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丑书”名家白砥教授眼中的书法美是什么样的?

我对书法美的理解
文/白砥
常常有朋友问我 , 说我的字为什么不能写得漂亮些 , 而总像邻家小儿所为?我无语!三十多年的学书生涯中 , 我学过无数“漂亮”的字帖 , 也能随手写出漂亮的字 , 但落实到自我的创作中 , 却总是不愿为之 。 一根筋!记得早年初学写字 , 《九成宫碑》、《玄秘塔碑》、《多宝塔碑》 , 沈尹默、任政、胡问遂、周慧珺、刘炳森……那个喜欢呀 。 但把任政的字与《兰亭序》比 , 虽然他的字外观漂亮 , 《兰亭序》却难写得多 。
又不知确切从何时起 , 《爨宝子碑》、《爨龙颜碑》、《张迁碑》、《石门颂》、《泰山金刚经》、《张猛龙碑》、《好大王碑》…… , 还有赵之谦、何绍基、康有为、沈曾植…… , 那些个“丑”字 , 却成了我的追求方向与目标 , 甩都甩不掉 , 犹如灵魂附身 。 要说我学这些东西的时候 , 也还在二十岁前后 , 那本该是喜欢漂亮甜美的年龄 , 但没法子 , 命该遭人唾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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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那些事 , 有时确实要反省 。 四大发明—火药、印刷术、指南针、造纸术 , 最后都变成了文化的玩意儿 , 没有好好用在“正点”上:火药造了鞭炮;郑和下西洋没有去开辟些殖民地;活字印刷排的是诸子 , 却没有把科学知识印出来……中国画便没有人家西洋人画的准确:鼻子是鼻子 , 眼是眼 , 有光有影 。 由于缺少科学性 , 中国人画的人物多像鬼 , 头大手小 , 一点比例都不对 。 中国人对文化的热衷 , 似乎将科学都异变为感觉了(中医亦然) 。
模糊、虚无、无限的哲学观更使其审美偏离外在的“美”而热衷于对“内美”的追求 , 什么“天人合一”、“对立统一”……什么古拙、意趣、韵味、风骨……什么“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 “至虚极、守静笃”……什么“心斋”、“坐忘” , “得意妄言” , “淡然无极”…… , 老外哪懂!而那些明暗、透视、比例、光色的精确与科学 , 全然不顾 。 再看看书法 , 黑乎乎的笔、墨 , 写出黑乎乎的线条 , 没有人家西方人的色彩斑斓 , 连中国画的墨分五色似乎也不全 , 你说不“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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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中国文化的“玄深”所在 。 简单的表象下内伏天地之理 , 人心之情 。 而我们所说的书法、绘画 , 还有诸如音乐、舞蹈、雕塑这些艺术 , 所要表现的正是天理与人心!都说浓缩的是精华 , 浓缩了的东西外表可能不再光鲜 , 不光鲜就不能讨大众喜欢 。 你看看那些中药 , 五味相杂 , 浓缩了怎么就都是苦的呢?
所谓的浓缩 , 文气一点说便是“和” , 不同的东西融会在一起为和 , 这些个不同 , 其实常常相反 。 相同、相近、相似、相亲的东西合在一起 , 多能给人甜蜜、美好 , 譬如“亲上加亲” , 表兄表妹结婚 , 皆大欢喜 。 但美好是美好 , 却说不准生个痴呆 。 所以 , 相反而能相成 , 天与地、男与女、阴与阳、刚与柔、虚与实 , 相对、相反、相背、相悖 , 虽然合起来或有不顺眼、别扭、不美观、“丑” , 却味在其中 , 符合天理人心 。
所以 , 古人说 , “反者道之动” 。 如果不是那些对立的东西不断地调和变化 , 世界就不会有新生与进步 , 自然也便不再自然 。 这是天地之大美 , 壮观、激烈而隐含、神秘 , 它既是自然的原始、本质 , 也是美的最高级形态 。
书法既为单纯而抽象的线条艺术 , 于我们理解对立统一的原则却反而方便、直观 。 它没有绘画有题材形象的相似与否的观念束缚 , 而可直入线条的刚柔、浓枯、疾涩、快慢、断连 , 点画的方圆、粗细、厚薄、轻重 , 结构的开合、虚实、巧拙、正欹 , 空间的聚散、收放、黑白等形式要素的理解与表现之中 。 书法虽也有文字的形象 , 又有书体之别 , 但文字形象已然是抽象的结构 , 尤其是晚生的汉字已完全摆脱了象形的束缚 。
而字体之别 , 则与雕塑、建筑及音乐、舞蹈之差异一样:行草如同音乐、舞蹈;篆、隶、楷书则与雕塑、建筑相近 。 它们的形式或侧重于时间 , 或侧重于空间 。 侧重于空间的正体书虽没有飞动的形态及连带的点画 , 但线条质感、点画间的协调仍然具有时间概念;侧重于流动的行草如没有虚实开合等空间对比 , 则也会显得单调而乏味 。
书法之“用反” , 既在直观的形式之中 , 又极模糊、隐晦 。 一根线条内含刚柔 , 一个结构包含虚实 , 但其中和之层次却千差万别 。 譬如说 , 沈尹默比于文征明 , 沈秀而文刚;文征明比于赵孟頫 , 文锐而赵丽;赵孟頫比于王羲之 , 赵弱而王遒 。 手头有一本《赵吴兴书秋兴诗》 , 其自跋曰“此诗是吾四十年前所书” , 对比之下 , 跋自比正文所书老成许多 。 所谓老成 , 从用笔上讲便是逆势多 , 顺势少 。 逆进便是用反 , 故笔涩;顺进便是单一 , 故线弱或光、滑 。 但光、滑“美”感 , 涩、古“丑”感 。
笔者有一个观念 , 以线质中和美论 , 二王流派刻帖、墨迹不及汉碑、南北朝碑沉厚、苍古 。 颜真卿、张旭等近之 。 说明汉碑、南北朝碑“反”得极激烈 , 刚柔均到相当程度之统一 , 才能雄浑而古穆 。 如刚强而柔不及 , 则质燥 , 不耐看 。 今人写碑多喜笔按倒猛拖 , 写出的线条必暴少柔 , 不能得古意 。 而二王一系之中 , 王羲之手札遒劲而清丽 , 自比孙(过庭)、陆(柬之)、米(芾)、赵(孟頫)等复杂 , 要“反”得多 , 故尔耐人寻味 。 就结字而论 , 《张迁碑》等碑字极奇 , 奇而能拙 , 说明其奇见古朴、自然 。
若奇而见怪 , 则造作矣 。 今人不明古拙与怪诞之别 , 一概论之 , 自是对虚实之中和美层次高下领悟不深之故 。 结构若不见奇 , 则难古 。 “怪”乃奇之初级阶段 , “古”则为终极目标 。 无有始之“怪” , 则难终之“古” 。 而以整体空间论 , 则王字手札动静、虚实、对立协调恰到好处 , 险而能正 , 后人似无以及之 。
“反” , 古代又通“返”字 , 我们说返朴归真 , 返虚入浑 , 其实是对立双方由偏胜而进入大顺 , 即对立面“反”到相当程度而有的境界 。 《老子》云:“玄德深矣远矣 , 与物反矣 , 然后乃至大顺” 。 大顺之境 , 即对立双方之特征反向强化 , 而又奇妙地融合的结果 , 其给人的感觉是以对立面之“反”特征显现之 。 如极刚而又极柔 , 极刚以极柔显之 , 极柔乃极刚之“反” 。
孙过庭说:“初学分布 , 但求平正;既知平正 , 务追险绝;既能险绝 , 复归平正 。 ”复归平正 , 即为“反”而返之 。 司空图所谓“返虚入浑 , 积健为雄” , 雄至极强 , 非至暴之雄 , 而为至柔之雄 。 至柔之雄 , 却以虚显 , 故尔称雄浑 。 故《老子》云:“天下之至柔 , 驰骋天下之至坚” 。 如此等等 , 皆中国文化之最深层意蕴所在 。
在西方艺术审美中 , 壮美与优美乃两种对立而平等之美 , 犹如中国传统审美中所谓之阳刚与阴柔 。 但中国人之复杂 , 在于非将阳刚与阴柔对立平等处之 , 而强调双方之中和 。 中和即是没有缝隙 , 没有边际 , 虽在调和过程中或有偏胜 , 即一方胜过另一方 , 但更主张由偏胜而入大顺 。 正因此 , 我们才能解释中国艺术审美中“大巧若拙”、“大朴不雕”、“返朴归真”等主张;才能解释为什么中国画不图真、不图像;才能解释书法碑学为什么会在清代出现与繁荣……
以上观念 , 皆笔者从传统书法学习中得出 , 从传统美学、传统书理中悟出 , 同时 , 也落实在自我的风格建构、创作探索及美的表现之中 。 也正是基于这一认识 , 故笔者从不反对学习两相对立的东西 , 尤其是不反对对碑与帖的同时汲取 。
碑主雄厚、古拙、朴素、凝练 , 帖主清畅、雅致、精巧、舒展 , 两相合一 , 则多能刚中见柔、拙中见巧 , 朴实而微妙 , 凝练而舒缓 , 以对立之美互补之 , 而成大美 , 虽形象或有“丑”意 , 但非简单、外在、动作皆显于表面、状如布算的“漂亮”所能比拟 。 也正是基于这一认识 , 故笔者对经典与民间、大师与稚童、现代与原始概不偏废 , 以民间之率意、童稚之天真、原始之朴素补于精巧 , 使其耐人寻味 , 而不一览无余 。
书法|“丑书”名家白砥教授眼中的书法美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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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丑书”名家白砥教授眼中的书法美是什么样的?】新时期以来 , 学碑、学帖皆成一时风尚 , 然无论碑帖 , 皆须体验个中意味 , 若只是简单地取其形貌 , 必至大谬 。 更有一些对中国传统美学精神一知半解者 , 以为传统除了二王一路别无他法 , 将王字写熟写俗 , 坐井观天 , 而于碑刻及其他名家书法于不顾 , 有悖于书法艺术多向、全面、健康、深入发展的良好秩序 。 笔者身单力薄 , 自知无力改变书局观念 , 而仅能就个人对书法美的理解陈述于上 , 如能令读者明白个中苦心 , 则已是最大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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