , 没有就是没有”
2016年 , 李利元偶然看到江西电视台的报道 , 才知道汪老师这桩案子确有蹊跷 。 当时汪老师已经为平反奔走了近四十年 , 他心中复杂 , “可能老师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
去年冬天 , 李利元回莲花县祭祖 , 在祠堂里偶遇了小学同学李新恩 。 李新恩原本与汪老师并不相熟 , 但听班长说起这件事 , 心中触动 , 觉得“事实胜于雄辩 , 没有就是没有 。 如果汪老师真的是被冤入狱 , 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 。 第二天 , 他找到李利元 , 说自己熟悉县城 , 可以带着他去找这些“被害女生”问清楚当年的真相 。
李新恩骑电动车载着李利元在莲花县奔走 , 找到了还在此地居住的七位“受害女生” , 并电话联系了一位“被强奸”的女生 。 一些人不太记得当年具体的细节 , 但称自己与汪老师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 强奸、猥亵这些都是没有的事 , 写下的证明材料也是“被老师逼的” 。
受害者之一刘淑芬接受采访人员采访时说 , 自己小学时曾被一位女老师反锁在房间里两个小时 , 让她写有关汪老师的材料 。 她写不出 , 就连续被关了好几天 , 每天很晚才回家 , 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 害怕被人再次关起来 。
另一位被汪老师“猥亵”的女生李莲新还能回忆起一些细节 。 她被曹静安老师叫去办公室 , 一进门 , 老师让她交代“汪老师对你做了什么” , 她不知道说什么 , 就被关了一整节课 。 后来她在办公桌上瞥到几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检举信 , 就照抄了几句 , 大意是“汪老师强奸了我” 。 被放出来后 , 她和朋友李花清说起此事 , 没想到李花清也被叫去谈话了 。 她们想着 , 之后警察来调查时再说明没有此事 , 但是一直都没有等来警察 。
没过多久 , 她们六年级毕业 , 各自走入不同的人生轨道 。 大多数被叫去谈话的女生并没有将此事与汪老师被抓联系起来 , 直到这次同学来找她们 , 才知道汪老师因为强奸罪被判了十年 。
但当李利元和李新恩将这些“证据”交到老师手中时 , 汪康夫委婉地拒绝了 。 曾经去信询问被害女生时被吉安中院认定为串供 , 汪康夫就不再敢跟当事人有什么联系 。 如今 , 李利元也不知道还能再帮老师做些什么 , 只能期待着司法有一天能还老师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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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康夫和妻子周三英
【5】“我想清清白白离开人间”
汪珍珍很少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 5月底 , 父亲突然打来电话 , 语气激动地告诉她 , 江西省检察院受理了他的申诉 , 并承诺在三个月内作出答复 。 全家人都为此高兴不已 , 距离上一次吉安中院的复查已过去二三十年 , 父亲大半辈子的坚持终于有了眉目 。
在省检察院给汪康夫的上写着 , “将在三个月内给他答复 。 可7月底 , 一纸“中止复查”又破灭了希望 。 “中止复查”的原因是 , 省检察院调不到案卷 , 复查就此搁浅 , 重新启动遥遥无期 。 汪康夫担心 , 这一次中止 , 实际上就是“终止复查”了 。
8月26日 , 他接到检察官助理的电话 , 对方告诉他 , 案卷在2016年已调到江西省人民法院 , 但最近一段时间 , 负责此案的法官因为眼睛患病正在住院 , 案卷材料保存在他(她)保险柜里 , 其他人不方便取出 。
随后 , 采访人员致电江西省检察院 , 负责此案的姚检察官回应称 , 现在最高检要求“群众来信件件有回复” , 因此在5月受理了汪康夫的申诉 。 但他们去莲花县法院调取案卷时发现案卷已被调去江西省高院 , 便给汪康夫发了“中止审查”的通知 。 “负责此案的法官调阅了汪康夫的案件 , 属于内部调动 , 不是正式审查 , 是可以不给当事人答复的” 。 目前法官已住院近两个月 , 检察院承诺继续跟进此案 , 等法官出院后积极调取案件复查 。
即使申诉多年无果 , 汪康夫仍然相信法律 。 “正是因为相信法律才会坚持 , 相信它最后一定能还我清白 。 ”
他从小热爱写作 , 但劳改回来后 , 他再也没心情继续创作 , 精力都用来写一封封申诉信 。 如今再说起小时候的作家梦他只能自嘲般笑笑 , 说当初那些“都是妄想” 。 家人们劝他写一部回忆录 , 但他还不想分心 , “要等到我真正清白那天 , 皆大欢喜 , 那时才会有心情动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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