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伏,天热,老北京人防暑有绝招

北京过去有句话夸高门大户:“天棚鱼缸石榴树 , 先生肥狗胖丫头 。 ”这句话的后半句是民国年间“加”上的 , 清末只有前半句 。 据《燕京岁时记》记载 , 京师一到夏天石榴花盛开 , 鲜明照眼 , “凡居人等往往与夹竹桃罗列中庭 , 以为清玩” 。 而石榴树与夹竹桃之间“必以鱼缸配之 , 朱鱼数头游泳其中 , 几于家家如此” 。 而那时京城就有了俗谚曰“天棚鱼缸石榴树” , 只是此话绝非现在我们理解的褒义 , 反而是一种讥讽:“盖讥其同也” , 也就是说讥讽京城人家的庭院布置同质化严重 。
不过时过境迁 , 当年雷同的小院景观 , 现在已经难得一见 , 不仅鱼缸石榴树 , 就连天棚 , 也随着一座座高楼的拔地而起 , 变成了只能在纸上一睹的掌故 。
道光都赞天棚好
老北京搭天棚的历史 , 最早可以追溯到朱棣迁都北京的时候 , 那时北京城正在全新的修建中 , 就是一个大工地 , 无论是工人们的临时住所还是堆积建筑物料的仓库场地 , 都需要遮风避雨 , 于是就出现了临时性很强的用芦席支搭的席棚 , 涌现出了一大批专擅此举的能工巧匠 。 北京一到夏季 , 往往会暑气袭人 , 工匠们便用芦席搭起凉棚用以遮阳 。 于是 , 从宫中到府邸、从官署到私宅 , 北京城处处席棚高挂 , 由于棚要耸出于庭院之上 , 故得名曰“天棚” 。 康熙年间的著名学者朱彝尊曾经在《曝书亭集》中写过一组咏北京夏天生活用品的诗 , 其中就有一首题为《凉棚》的:“平铺一面席 , 高出四边墙 。 雨似撑船听 , 风疑露顶凉 。 ”可见那时天棚已经普及到千家万户 。
北京|入伏,天热,老北京人防暑有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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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北京有俗谚曰“天棚鱼缸石榴树” , 最初是形容京城人家庭院布置同质化的 。
搭天棚成为老北京度夏的“习俗” , 有一事可见一斑:清代如颐和园、圆明园等地 , 虽然遍种林木 , 枝叶之繁茂哪怕是在最热的天气里也足以蔽日 , 但每年依然要传棚铺来搭天棚 。 就连道光皇帝也在《养正书屋全集》中作诗赞曰:“消夏凉棚好 , 浑忘烈日烘……偶卷仍留露 , 凭高不碍风 。 ”
清末民初 , 北京的天棚业达到全盛 , 东西南北城涌现出了二百多家大小棚铺(1941年的统计数字是二百四十五家) , 这些棚铺多设置在靠城门脸儿及各处较空旷的街上 , 标志是门大院大 , 门口立着长长的杉篙 , 这是棚铺的幌子 。 其中最有名的有东城灯市口的“振兴” , 东单北大街的“元顺” , 西城护国寺西口外的“森茂” , 锦什坊街的“德成” , 南城土地庙的“山海”和北城帽儿胡同的“永泰” 。 随着席棚铺的不断增多 , 搭棚的工人成立了“街口”(即工人集合应候的地方 , 多在当地的茶馆) 。 当时布棚的生意也很好 , 而布棚也有街口 , 往往是在同一茶馆里跟席棚的工人们分两席而坐 , 各办各的事 , 互不相扰 , 如果是盛夏将至最繁忙的时候 , 两棚工人混而为一 , 互相兼营 , 时间长了 , 棚行工人也就不分席棚和布棚了 , 统一称为“棚铺” 。
当时的北京 , 一到夏境天 , 家里的经济但凡宽裕一点儿 , 都要在家中搭天棚用以纳凉 。 有的大宅门因为年年搭 , 跟熟悉的棚铺成了“交买卖”的固定关系 , 一到时候 , 不等管事的来找 , 棚铺掌柜自己就上门联系 , 订日子拉料来干活 。
有趣的是商店为了招徕生意款待顾客 , 在搭天棚这件事情上很舍得花钱 。 据民俗学大家邓云乡先生回忆:“以西单北大街路东来说吧 , 由西单商场开始 , 沿便道迤逦而南 , 直到西单牌楼转角 , 天福号酱肘子铺门前 , 全是大天棚 , 下午西晒时 , 行人一点也晒不到太阳 , 真是妙极 。 ”更有趣的是 , 当时北京的各个机关 , 大到市政府 , 小到派出所 , 每年搭建天棚的费用都可以“报销” , 这大概算是那个时代的一笔“防暑降温费”吧 。
平地立天棚 中间无一柱
震钧著《天咫偶闻》中记载:“京师有三种手艺为外方所无” , 其中第一就是“搭棚匠”:“搭棚之工 , 虽高至十丈 , 宽至十丈 , 无不平地立起 。 而且中间绝无一柱 , 令入者祗见洞然一宇 , 无只木寸椽之见 。 ”可见搭天棚已成名震天下的“绝技” 。
北京的棚匠技艺高超 , 令人叹为观止 。 一般来说 , 搭天棚要用杉篙(杉木竿子)、竹竿、芦席、摽棍、麻绳等材料 。 据文史学者董宝光先生回忆:搭天棚所用的杉篙立柱极少 , 讲究的是立柱时不用挖坑栽埋 , 而是采用直接在地面上单摆浮搁的办法 , 不管天棚搭得有多大 , 除了四周围的立柱外 , 棚子下面绝不能再有立柱 , 以保证住户有充足的活动空间 。 天棚的框架全用杉篙支撑 , 顶部则等间距平行缚以巨型竹竿 , 各部件间全用麻绳捆绑 , 打活结 , 十分结实 。
天棚在老年间分成“普通款”和“高级款” 。 先说普通款 , 也就是普通市民用得最多的 , 大约占四合院的整个一院子 , 把全院都能遮住 , 且要高出正房房檐四五尺以利于通风和采光 , 顶上的中央部分留出一块矩形天窗 , 上面装有可以卷拉的芦席卷帘 , 用垂下的绳索控制其舒卷 。 如果棚顶距西厢房的房檐较高 , 为了防止西晒 , 则在西厢房的屋檐上方亦用芦席做一面垂直的“遮阳” , 略似舞台幕布 , 或者直接做一个斜坡形的遮檐 。 南北两侧的芦席则固定在天棚的框架上 。 中午火伞高张时 , 将棚顶的芦席卷帘放下 , 日光西斜后则将西边的“遮阳”放下 , 同时打开棚顶的天窗 , 这样可以保证一天的防晒、通风和采光 , 真的是科学极了 , 使盛夏季节的庭院永远处于阴凉的状态 。 棚顶的柁端 , 安有四个“柁光” , 就是圆形的木牌 , 上面写着红底黑字的“吉星高照”或“富贵平安” 。
“高级款”的天棚则把能看见的柁、柱都染成红色 , 就连搭棚用的麻绳也染上红色 , 行话管这叫“红股” , 亦是吉祥之意 。 在天棚的东南、西北角的房屋之上 , 还安有“对档” , 即用芦席做成的屏门 , 用漆染成绿色 , 中有红色斗方 , 上书“斋庄中正”等屏门上常用的字句 。 这样做的目的是显示“棚外有楼”的气派——而此类天棚的“目标客户群”也多半是王府宅第或富商大户 。
天棚的用料有新旧之分 , 新席整洁光亮、色调美观 , 但价格昂贵 , 而旧席则是指入秋拆下 , 翌年再用 , 行话称之为“二手席” , 价格要便宜得多——常年住在北京的人家 , 每年都要支搭天棚 , 往往农历五月中旬搭棚 , 八月初拆棚 , 棚架不动只拆芦席 , 来年的初夏 , 棚铺仅将糟朽了的绳子稍予更换 , 再盖上芦席即可 。
“爬猴杆的”好身手
“天棚高搭院中间 , 到地帘垂绿竹斑” , 清代净香居主人的《都门竹枝词》描绘的老北京度夏景象 , 在很多名士的笔下同样可见:只要回忆夏日风情 , 都少不了天棚 。 著名学者刘叶秋先生在《京华琐话》一书中说 , 昔日他在天棚地下放一张藤躺椅 , 午饭过后 , 一觉醒来 , 就听见胡同里有人在吆喝“哎!买老菱角来 , 鲜菱角买” , 无论是午觉还是吆喝声都是清鲜水灵儿的 。 民俗学家陈鸿年先生回忆北平生活时亦提到:“中午以后 , 在天棚底下 , 架上铺板 , 铺上凉席 , 或是在躺椅上睡个午觉 , 醒来时找人下上一盘棋 , 夏天卖冰核儿的很多 , 买块冰 , 往冰柜一放 , 青瓜梨枣的水果 , 冰上一些 , 随便吃个闲嘴儿 , 享受徐来之清风 , 确是一乐 。 ”而在老北京胡金兆先生看来 , 天棚对于院子里的孩子们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有天棚遮住太阳 , 院子里就凉快了 , 很多事情可以在院子中干 , 像吃饭、看小人书、玩跳房子、画画、描红模子 , 大人洗衣服、择菜都行 。 晚上还可以在院子中乘凉睡觉 , 更重要的是父母亲可以在院子中摆牌桌 , 下午晚上都能打 。 ”
北京|入伏,天热,老北京人防暑有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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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夏日纳凉的女子
这些从体到心的阴凉清爽 , 当然离不开辛勤的棚行工人的劳作 。 这些工人个个都是能工巧匠 , 搭建天棚的过程中 , 均沿着杉篙上下攀援 , 不用梯子 , 敏捷利落得像猴子一样 , 所以被称为“爬猴杆的” , 这个称呼绝无贬义 , 完全是对他们身手的赞美 。 搭天棚有两道技艺特别见功力:一是打别棍 , 就是用木棍别在棚架的吃力处 , 用以绞紧 , 工作时的景象好像武侠老电影《少林搭棚大师》中演绎的一般 , 地面上的工人一根一根扔给棚架上的工人 , 不仅一扔一接十分准确 , 而且捆拴别棍的绳套的手法也迅捷得让人眼花缭乱;其二是用一种粗如手指大过饭碗的半圆形大钩针 , 穿上麻绳以缝席 , 此外别无工具 , 能否保证棚席在狂风暴雨时经久耐用 , 全凭工人灵巧的双手和娴熟的技艺 。
尽管劳动强度大 , 对技艺的要求高 , 但棚行工人们的收入很低 , 而且高空作业 , 一旦发生摔伤也无人赔偿 , 只能自认倒霉 。 他们曾经自嘲说:“我们是先当走兽(拉车运料) , 后当飞禽(上高作业) 。 ”其社会地位之低 , 可窥一斑 。 特别是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 侵略者的铁蹄踏入北平之后 , 老百姓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 , 像夏季搭天棚这种“享受”自然是能省则省 , 棚铺相继倒闭或改营他业 , 剩下一些老工人本行全歇业 , 转行来不及 , 只能绝望等死 。 1949年之后 , 人民政府当然不可能让劳动者失业挨饿 , 想方设法为他们开创新的工作机会 , 特别是1956年北京实现了公私合营 , 棚铺多转入建筑公司席棚科 , 老工人们也多转为架子工或其他建筑工种 , 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发挥聪明才智 。 (责编:沈沣)
来源: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呼延云
编辑:袁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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