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古人作诗蛮拼的
_原题是：古人作诗蛮拼的
王兆贵
说古人作诗蛮拼的 ， 包含两个意思 ， 一是拼脑子 ， 二是拼句子 。 一首拿得出手的好诗 ， 不下一番死磨烂缠的功夫是不成的 。 李白在《戏赠杜甫》中说：“借问别来太瘦生 ， 总为从前作诗苦 。 ”因为作诗免不了搜肠刮肚 ， 煞费苦心 ， 不拼不成 。
在拼的功夫中 ， 首先要靠灵感立意 ， 拼脑子；其次要靠推敲韵律 ， 拼句子 。 拼脑子是前提 ， 拼句子是手法 ， 两者密不可分 ， 都不容易 。
众所周知 ， 作诗须有灵感 ， 灵感不来 ， 难得佳句 ， 传扬不开 ， 更谈不上久远 。 乾隆一生写诗4万余 ， 能为人传诵的却微乎其微 。 可见 ， 诗不在多而贵精 。 宋代江西派诗人潘大临 ， 某年重阳节将近时 ， 清早起来伏案读书 ， 忽闻户外风声大作 ， 雨点骤敲 ， 随口吟到“满城风雨近重阳” 。 不巧的是 ， 诗兴大发之际 ， 恰好有个差役敲门催租 ， 打断了他的思绪 ， 待得送走差役 ， 重新坐下来提笔续写 ， 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 可就是这样一句诗 ， 却传为千古名句 ， 成语“满城风雨”也应运而生 。
灵感促成的是诗的主旨和意境 ， 要巧妙地表达出来 ， 还需要精当的语言 ，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炼句 。 炼句很重要 ， 也很伤脑筋 。 从某种意义上说 ， 拼句子比拼脑子还要累人 。 因为佳句并非都是信手拈来的 ， 多半要花一番累人的功夫 。 合辙押韵也许不难 ， 对偶就有些难度了 。 麻烦不仅在于对仗工稳 ， 更在于妙手空灵偶得之 ， 浑然天成无雕琢 。 律诗中对偶句的妙处在精巧 ， 倘若陷入雕琢 ， 机械地刻意硬拼 ， 看起来工稳 ， 却难成佳构 。
古诗中不乏妙语天成的佳句 ， 但也有些是硬拼的 ， 凑韵辙、凑对仗、凑典故的都有 。 在各个朝代的诗词大全中 ， 那些无人问津、难以传世的诗篇 ， 多半是硬拼出来的 ， 生涩冷僻 ， 佶屈聱牙 ， 还不如打油诗有意思 。
灵感大发、文思泉涌 ， 虽然也费脑子 ， 但在表达上 ， 语言的推敲与斟酌更伤脑筋 ， 炼句的过程颇为不易 。 晚唐有个叫卢延让的 ， 曾在题为《苦吟》的诗中写道：“吟安一个字 ， 捻断数茎须 。 ”有趣的是 ， 卢延让考进士25次都没通过 。 他估摸是自己名声不够响亮 ， 于是就写了一些同猫儿狗儿有关的诗 ， 送给知名人士品评 。 其中有云：“狐冲官道过 ， 犬触店门开”“饿猫临鼠穴 ， 馋犬舐鱼砧”“栗爆烧毡破 ， 猫跳触鼎翻” ， 等等 。 不料 ， 这等毫无意境可谈的诗句却受到赞赏 ， 进士也考中了 。 他深有感触地说 ， 我平生投谒各位公卿都没用 ， 没想到竟得益于猫儿狗儿也 。
历史上被称为“苦吟”的诗人不少 ， 如姚合、孟郊、周贺、刘得仁等 ， 名气最大的当数贾岛 ， 他在《题诗后》中感言：“两句三年得 ， 一吟双泪流 。 ”真是苦到酸楚 ， 苦到极致了 。 杜甫自况说 ， “为人性僻耽佳句 ， 语不惊人死不休” ， 用在贾岛身上也很合适 。 他那句“僧敲月下门” ， 是在驴背上徘徊了半天 ， 才被韩愈首肯的 。 贾岛作诗很苦 ， 但苦的是他自己 ， 乐的也是他自己 ， 因为那是他付出的心血 ， 是他的原创 。 比起生吞活剥甚至剽窃他人章句者 ， 高尚多了 。
古代诗人中 ， 也有“拿来主义”者 。 借用或套用他人的佳句 ， 只要取之有道 ， 也无可指摘 。 据《复斋漫录》记载 ， 晏殊途经扬州 ， 对江都县尉王琪在大明寺的题诗十分欣赏 ， 特地请他吃饭 。 筵席后 ， 两人在花园中散步 。 晏殊望着夕阳下的黄花说：我曾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句 ， 至今未能对出下联 。 王琪手指天空的飞燕答道：何不用“似曾相识燕归来”呢？晏殊听了 ， 拍手叫绝 。 “似曾相识”与“无可奈何” ， “燕归来”与“花落去” ， 对仗工整 ， 音调和谐 ， 晏殊非常喜欢 ， 就把它写进那首调寄《浣溪沙》的词中 。 晏殊经王琪提示而完成传世名篇 ， 乃机缘巧合 。 作者是把这件事视为一段佳话 ， 录入诗坛掌故的 。
诗词写作属于创造性脑力劳动 ， “苦吟”之说虽属正常 ， 但靠硬拼终究不是正途 。 流传久远的名篇佳作都是发自内心的 ， 正如《毛诗序》所言 ， “诗者 ， 志之所之也 。 在心为志 ， 发言为诗 。 ”在李白那里 ， 好像没有“苦吟”之说 ， 也无须循规蹈矩地去拼凑 。 李白写起诗来 ， 随心所欲 ， 洋洋洒洒；吟出来的句子 ， 一气呵成 ， 真正做到了“不以词害意” 。 好诗是不吐不快喷出来的 ， 而不是咬文嚼字、寻章摘句拼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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