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书写乡村女性的来路与去路
了解到 徐兆正
完成《我与父辈》十年之后 , 阎连科又写出了《她们》一书——这么说多少有些轻巧 , 仿佛两本书的承续仅是时间的一前一后 , 时间本身决定了作者写完“父辈” , 势必可以去写自己家族中的女性 。 但情况显然不是这样 。 据作者在自序《十年的等待》中所坦承的 , 他没有立刻去写这本书 , 不是不愿 , 而是不知如何动笔:“她们是和所有男人一样的人 。 她们也是和所有男人不一样的人 。 ”这份犹疑 , 直接划定了《我与父辈》和《她们》的不同:前一本书的对象由女性网于作者“似乎是清晰知道的” , 所以它的情感是宣泄 , 态度又是“欲知本味”的彻底 。 后一本书因为“关于母辈和姐姐、妻子、嫂子及表姐、表妹们 , 还有这之外的‘她们’ , 我似乎熟悉却又陌生着” , 所以阎连科只能一边叙述 , 一边回忆 , 也一边试图理解那个将他的笔悬置了十年的理由:“她们到底是因为女人才算做了人 , 还是因为之所以是着人 , 也才是了如此这般的女人 。 ”
深厚坚实的乡村人伦
《她们》没有《我与父辈》中曾经涉及命运、罪孽、清欠、结去的冷酷峻急 , 此书的叙述直接开始于一段段温暖的回忆 。 第一章是作者对自己当兵以后回家相亲的讲叙 , 几次相亲虽然都以不了了之收场 , 可如今反顾它们 , 作者发出的感喟却像是反顾童年一般幸福 。 这一基调 , 也顺势延续到了容纳作者对大姐、二姐与嫂子回忆的第二章 。 在第五章中阎连科专门写了母亲 , 写她的语言与思维不同于常人 , 写她为了远行不再迷路而识字 , 也写了她过往的说媒经历 。 这里有一处最为动人:“我”在部队当兵时 , 曾有两个月忘记给家里寄钱 , 这时“我”收到了外甥女的一封来信 , 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舅 , 我婆说她没钱花了 。 ”另一次收到母亲的信 , 信上根本没有字 , 只夹了十几枚邮票 。 此后作者问母亲何以如此 , 她说是担心“我”没时间写信 , 可以直接寄个空信封到家以报平安 。 仅此寥寥数语 , 外甥女的天真无邪与母亲的可爱怨怼便跃然纸上 , 而“我”也立刻从这信纸上“看到了母亲和外甥女及那所老院、村落的孤独、和润、宁静、悠长和人伦的深厚与坚实” 。 某种意义上 , 《她们》一书的底色也就是这深厚与坚实的乡村人伦 , 它追求的不是富贵荣华 , 而是生活的安稳 , 是亲人的无恙与安在 。
《她们》一书也不只是这些温馨的情节 , 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激动的回忆 。 如《第一次相亲》中“我”因是否要退婚以及终于做了这件事的不安 , 《嫂子》一节中面对三叔与父亲的世仇时“我”的无动于衷 , 在几十年后的回想里 , 作者直斥了自己的懦弱根性 。 这大概也是一种“抉心自食” , 不过更近于“徐徐食之”了 。 在这部长篇随笔中 , 阎连科的下笔不可谓不克制 , 这里的根结 , 或是时过境迁 , 令人激动的事情已不再让人激动 , 或是他已不愿让情感宣泄得过于彻底 。 但不论怎样 , 在《挣脱与命定的事》一节 , 当作者谈到结婚一事时还是情难自禁 。 那是1984年的某日 , 在豫东一座平原城市服兵役的“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 告“我”父亲哮喘病加重 , 恐无法捱过这个寒冬 , 他一生的操劳所期多半实现 , 唯有作者的婚事还让他牵挂 。 接到这个电话后 , “我”没有在收工的军号声中去食堂吃饭 , 而是迅速打点行李 , 坐上了前往开封的列车 。 作者在那座城市的未婚妻 , 也正等候着他去结束一个“犹豫大于默认”或“默认大于犹豫”的阶段 。 当她的家庭同意了这桩婚事后 , 也当未婚妻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后 , “我”止不住地流泪了 。 这是一段感情过于复杂而饱满的叙述 , 它复杂是因为作者在讲叙这段往事时完整地呈现了他当初的心态 。 这其中有他想要逃离土地的信念 , 有他此前相亲经历的波折 , 有眼下这个未婚妻父母允诺结婚前便提出的条件 , 有得知父亲病重时的痴愣 , 有为了不让父亲失望地离开人世而不假思索做出决定的决绝 , 当然 , 也有未婚妻同意结婚之后“我”对她无以言说的感激 , 还有父亲在“我们”结婚之后往生的怅然 。
她们的“第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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