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茨威格:在第二故乡巴黎寻觅往昔

茨威格|茨威格:在第二故乡巴黎寻觅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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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于连式的人物 , 出身于贫困家庭 , 从小备受屈辱 。 长大后 , 靠勤工俭学完成学业 , 在一家大工厂里就业 , 以聪明勤奋博得老板赏识 。 二十三岁时 , 做了老板的私人秘书 , 住进老板家的豪华别墅 。 在那样的环境里 , 他自惭形秽 , 深感羞辱 , 满怀敌意 。 然而年长于他的夫人 , 心地纯洁 , 仪态高贵 , 以坦诚自然的态度待他 , 他的恶劣情绪遂一扫而空 , 接着无可救药地坠落了情网 。 其实夫人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 早已爱上了这个有为的青年 。
眼看着又是个《红与黑》式的故事 , 但情节急转直下 , 老板派他去海外开设新厂 , 要出差两年 。 临走前 , 他与夫人激情难抑 , 难分难舍 。 就在忘情失态之际 , 夫人及时踩下刹车:“别做这事 , 现在别做!别在这儿!”又安慰他道:“等你再来的时候 , 你什么时候要都行 。 ”
然而再来不是两年后 , 而是隔了整整九年多!就在他即将任满回国时 , 大战突然爆发 , 海洋被敌国封锁 , 航路邮路全部中断 , 时间长短未可估量 。 万般无奈之余 , 他在海外娶妻生子 , 开始了新的生活 。 这是在他被遗忘的爱情坟墓上 , 开放出的活生生的鲜艳花朵 。
又是突然间 , 大战结束了 , 他可以回国了 。 夫人在他心里冉冉升起 , 执着地走进他的感情 。 他们在九年多后终于重逢 。 老板早已去世 , 孩子长大成人 , 夫人依然如故——当然 , 稍稍老了一些 , 头发已夹杂银丝 。 他要求夫人履约 , 夫人提醒他 , 自己已经老了 , 连头发都花白了 。 但他还是不死心 , 约她去外地见面 , 以便远离她的家 , 摆脱恐惧和回忆 。
他们乘夜车来到外地 , 住进了一家旅馆 。 夫人走向楼梯 , 脚步迟缓、沉重、艰难 , 就像一个老妇人——他不由自主地想到 。 但他只这样想了一秒钟 , 就立刻把这丑恶的念头赶走了 。 可还是有一点冰冷的使人痛苦的东西留了下来 , 取代这被他驱走的感觉 。 他们终于爬上了二楼 , 这沉默无语的两分钟 , 像永恒一样长久 。
旅馆房间恶心而可疑 , 他们又逃了出来 , 来到从前到过的树林 。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 , 在地上纠缠又分开 , 彼此逃离又复捉住 , 像两个游荡的幽灵 。 他心里朦胧地感到 , 有什么东西老是在逼迫自己进行比较 , 今天如何 , 当年如何 。 “从前” , 那过去的岁月 , 总是夹在两人中间 。 突然间他豁然开朗 , 他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 是十几年前的 , 在朗诵魏尔伦的诗句:“古老的公园冰冷孤寂/两个幽灵在寻觅往昔 。 ”他刚念出这两句诗 , 就立刻明白了含义 , 浑身颤栗 , 感到诗句宛如寓言:无论是她还是他 , 都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 却还在徒劳地寻觅往昔!
这个开始于《红与黑》的故事 , 就这样结束于《情感教育》 , 又引入了《感伤的对话》 , 似乎浓缩了作者对三个法国文人的敬意 , 又添加了自己对人生真相的理解:差异或可敉平 , 岁月却难逾越!这就是茨威格的《寻觅往昔》 。 它冷酷地告诉我们 , 当你真的老了 , 往昔无处可寻!正如《半生缘》末的一声叹息:“他们回不去了 。 ”
那天 , 我看完卢森堡美术馆出来 , 在卢森堡公园北门附近的草坪上 , 无意间看到茨威格的雕像 , 确实有点儿纳闷不解 。 在卢森堡公园里 , 有许多法国文人的雕像 , 乔治桑、司汤达、圣伯夫、波德莱尔、福楼拜、魏尔伦 , 他们代表了法国文学的荣耀;而外国文人的雕像 , 就我所见 , 却只有茨威格一座 。 那么 , 在外国文人里 , 享有此殊荣的 , 为何不是别人 , 比如爱伦坡、狄更斯、屠格涅夫 , 而偏偏是茨威格呢?
茨威格反对战争 , 主张德法友好 , 是个和平主义者 。 还在一战刚开始时 , 几乎所有文人都还沉浸于“爱国”狂热中 , 他就已经与罗曼·罗兰一道呼吁世界和平 , 呼吁超越国家与民族的对立和仇恨 。 在他的作品中 , 反战是重要题材之一 , 《十字勋章》《日内瓦湖畔的一个插曲》《无形的压力》《象棋的故事》《幻梦迷离》《克拉丽莎》……这应该是一个理由吧?
而像《寻觅往昔》这样的作品 , 真诚地向法国文学致敬 , 司汤达、福楼拜、魏尔伦(他们也在这座公园里)……这或许是另一个理由吧?“她也不转过身来 , 还是一个劲地只看书名……‘啊 , 您这儿还有福楼拜 , 这个作家我喜欢极了……妙极了 , 真是妙不可言 , 这本《情感教育》……我发现 , 您还读法文书呢!’”(《马来狂人》)在遥远东方的荷兰殖民地的穷乡僻壤 , 一个英国太太对一个德国医生这么嚷嚷 。
【茨威格|茨威格:在第二故乡巴黎寻觅往昔】在回忆录《昨日的世界》里 , 茨威格深情款款地说道 , 他在法国没觉得自己是外人 , 在巴黎生活就像在家里一样 , 他每次从巴黎北站下车 , 总会有“我回来了”的感觉 。 在卢森堡公园里竖一座他的雕像 , 巴黎人以这样的方式欢迎他回家 。 (邵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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