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剑钊|汪剑钊：为自己筑起一个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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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汪剑钊 ， 诗人、翻译家、评论家；1963 年10 月生 ， 浙江省湖州人；著有《希望在绝望深处迸发》《中俄文字之交——俄苏文学与二十世纪中国的新文学》《阿赫玛托娃传》《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 ， 诗文自选集《诗歌的乌鸦时代》 ， 译著《普希金抒情诗选》《俄国象征派诗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吉皮乌斯诗选》《勃洛克抒情诗选》《二十世纪俄罗斯流亡诗选》《曼杰施塔姆诗全集》《茨维塔耶娃诗集》等；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教授 。
为自己筑起一个避难所
汪剑钊
生命是一种肯定
俄罗斯著名作家巴乌斯托耶夫斯基在《金蔷薇》中写道：“假如大自然能够因为人类洞察它的秘密生活和对它进行歌颂而对人类怀有感激之情的话 ， 那么它首先应该称谢的将是米哈伊尔·普里什文 。 ”文中提及的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普里什文（1873-1954）是中国读者最为熟知的俄罗斯随笔作家之一 ， 俄罗斯生态文学的先驱者 ， 他曾被同时代人称作“民俗学家”“宇宙学家”和“地理学家” ， 而在欧洲文学界则享有“作家兼生物学家”的美誉 。
普里什文初涉文学创作时值世纪之交 ， 那时 ， 俄罗斯文坛各种思潮此起彼伏 ， 末世论情绪和昂扬的革命意志同时缠绕着知识分子的心智 ， 颓废主义、象征主义、未来主义和阿克梅主义等流派纷纷登场 ， 竞相与占据主流的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一争高下 ， 形成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文化复兴运动 ， 史称“白 银时代” 。 在此背景下 ， 普里什文不为时风所动 ， 不介入任何流派的纷争 ， 只是特立独行地坚持自己的“人与自然”写作方向 。 他在自述中说道：“我曾与自己作斗争 ， 与良心的一切谴责作斗争 ， 因为我出生在孕育否定的摇篮里 ， 但我最终战胜了自己 ， 并且写下了这些话来肯定生命 。 正是这些话认定了：后来的生活全是一种肯定 。 ”十月革命以后 ， 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一统天下的苏联时期 ， 他的创作更有意偏离当时盛行的意识形态写作 ， 钟情于大自然 ， 对自然界的一切生物和植物给予了“亲人般的关注” ， 把自己融入自然中去 ， 与它们平等、和谐地生存在一起 。 因此 ， 普里什文的作品被指责为逃离现实 ， 回避社会责任的“生物主义”倾向 ， 他的创作属于“在革命道路与资产阶级道路”之外的“第三条文学道路” 。 如今 ， 人类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 ， 环境与生态已被认为是亟须重视的世界性问题 ， 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已是社会普遍认同的一个共识 。 历史雄辩地证明了普里什文写作的超前性价值和意义 。
自然与四季是普里什文最为关注的主题 ， 他尤其热爱万物苏醒、充溢着希望的春天 。 正是面对鲜花盛开的草场 ， 普里什文萌生了一个记录春天的想法 ， 意欲把明媚的春光照耀自己的场景定格下来 ， 再一次呈现给读者 。 为此他声称 ， 自己的创作不过是聆听了“春天的口授”之后的实录 。 阅读普里什文的散文 ， 我们发现 ， 作者仿佛是一名已经登上了巴比伦塔的先知或者巫师 ， 超越了世间语言的阻隔 ， 能够听得懂“鸟的鸣叫、小草的呼吸与野兽的吼声” 。需要说明的是 ， 普里什文笔下的自然不是纯自然的描述 ， 始终有一个“我”的存在 。 但这个“我”并不像有的作家那样 ， 被无限放大了的 ， 而是时隐时现在作者娓娓道来的描述中 ， 有时似乎只是一个背景 ， 谦卑地凸显着自然的魅力 。 他笔下那些表达着类乎人的情感、思考和智慧的动植物 ， 也不是出自一般的拟人化写法 ， 都是自足自为的存在 ， 是物我浑然一体状态下的自由倾诉 。 这使普里什文区别于很多以自然为主题或者有意识地从事生态文学创作的作家 。
在普里什文看来 ， 如果生命是一条道路的话 ， 人就是筑路者 。 人在尘世的生命是一个局部的存在 ， 他的每一步都是面向完整或完满地迈进 。 他认为：“我们和整个世界都有血统关系 ， 我们现在要以热切的关注来恢复这种关系 ， 然后就可以在过着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人们身上 ， 甚至在动物身上、在植物身上 ， 发现自己的特点 。 ”正是受着这一意识的驱使 ， 他进一步强调：“人拯救世界不应该靠自己的意识优越于低等生物 ， 而应该靠自己意识的创造同生活的创造协调成为世界统一的创造行为 。 ”
不可否认 ， 普里什文的语言非常朴素、自然 ， 同时又洋溢着丰沛的诗意 ， 其中相当一部分散文作品可归入散文诗的行列 。 显然 ， 这与作者的艺术追求有直接关联 ， 他声称：“我一辈子为了把诗放进散文而费尽心血 。 ”俄罗斯著名诗人勃洛克在读了他的随笔后说道：“这当然是诗 ， 但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 ”这另外的“东西”是什么呢？对此 ， 普里什文自己曾有过一个解释：“每篇随笔中都有的这一种东西 ， 它不是来自诗意 ， 而是来自学者的思考 ， 也许还有来自追求真理者的探索 。 ”我想 ， 这与“诗”并存的“东西”应该是人们通常所谓的“哲理” 。 普里什文的作品大多蕴含了深刻的哲理 ， 这些哲理时常在不经意间给读者以生活的启迪 。 它们是自然生长的 ， 而非人为植入的 ， 就像自由地爬行在森林里的一株株小草 ， 恰似忘情地渗透于草场的一粒粒水珠 。 高尔基在谈到俄罗斯著名诗人叶赛宁时 ， 曾发表了这么一个见解：“谢尔盖·叶赛宁与其说是一个人 ， 倒不如说是自然界特意为了诗歌 ， 为了表达无尽的‘田野的哀愁’、对一切生物的爱和恻隐之心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器官 。 ”这个评价似乎也可移用到普里什文身上 ， 仿佛他就是大自然为了表现大地的蓬勃生机 ， 为了呈现春天的美与神奇而被特意创造出来的又一个器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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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散文中塑造俄罗斯性格
伊凡·阿列克谢维奇·蒲宁（1870-1953）是俄罗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 获奖理由是“以严谨的艺术才能在文学散文中塑造了典型的俄罗斯性格” 。 关于蒲宁的获奖 ， 还有一个小插曲 。 在当时的俄罗斯侨民界 ， 有一对赫赫有名的人物——丈夫德·梅列科夫斯基是一名出色的思想家 ， 又是享誉文坛的历史小说家 ， 其代表作《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迄今仍为文学史家所看重；妻子季·吉皮乌斯既是优秀的小说家 ， 又是杰出的诗人 ， 他们早在二十世纪初便有了很高的声誉 ， 被认为是俄罗斯文化复兴运动的灵魂人物 。 上世纪二十年代 ， 他们侨居巴黎时 ， 仍然经常在巴黎的寓所举行文学沙龙 ， 赓续着此前的精神探索 ， 期待在旧约和新约之后的“第三约”时代来临 ， 其影响不可小觑 。 据说 ， 当时梅列日科夫斯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呼声非常高 ， 在舆论上大有盖过蒲宁之势 ， 他本人也志在必得 ， 认为非他莫属 。 在一次聚会上 ， 梅列日科夫斯基对主要的竞争对手蒲宁说 ， 如果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自己 ， 他愿意分一半给对方 ， 倘若颁给了蒲宁 ， 也希望他能分一半给自己 ， 这样 ， 就是一个“双保险” 。 不料 ， 蒲宁断然予以拒绝：“颁给您 ， 是您的福气 ， 颁给我 ， 是我的福气 。 ”更有意思的是 ， 在接受了诺贝尔奖以后的某天 ， 蒲宁参加了梅列日科夫斯基家的一次沙龙 。 他正在讲述瑞典之行和颁奖仪式时 ， 一位客人闯进来 ， 大声嚷道：“世界末日到了！可耻！可耻！诺贝尔奖颁给蒲宁了 。 ”大厅里的众人一下子愣在那里 。 当这人发现蒲宁也在场时 ， 赶忙惊慌地说道：“我太高兴了 ， 伊凡·阿列克谢维奇！还没来得及向您祝贺呢 。 我衷心地……”蒲宁站了起来 ， 微笑着回答：“谢谢 ， 亲爱的！感谢您真诚的祝贺 。 ”
显然 ， 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委员会在那年的选择并非出自偶然的心血来潮和一直为人诟病的西方中心主义趣味 ， 而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甄别和细致品读 ， 全面审视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奠定的文学传统 ， 肯定了俄罗斯文学秉有的悲悯情怀 ， 以及始终渗透其间的怀疑精神和对自我的认知 ， 从而选定了蒲宁作为该年度的获奖者 。 有意思的是 ， 作为以小说蜚声文坛的作家 ， 蒲宁最初走上文坛并崭露头角所凭借的却是自己的诗歌翻译 。 他曾经翻译过彼特拉克、莎士比亚、海涅、拜伦、缪塞的作品 ， 并且在1903 年以翻译美国诗人朗费罗的长诗《海华沙之歌》获得了俄罗斯科学院颁发的普希金诗歌奖 。 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诗歌翻译的实践 ， 字斟句酌地推敲 ， 是蒲宁精湛技艺的源泉之一 。 译诗帮助他完美掌握了俄罗斯古典诗歌的形式 。 ”需要补充的是 ， 译诗还培养了他出色的抒情才能和对生活敏锐的洞察力 。
根据蒲宁的自述 ， 在开始写作之前 ， 他必须“找到一种声音” ， 只要找到它 ， 其他的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 他在具体写作中就是这样循着“声音”的律动 ， 捕捉住自然与生活中每个有意味的瞬间 ， 一个词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向前依次推进 。 因此 ， 我们阅读蒲宁那些幽婉如诗的散文作品 ， 首先必须注意到他对语言节奏的把握 ， 否则就很难领略、品味到渗透于行文之间的韵味 ， 以及那种挽歌式的情调 。 例如在《秋》中 ， 蒲宁通过细致的状物与写景 ， 刻意凸显了秋寒和它给予人的荒凉感：
“大海在峭壁下隆隆轰鸣 ， 压倒了这个骚动不安、睡意朦胧的夜的一切喧声 。 辽阔的、茫无涯际的大海卧在峭壁下面很深的地方 ， 透过夜暗 ， 可以看到远远有一线白乎乎的浪花朝陆地涌来 。 围墙后边的花园像个阴森森的孤岛 ， 立在陡峭的海岸上 ， 满园的老杨树纷扰地喧闹着 ， 令人毛骨悚然 。 显而易见 ， 暮秋的深夜此刻正主宰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 无论是古老的大花园、过冬时门窗钉死的别墅 ， 还是围墙四角无门无窗的凉亭 ， 都给人以触目惊心的荒芜之感 。 ……”
【汪剑钊|汪剑钊：为自己筑起一个避难所】我们阅读这些文字 ， 犹如聆听德彪西那些繁复、细腻的和声 ， 时有飘忽、空灵的印象 ， 又在不知不觉中体会到其中弥漫着一种俄罗斯特有的忧伤——明亮的忧伤 ， 就像我们曾经在普希金、勃洛克的诗中感受到的一样 。 需要注意的是 ， 它是一种忧伤 ， 而不是伤感 ， 因为它带给人的不是消沉与沮丧 ， 而是饱含了某种力量 ， 它坚硬如玻璃 ， 在易碎的品性中守持着善与美的光泽 。
未完
刊于《青年作家》2020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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