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书写乡村女性的来路与去路( 二 )

  也是从这里开始 , 《她们》一书由纯粹的回忆过渡到一种自省叙述之中:作者家族中的女性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呢?即如“我”的妻子 , 她从“我们”的婚姻中“得了什么 , 失了什么” , “我”的妻子“从来没有去想过说过” , 但作者却由这“不想”与“不说”开始了一段面向家族女性的反顾 。 这一反顾的目的在于揭开以往被遮蔽的乡村女性与乡村女性被遮蔽的诸种样貌 , 它主要涵盖了四个方面:一 , 女性在乡村记忆中的位置;二 , 乡村女性的乐观、独立与自由;三 , 乡村女性的第三性:劳动;四 , 现代乡村女性的样貌 。

  第一部分的缘起 , 大概还是在作者述及他那“消失了”的表姐时猛然想到的 。 女性在乡村伦理记忆中是否拥有一席之地?如果有 , 何以那个因瞌睡而被婆家抛弃的表姐 , 那个从婆家偷偷回来 , 三番五次想要自杀的表姐 , 在又一次远嫁之后的数十年——这数十年中 , 作者父亲、三姑、三姑夫都已离开人世 , “一代人的别告如一片森林倒下”——被家族的其他人通盘遗忘了呢?作者不解的是这遗忘究竟是源自内心的冷酷 , 还是“伦理的韧性终是没有时间更韧长”?以此推开去 , 他便看到了“在男权社会所左右的家族伦理记忆里 , 女性总是被记忆很快地遗忘并抹去”这一严酷事实 , 而这种忘却最直观地体现在墓碑的刻字上面 。 《我与父辈》中有过一段类似的描写 , 作者一家在安葬父亲时 , “我”的大伯在坟地上划出了他们弟兄四个的位置 , 然后指着“我”父亲的坟地下面说:“将来 , 发科和连科就埋在这儿吧 。 ”这句令读者震惊的话其实恰然是乡村伦理的常态 。 这当然也是“人类记忆的一种嫁接和交换” , 但忘却终究是忘却 , 而一切只因为她们是女性 , 在乡村的伦理记忆中没有她们的位置 。

  在第二部分与第三部分 , 阎连科以自己的娘婶和姑姑们印证了乡村女性同样有自身的独立和自由 , 不过 , 他也以自己终生劳作的母亲为例 , 试图探求乡村女性的“第三性”特色 。 毋庸置疑 , 《劳作与女性生命学》这一节与接续它的第六章《第三性——女性之他性》是本书的重头戏所在 。 这些章节的叙述仍以回忆打底 , 但基调已然偏离回忆而更接近一种对乡村女性本质的勘探 。 这种勘探不仅起源于作者对自己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劳作 , 仿佛劳作已经成为了她的生命重心 , 也源自作者在这段回忆中猛然察觉到的问题:“似乎没有人发现男人们少干一些啥 , 但女人们却鲜明地付出了更为繁重多量的责任、义务和劳动 。 那么这些多出来的劳动是从哪儿溢出的?”作者在对历史的回顾中 , 看到了自己母亲以及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女性曾经担负的命运 。 及至今日 , 已然两个时代 , “妇女作为劳动者身上的他性却几乎是相同的” 。

  她们将要变成怎样的人

  旧有的家庭结构与乡村伦理消散了 , 而新的家庭结构、家族伦理以及新的女性形象似乎还在遥不可及的未来等候着 。 这新的女性也就是作者在反省中触及的第四部分 , 它们主要汇集在全书的第七章 , 其中囊括了作者听到与搜集到的一些女性故事 。 我们应当还记得《她们》的开端是怎样明亮 , 可是明亮转瞬就被一种反省与诘问取代 , 至于第七章 , 这诘问的颜色就变得更深了 。 那么 , 现代乡村女性的出路在哪里呢?——此刻的问题已不是“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 而是“她们将要变成怎样的人” , 她们是否还要继续是“和所有男人一样但又不是男人”的人?作者终于还是没有指出一条明确的路 , 他所做的似乎只是让那个开放的圆环得以闭合 , 不过不再是回忆 , 而是对自己小孙女的描述 。 至此 , 一个圆环式的结构闭合了 , 也似乎是那从洛阳嵩县田湖镇走出的女性 , 她们的全部未来 , 如今都聚集在作者的孙女身上 。 这是未来的“她” , 也是可以期待的“她们” 。

【编辑:苏亦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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