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橙|褚橙新掌门:失去父亲这一年
褚一斌和父亲的交往方式 , 多为两个男人之间的对抗 , 有时这种对抗还显得尤为激烈 。 直到褚时健弥留之际 , 褚一斌才感到 , 父子之间的“对抗”真正消解 , 回到了那种最质朴的状态 。

褚时健 , 和褚一斌在果园 受访者供图
2012年年底 , 褚一斌听从父亲的召唤 , 离开新加坡回到云南 。 几年后 , 褚时健在90岁大寿时宣布 , 褚一斌是褚橙的品牌传承人 , 并着手对扶持儿子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 。
褚时健于2019年3月5日逝世 , 自此褚一斌正式成为褚橙的新掌门 。 之后这一季的褚橙采摘期为33天 , 35天售罄 , 是褚橙历史上销售速度最快的一年 , 公司的团队也保持了稳定 。
褚一斌给自己的表现打70分 。 他说 , 他是一个儿子 , 人到中年时听从了父亲的召唤 , 算是一种尽孝 。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父亲 , 如今长年在云南 , “对新加坡的几个孩子 , 我始终有一些亏欠 。 ”
【传承】
2012年年底 , 身在新加坡的褚一斌接到了父亲的一个电话 。 电话里 , 褚时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我老了 , 跑不动了 , 你自己看着办 。 ”
这通电话给褚一斌的内心造成剧烈冲突 。 “我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 而我又是褚时健唯一的儿子 , 我不能弃老父亲于不顾 。 ”褚一斌说 。

褚时健 受访者供图
褚一斌最终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陪老父亲 , 回故乡云南去 。 他用两个月的时间来过渡 。 通过一家固定的银行 , 褚一斌给几个新加坡的孩子发“薪水” , 让他们快速学会管理自己的学习与生活 。
自此 , 褚一斌从零开始 , 进入了种植业 。 2018年初 , 在褚时健90岁大寿上 , 褚家正式向外宣布 , 褚一斌是“褚橙”的唯一传承人 。
褚一斌说 , 进入90岁以后 , 父亲褚时健的身体退化得很快 , 但战略思路仍很清晰 。 褚时健的忧患在于 , 他离世后 , 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是 , 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 , “褚橙”这个品牌会消费掉 。 这时候 , 必须选出另外一个人 , 来接替他的工作 。
褚时健告诉儿子 , 将帮他再管一年基地 。 一年后 , 褚橙全部交给褚一斌去做 。 褚一斌回忆称 , 在褚家内部 , 褚时健明确提出 , 儿子接班的时间是在2018年年底 。
当时 , 褚一斌顾虑一家人的股权 , 尤其是后辈在公司的股份如何分配 。 对此事 , 褚时健态度很坚决:“一句话 , 不要扯那么多 , 各做各的 , 我这块交给你去做 。 ”

褚一斌
褚时健提出 , 褚一斌的责任 , 是把褚橙这个品牌“撑住” 。 撑住了 , 大家好点坏点 , 根据各自的表现 , 还会过得去;撑不住了 , 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
褚一斌的挑战 , 在于他是褚橙基地的小师弟 , “我的态度够不够诚恳、学习能力够不够强、看问题能不能抓到重点 , 对这些问题 , 我的那些师兄们都在看 。 ”
2019年1月 , 褚时健最后一次去果园 , 这期间 , 褚一斌参加了公司的第一个会 。 褚一斌说 , 在会议上 , 他发现一个师兄的表现 , 对他有一些蔑视 。
“当时我提出 , 我是不是褚时健的儿子不重要 , 但我希望大家提意见、提要求、提设想 , 要一起把事情做好 , 而不是彼此争斗 。 ”褚一斌说 。

褚时健 受访者供图
参会的管理层 , 都是跟随了褚时健多年的老师傅 。 褚一斌深知 , 得不到这些老师傅的心 , 他就无法当好新掌门 。
不过 , 褚一斌很快就惊讶地发现 , 父亲早就给自己铺好了一条路 。
褚一斌查公司账目 , 发现最近三年管理层的工资一直在下降 , 对此管理层有一些怨言 。 在第四次管理层会议后 , 褚一斌宣布 , 管理层的工资 , 将在历年中最高工资的基础上 , 再上浮5% 。 人心自此稳住 。
【对抗】
褚一斌是2013年彻底回到云南的 。 一到云南 , 他就和父亲之间发生过一场博弈 。 事实上 , 直到褚时健弥留之前 , 这对父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博弈 。
褚一斌和褚时健最激烈的对抗有两次 。 第一次 , 是在褚一斌上高二的时候 , 他选择了攻读文科 。 当学校把褚一斌的选择告知褚时健时 , 褚时健说 , 选什么文科 , 选理科 。
褚一斌服从父亲的意志选了理科 , 但学期结束时有6门课程不及格 。 学校又通知了褚时健 。 褚时健非常生气 , 他跑到学校 , 对儿子说 , 无论如何 , 也要把毕业证拿到 。

褚时健与妻子马静芬、儿子褚一斌在果园 受访者供图
“当时我声音很小 , 但仍不失冷静地回复 , 这是你选的 。 ”褚一斌说 , 当时父亲愣了 , 很长时间说不出话 ,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父子之间有公平的较劲 。 ”
第二次对抗 , 发生在2013年年底 。 在普洱市的一家酒店 , 关于褚橙的未来 , 这对父子进行前后四五天的讨论 。 “我们对家族产业的发展模式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 ”褚一斌说 , 这一年褚时健的后人着手发展各自的产业 , 褚时健的初衷 , 是希望他们各自历练 , 最终选出最胜任的那一个 , “对此我非常反对 , 认为这么做下去 , 褚橙的品牌和人心都会散 。 ”

褚时健年轻时的家庭照 受访者供图
6月20日 , 在玉溪市的公司办公室 , 褚一斌告诉红星新闻采访人员 , 尽管对他个人而言 , 这样的考验是一种历练 , 但到今天 , 他仍然认为一家人不应该分散 。 “外界说我们一家人内斗 , 这根本不存在 , 我们只是每个家人各有分工 , 在必须的情况下 , 还要彼此帮助 。 ”
2014年 , 褚一斌正式实接触种植业 。 他曾在马龙县和当地政府洽谈过苹果种植 , 但项目最终流产 。 后褚一斌又在龙陵县开发了15000亩基地 , 种的依旧是冰糖橙 。
“钱不给 , 人不给 , 让我自己做 。 ”褚一斌说 , 父亲认为 , 做出来的才是真的 , “他几乎不管我这个儿子 , 而是让我自己独自干 。 ”

褚时健与妻子马静芬、儿子褚一斌 受访者供图
褚一斌之前从事金融业 , 钱的问题 , 他能自己想办法 , 但这次却遇到好的技术人才别人不给 。 “真的掐住了我的脖子 。 ”褚一斌说 , 搞冰糖橙最厉害的这批人 , 都在父亲手下 , 而其他基地 , 也几乎都是老父亲主动派人去;甚至最强的人 , 都在家人其他的企业 。 一些人表达了想去龙陵基地的意愿 , 但褚时健明确表示不行 。
褚时健生前只去过龙陵基地三次 。 第一次是在龙陵县土地出租时 , 褚一斌请褚时健过去看一看 。 褚时健看完之后认为 , 当地的气候种出来的橙子 , 可能赶得上戛洒镇(褚橙基地所在地) 。
第二次 , 褚时健龙陵去考察基地水源供应的问题 。 龙陵基地的水源供应先天条件不理想 , 水源的传输半径达80多公里 。 关于水资源的调配问题 , 褚时健参加了基地跟当地政府之间的谈判 。
【交卷】
褚一斌说 , 从2014年到2019年 , 褚时健一直“有意的捶打我 , 锻炼我 。 ”2019年春节前 , 褚一斌的龙陵基地到了“交卷”的时刻 。
当时 , 褚时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 他特别交代:“龙陵基地的果子 , 拿几个上来 。 ”老基地的一些老师傅也在现场 , 褚一斌抬一筐果子上去 , “老爷子说 , 看 , 这个是龙陵果 , 大家都尝尝 。 ”几个人尝了尝 , 不出声 , 老爷子说 , “嗯 , 龙陵的果子还是有特色 。 ”

褚一斌在果园 。 受访者供图
褚一斌说 , 在挂果以前 , 褚时健认为龙陵基地的冰糖橙品质 , 问题已经不大 。 但这片基地果子 , 包括褚家后人其他基地的果子 , 都不能划入“褚橙”的品牌之下 。 褚家认为 , 褚橙的标准必须一贯保持 , 不能因为种植区域造成的口感差异 , 给消费者带来认知上的混乱 。
褚一斌说 , 对他交出的这份答卷 , 父亲打80分 。 在褚时健离世(2019年3月5日)的两天前 , 褚一斌有一个愿望 , 就是能和父亲聊聊 。
“我很想问问父亲 , 老爷子你还有什么话想讲 。 但我一直不忍开口 , 我怕老父亲意识到 , 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 ”褚一斌说 。
褚一斌终究没能和父亲聊最后的一席话 。 离世的前一天 , 褚时健突然说:“我要起来 。 ”褚一斌跟小丁(褚时健的生活助理)将他扶坐起 。 褚时健脱掉氧气鼻管 , 褚一斌准备给他戴回去 , 褚时健却推开儿子的手 , 说:“我要试试 。 ”
褚一斌说 , 当时父亲给他的感觉是 , 想摆脱束缚 。 可话一说完 , 褚时健就倒在了儿子胸口 。 医生冲进来 , 重新给褚时健戴上了氧气罩 。
2019年3月5日 , 医生宣布褚时健逝世 。 褚一斌一个人呆在房间 , 他拿着一个盆、两块毛巾 , 旁人提醒他赶紧为父亲清洗身体 。 当擦至褚时健脸部时 , 褚一斌感到他与父亲持续了几十年的激烈对抗终于消逝 。

褚一斌在果园 受访者供图
去年9月22日 , 褚橙做了一场预售期的发布会 , 参加这场活动的 , 有分选设备的生产商以及下游产品的合作商 。 这场活动的主题 , 是“一个人的褚橙 , 到一群人的褚橙” 。
褚一斌说 , 2019年褚橙的产量为17000多吨 , 成品率控制在60%左右 , 最终褚橙销售量为11000吨 , 其中线上销售不到1/3 。 这一季度褚橙的采摘期为33天 , 35天售罄 , 是褚橙历史上销售速度最快的一年 , 销售额有约8%的增长 。 今年因为疫情影响 , 目前公司已经加紧布局线上销售 , 计划今年的线上销售量为50% 。
褚一斌说 , 父亲的去世 , 对褚橙品牌的确是一种消解 。 对此 , 他也告诉管理层 , 大家在一起 , 难免会磕磕绊绊 , 但不要互相给对方出难题 , 而是要稳定产品品质 , 一起把日子过好一点 , 钱多赚一点 。
【亏欠】
离开父亲担任褚橙新掌门的这一年 , 褚一斌给自己打70分 。
“这70分 , 是我学习老父亲学来的70分 。 但是我们通过团队的力量 , 给自己外加了33分 。 ”褚一斌说 , 团队努力的方向 , 是要做到比褚时健还好一点 , 最后为103分 , “如果我满足于学来的70分 , 那叫一代不如一代 。 ”
种植业的挑战 , 在于市场上无样本和模式可循 。 褚时健最后几年多次提到 , 搞水果 , 比想象里的还要难 。 褚一斌说 , 褚时健是丰碑式的存在 , 他作为接班人 , 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 去弥补自己的不足 , 才能确保这个品牌不要做出问题 。

褚时健和儿子褚一斌 受访者供图
受父亲的影响 , 褚一斌曾过了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 , 在其中一个孩子尚不足一岁时 , 褚一斌就带着他们四处奔波 。
“我的孩子问我 , 为何要过这样的生活 ,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 ”褚一斌说 , 一直到2011年左右 , 他才跟孩子说清楚 , 他是谁的儿子 , 他们的爷爷又是什么人 。
褚一斌遵循父亲的意愿回到云南 , 但对自己的孩子 , 他终感觉有一些亏欠 。 在褚一斌相对稳定后 , 仍要保持深圳、新加坡、云南三地来回跑 。 2011年 , 他下定决心 , 要好好陪孩子们两年 , 但2012年年底褚一斌再次回到云南 , 他对孩子们的承诺没能兑现 。

褚时健与儿子褚一斌 受访者供图
至今 , 褚一斌已经一年没见到几个孩子了 。 疫情期间 , 孩子给褚一斌打电话 , 说要去一趟日本 。 在电话里 , 褚一斌表示反对 , 说疫情不明朗 , 最好不要去 。 但孩子们说 , 他们的时间凑在一起不容易 , 会小心的 。
褚一斌规定孩子们 , 每天都要给他发信息、发照片 。 “他们一回到新加坡 , 可能是因为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朋友 , 所以就没管我这个父亲 。 后来 , 终于通上电话 , 我在电话里显得很暴躁 , 对他们发了一通脾气 。 ”褚一斌说 , 这个电话之后 , 几个孩子没有再跟他联系 。
对于那次的脾气 , 褚一斌有些后悔 。 上个礼拜 , 他给最小的孩子发了一条道歉短信 , 称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 “我说 , 我是担心你们 , 不能陪伴你们 , 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 , 目前这种状态无法改变 , 人有时候不能做出更多选择 , 我们应该着眼于未来 。 现在 , 我只有拼命地去把工作做好 。 我是一个父亲 , 但我也还是一个儿子 。 ”

褚一斌想起 , 2019年的父亲节 , 晚上12点前 , 他出差到上海浦东机场 , 飞机刚一降落 , 手机一开机 , “咚”一声飞出来的第一条信息是:爸 , 父亲节快乐 。
但是 , 对于2020年的父亲节 , 褚一斌还在等孩子们的问候短信 。 他估计 , 这个父亲节可能等不到这样的信息了 , “我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见到几个孩子 , 怕生分了 。 ”
当然 , 褚一斌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 褚时健去世后至今 , 褚橙基地只走了一位老师傅 。 今年3月5日 , 褚时健逝世一周年 , 褚一斌独自来到墓地 。 关于过去一年的苦和累 , 他想跟父亲聊聊 。
褚一斌心里说:父亲啊 , 小师弟当上了掌门人 , 你的那些老兵 , 还是蛮配合的 , 你可放心了 。
【褚橙|褚橙新掌门:失去父亲这一年】红星新闻采访人员 刘苹 发自云南玉溪摄影 王红强
【褚橙|褚橙新掌门:失去父亲这一年】编辑 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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