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翁:学富贯古今 品高远俗尘
文赵绍龙
在纪念曼翁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的日子里 , 先生的音容笑貌时时在我眼前浮现 。 他深厚的学养和高尚的人格 , 是我心中的楷模 , 也是当代书坛的一座丰碑 , 我深深地怀念他 。
我与曼翁先生的交往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 。 头一回见面 , 是在南京钟山宾馆举行的一次笔会作品观摩 , 他的一幅汉简条幅与其他书家写的字一同牵丝掛在墙上 , 书中透出的高古简静气息深深地吸引了我 , 我便立定在那儿专注地品读 。 先生走到我身旁 , 极平易近人地轻声道:“写得不好 , 请提提意见 。 ”我一回头 , 是一位身材瘦小慈眉善目的老人 , 全无某些大书家的派头 , 十分地谦逊 。 当时人声嘈杂 , 未及多谈 , 却交换了各自的联系方式 。 先生平日常住苏州 , 以后我每逢出差苏州 , 总要穿过十全街后那条狭长的一人弄 , 去拜访先生 , 更多的则是书信往来 。 随着岁月的推移 , 我与先生之间的了解和友谊日渐加深 。 先生的信札一封封留存下来 , 一直累积到六十余封 , 我把它视为先生与我忘年之交的一份珍贵记录和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 , 保存至今 。 每次捧读这些信札 , 犹如面对先生慈祥的笑容 , 聆听其谆谆教诲;又如促膝长谈 , 进行着心灵的沟通 。 我们所谈内容很广 , 时事、社会、人生无所不包 , 但贯穿始终的一条主线是书家的学问修养和人格精神 , 对我的影响至为深远 。 下面我归纳其对我教益尤深的三个方面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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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先生的重学问而轻名利 。
先生与我谈得最多的 , 是读书学习 , 反复强调多读书则胸有点墨 , 下笔妍雅 。 还非常谦虚地表示:我也和您一样 , 在忙中也不放弃我自己的学习和提高 。 因为学问、艺术都是无止境的 , 我不敢像别人 , 认为自己已经很好的了 。 我看不管是谁 , 在生活的道路上 , 总存在一项自己学习的任务的 。 (1985年2月)
先生说:“以前写得好的书法家 , 大多是读书人 , 写字只是余事而已 。 书法最重要的是书卷气息 , 而这种气息只有多读书才能产生 。 书法还是作者气质、学问、思想、感情、志向和人品等一切内在因素总的反映 , 随便写写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书法家 。 郑板桥曾有朝晓执笔暮已字画之句嘲讽时弊 , 我们要引以为戒 。 ”还说 , “我国的书法论水平 , 没有解放前那么好 , 解放前不少老先生、老书家、老翰林 , 会写字 , 而且会写多种书体 , 又有学问 , 解放后相继归西 , 越过越少 , 近年以来如凤毛麟角了 。 过去的老一辈书家 , 都是经历几十年如一日的学习 , 那像现在人这样?”
在谈及篆刻时 , 他同样强调:“学习篆刻首重读书、识字、懂篆法 。 相反 , 如果光是能刻 , 不识篆 , 不能写篆 , 那总是流于工艺 , 不能成为艺术境界高的作品 。 这是我平生刻印的一点感受 。 ”
先生介绍自己看的书 , 包括书法理论、文字学、文学等等 , 看了书还要用到创作实践中 , 因为这是出书卷气息的主要来源 。 他常常感叹读书练字时间太少 , 时间总是不够用 。 80岁后 , 先生曾书一便条贴于大门 , 告诉来访者“来了之后只谈艺术、生活 , 每谈不要超过十分钟 , 因我要读书、静养 , 要思考、创作 。 ”
在谈及治学方法时 , 先生强调一个悟字 。 他曾引用与姿三四郎一道的老和尚所说 , 悟性就在你脚下 , 一旦能悟 , 那就成道了 。 就像你们搞新闻的 , 写文章也是贵在能悟 , 不悟 , 文章写不好的 , 这就有赖于天资啦 , 所以我们要在悟字上下功夫 。 学古人须得古人法书之神韵 , 再益以个性美 , 最后达到熔古为我 , 以我为主 。 好比春蚕吐丝 , 吃的是桑叶 , 吐出来的却是丝帛 。 不可像蚯蚓 , 吃的泥土 , 吐出来还是泥土 。 又道 , 书道玄妙 , 必资神遇 , 不可以力求也 。 功夫过深 , 每见板结 , 板结到死的程度 , 便成为书匠 。
在注重做学问的同时 , 先生对于个人名利却是看得很轻的 。 先生76岁时作《书斋清供图轴》 , 在题记中云:“老夫五十学画 , 向无师承 , 唯学古人而已……六十以后 , 退隐家园 , 日以读书品茶为乐 , 不敢妄求名利 , 唯安贫乐道 , 穷且老矣 , 愧杀愧杀 。 ”80后又云:“余年逾八十 , 爱好书画篆刻 , 从不与世争名利 , 终身如此 , 莫大幸运焉 。 ”
1998年9月中旬 , 接先生一信 , 谈及书协換届有关谁上谁下之类的传闻 , 有一段划圈的文字很有意思:“奉告老兄 , 我的情况尚好 , 並不因大势而受到影响 , 淡泊于名利 , 自能心地太平 , 无甚奢望 , 也无妄想 , 善哉善哉!”先生按照常规地看书写字画画 , 保持着一位老书家良好的心态 。
在新世纪初给我的另一封信札中 , 先生又道:“足下为我写文要实实在在 , 不能吹捧厉害 , 应当恰如其分 。 北京书刊上提到当代有几位‘书坛人物’例如啟老等等 , 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 不是什么书法家 。 我初看到这一称谓 , 有些惊怪 , 不能接受 。 后来想想也可以 , 因为有别于广大的‘书法家’ 。 ”可见先生对于当下书法家帽子满天飞的状况也不甚满意 , 并保持着一定距离的 。
我的同事菖见兄对曼翁先生的淡泊名利有一段精辟解读 , 他说:“先生丢弃了热闹 , 热闹也忘却了先生 , 老派的文化姿态让先生有了更多的精力琢磨手中的活计 , 也有了更多的气力益寿延年 。 ”我以为 , 这种“老派的文化姿态”是十分可贵的 , 也是很值得我们回味和学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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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在传统问题上 , 先生执着的坚守与求索 , 以及对忽略以至偏离传统倾向直抒胸臆的告诫与警示 。
先生说 , 学传统须“入得深而出得浅 , 方是高手” 。 先生正是积数十年学问 , 精甲骨、金文、秦篆、汉隸 , 进而糅合汉人简牍帛书 , 广取百家之长 , 渐成自家风骨 。 他的老师萧蜕庵曾有“卓尔沙子 , 是勤是精 , 铁书浑浑 , 张我笔军”之语 , 评价先生用功之深 。 而当代草圣林散之更以“遁规矩于方圆 , 悟空灵之黑白 , 将字作画画亦字 , 此真书道之狡贼” , 盛赞先生对传统的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
先生认为 , 学书“不自正入 , 不能变出” 。 所谓“正入” , 就是从学习传统、临摹古人碑帖入手 。 比如学篆书 , “要研究中国文字学 , 对文字的由来、正讹及字义都有所领会 , 这叫识字功夫 。 识字不仅是能正确读出字音 , 还要能解得该字的组成方法 , 即‘六书’之由来 。 ”刻印的关键在于能篆 , 更要善于用篆 。 什么叫会用篆?就是说印所用之篆 , 是摹印的篆 , 即缪篆 , 不是随意拉杂一两个篆字就可以刻的 。 古人是精于篆(要有笔又有墨 , 多笔墨趣味) , 而不一定要精于刻 。 刻字匠是精工于刻 , 但不精于篆 , 因此刻字店的印是不可取的 , 只是工匠而己 。
大家都知道先生的汉简书法独具风采 。 而他自己说:“汉简其实很难写好 。 不懂篆书与隶书 , 或只懂其中一种的人都只能算外行 , 是写不了汉简的 。 以为把隶书小篆写得潦草一点就是汉简 , 那是无知的表现 。 因为汉代的隶分 , 都是从篆书中变化衍生出来的 , 其中的关系非常宻切 。 例如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代帛书 , 处在篆书向隶转变过程中 , 既解散了篆书的结构 , 又尚未形成规范隶书 , 有不少新面目新東西产生 。 ”
先生向我表示:“我对于刻印、写篆隶 , 自谓是比较认真对待的 。 有不明白的 , 总要查明白才下笔 , 不敢妄为 , 写出错別字总不大体面 , 也害了后人 。 但是古人对于文字学 , 由于当时看不到更多更精的资料 , 眼界方面有一定的局限 , 因此有时候也有错讹的 , 不能全信 。 ”(1981年9月)
在学习继承古人书法传统方面 , 先生还常常谈到古人书法“妙造自然”的真谛 。 不论在用笔、结字、用墨以至章法诸方面 , 要避免矫揉造作 , 刻意狂怪 。 因为这是违背自然的 。 古代书法经典在用笔用墨上表现出来的轻重、刚柔、粗细、浓淡、燥润和章法上的大小、疏宻、虚实之变化 , 都是道法自然的结果 , 正因为它们是自然的 , 所以才是美的 。 无论个性怎样突出 , 自然的法则都不应违背 。 先生把古人书法中的具体技法上升到妙造自然的高度 , 这是对书法传统认知的进一步深化 , 并进入了更高的境界 。 诚如东坡所云:“天真烂漫是吾师” , 此一句丹髄也 。
先生有着中国传统文人质朴而率真的品性 。 无论对人对事 , 是非屈直 , 坦陈直言 , 从不含糊 。 在传统问题上尤为突出 。 先生在他所刻一枚“老复丁”边款中云:近人初学篆刻 , 每轻视古人 , 率意狂野 , 古意全失 , 艺术品之下乘者也 。
1982年初 , 我在信中夹了自己写的隶书请教于先生 , 先生很快复信曰:“大函及临写隶书均拜悉 。 尊书功力不错 , 惟不能学近人 , 要学汉碑 , 可免一些习气 , 多得古人意趣 。 ”然后笔锋一转 , 对时下社会不良倾向批评道:近之青年 , 往往不信服古人 , 喜自由发挥 。 当然 , 不能说古人全好 , 但初学总该崇拜师傅 , 等会了以后 , 才能“学会先生 , 背叛先生” 。 师傅毕竟是师傅 , 要尊重的 。 但背叛是可贵的 , 就是不易做到 。 短短数言 , 切中肯綮地点明了继承与出新的关系 。 几年前我带个人书法集去拜访先生 , 先生躺在病榻上 , 一边翻看一边反复地轻声说:“很好的 , 很古的 。 ”一个“古”字 , 让我深深感受到传统的分量 。
近代以来 , 每有书法篆刻名气很大者而作品不合传统 , 由于其名气大地位高 , 负面影响也大 。 对此 , 先生总是抱着求真的态度 , 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见解 。 他说 , 对近人的作品要有区别地看 , 要看比较纯朴的作品 , 那种邪道、野道、有习气的作品 , 如赵石农一路千万不能看 , 看了要传染 , 要被同化 , 那就糟了 。 因为这些作品太俗气了 , 太不书卷气了 。
本世纪初 , 先生在给我的手札中写道:“目前书法家也要来一个打假才是 。 大名家写的字简直丑不可读 , 怪事不以为怪 , 还在不断亮相 , 要干一番建树 。 ”“试看我国南北方的两个X者 , 他们的分书 , 都属广告牌上的字 , 只是写字 , 不是艺术 。 ”先生还批评李仲乾写郑道昭碑 , 不是写出来的 , 而是故意抖出来 , 这是造作 , 千万不可学 。 今人某某也写郑道昭碑 , 不是写 , 而是在做 , 做出大小不同方方整整的豆腐干 , 奴俗气十足 , 也不可学 。 先生这些话 , 言辞间饱含着坚守传统的深情 , 和对书法艺术健康发展的深切期待与厚望 , 可谓用心良苦 。 毕竟 , 我国书法艺术传统博大精深 , 要真正地继承并发扬它 , 是一个艰巨的系统工程 , 也是全民族的责任 , 须大家共同努力才行 。 先生的率真 , 或许有人听了会不舒服 , 但客观上起到了为青年学书者指点迷津保驾护航的作用 , 是有其积极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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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先生淸醒认识我国书法发展的隐忧 。
上世纪80年代之初 , 我国书坛渐趋活跃 , 同时一些负面现象也开始露头 , 我在给先生信中曾有谈及 。 先生回信说:你对于书法的见解和对当前实际情况看法完全正确的 。 说句实话 , 我国真正够得上称为书家的 , 不多的 , 寥若星凤 。 绝大多数的作者有三种情况:其一 , 作品不成熟 , 或者很俗气 , 或者是毫无来历地在那里所谓创新 , 易言之 , 野道也;其二 , 所见不广 , 没有纵览我国历史上的大量古碑古拓本 , 没有看得多识得广 , 而是孤陋寡闻 , 坐井观天 , 因此就不可能懂得我国书体的源流和变化;其三 , 学习书法 , 不读书 , 胸无点墨 , 写来一团俗气 , 还要学篆隶 , 不读许氏说文 , 写来錯別字总有几个 。 在外行面前 , 这种人也是赫赫有名大书家 , 可是经不住内行一看 , 内行胸中有数的 , 不过尔尔 。
在他的自叙谈艺录中 , 还有进一步的阐述:时下的青年 , 在学书法、绘画等方面 , 欢喜赶时髦 , 写出来的字 , 不像字 , 也不像画 , 自家认为很满意 , 这是“创新” , 经常互相大吹大捧 , 更是在吹捧之外 , 大亊钻营 , 以求名利 , 这是一个时代一种歪风 。
目睹书坛种种浮躁之风 , 先生多次表示 , “书法的前途是一个隐忧 , 究竟将发展到什么样的境界 , 不能逆料 。 ”
坦率地讲 , 先生当年所担忧的事情 , 至今还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 好在如先生一般清醒的人也还是不少的 , 最近我听到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书家肺腑之言:“书法是一种生活方式 , 它是栖息心灵的地方 , 是我们个性中神秘密码的符号 , 更多时候用于和自己内心对话 。 而浮现于外 , 供人评说的 , 可能已失去书家的本意 。 ”持这种见解的人 , 他的心是宁静的 , 其志向也会是高远的 。 无论社会风气怎样浮躁 , 也影响不到他 。 希望这样的书家会多起来 , 他们或许代表着书法发展的正确方向 。 倘若有更多这样清醒的书家支撑 , 加上其他必要条件包括指导方针和政策的完备 , 以及媒体舆论的恰当引导 , 中国书法的明天一定灿烂 。
【沙曼翁:学富贯古今 品高远俗尘】回到本题 。 先生对于江苏书法界的工作 , 也经常给予关注 。 他曾对我坦言:说到我伲江苏 , 人才是不少 , 展览也不断地在搞 , 但如何使我们的艺术水平一步一歩地向前发展 , 不断提高 , 倒是缺少具体办法 。 就是在老一辈身上 , 本身也还存在着不断学习、不断提高的任务 , 否则吃老本总是不行的 。 (1982年)后来又说 , 江苏人文荟萃 , 优势很多 , 但未好好发挥 , 被一些老的模式限制死了 , 很可惜的 。 (1985年)
沙老在书法界并不担任什么重要职务 , 又远离省城 , 却能如此热心并坦诚地发表自己对全省书法发展的见解 , 应当说是难能可贵的 。 近几年 , 江苏书法界的工作有较大起色 , 一批新生力量成长起来了 。 先生如泉下有知 , 会感到欣慰的 。
学富贯古今 , 品高远俗尘 , 书界有鸿儒 , 姑苏一曼翁 。 在先生百年诞辰之际 , 我们一面品读先生堪为经典的书、画、印艺术作品 , 一面重温先生深厚的学问修养与崇高的人格精神 , 获得许多有益的启示 。 我们一定要继承先贤 , 不负厚望 , 甘于寂寞 , 淡于名利 , 不骄不躁 , 踏实进取 , 以发扬我国优秀书法传统的佳绩告慰先人 , 为推动我国书法艺术的繁荣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谨以此文 , 祭拜先生在天之灵!
甲午(2014年)仲秋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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