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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子玉：愤怒与荣光

虽然是耳熟能详的故事 ， 要写下来却并不容易 ， 时间地点人物都需要查阅资料或者搜索引擎 ， 消耗了相当长的时间和精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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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32年 ， 在城濮 ， 即今天的山东鄄城西南 ， 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大战 。 对战双方为以楚国为核心的南方诸侯联盟国 ， 简称南联盟和以晋国为核心的北方诸侯协约国 ， 简称北约 。 这场战争决定了整个中华文明的走向 ， 要么楚越 ， 要么中原 ， 而历史偏爱中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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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一共卷入了十三个国家 ， 总兵力突破三十万 。 表里山河 ， 知难而退 ， 退避三舍这些耳熟能详的成语也是出自这场战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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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玉 ， 楚军统帅 ， 已经无路可退 ， 前面是晋文公布下的天罗地网 ， 后面则是楚成王无尽的猜疑和奚落 。
他出生楚国皇族直系若敖氏 ， 时任楚国令尹 ， 这一职位位高权重 ， 行政 ， 军事 ， 甚至外交都归他掌管 。 在此之前 ， 若敖氏在令尹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半个世纪 。 可以说子玉的前半生顺风顺水 ， 出生贵胄 ， 长相英俊 ， 又赶上楚国扩张期 ， 所以他如鱼得水 ， 屡立战功 ， 顺利登上权力巅峰 ，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 但事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 ， 其实他的处境相当糟糕 。 自从他上台那一刻起 ， 楚国就出现了关于他的各种谣言 ， 说他没本事 ， 不会带兵啊 ， 不称职等等 。 这些谣言越传越汹涌 ， 最后几乎就是铺天盖地了 。 就连《左传》里就有这样的记载：
“子玉刚而无礼 ， 不可以治民 ， 过三百乘 ， 其不能以入矣 。 ”
这种谣言 ， 貌似还有根有据 ， 所以子玉在国内的状况其实很狼狈 。 当然他知道谣言的来源 ， 这一切背后的推手就是楚成王 ， 这其实并不奇怪 ， 原因很简单：权力 。 令尹这么重要的职位被若敖氏家族把持得太久了 ， 不但如此 ， 楚国的三把手子西 ， 还有大夫子上都是若敖家族的人 。 这个家族已经强大到开始让君王害怕的程度 。
子玉为人骄傲 ， 追求完美 ， 不愿意妥协 。 这种性格让楚成王对他更为忌惮 。 如果假以时日 ， 子玉的战功越来越多 ， 威望越来越高 ， 怕是要取而代之了 ， 所以不能放任他发展下去 ， 要趁他羽翼未丰时 ， 削弱他的政治影响力 ， 削弱他的名声 ， 等到时机成熟 ， 再最终将他拿下 。 所以要利用谣言 ， 制造风波 。
谣言啊 ， 他之所以成为利器 ， 就是因为它只有起点 ， 没有终点 ， 它可以迅速成几何级扩散 ， 而且难以追溯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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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谣言风波中 ， 芛氏家族的芛吕臣作为楚成王的亲信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 。 如果不扳倒子玉 ， 芛氏家族很难有伸展空间 。
可是对于子玉来说却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因为他爱惜羽毛 ， 不想用那些低端手段进行反击 ， 子玉心里愤愤不平 ， 但是表面上一如既往 ， 忠心耿耿 。 他期望通过成绩去扭转不利局面 。 就在两年前 ， 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了 。 楚国的附属国宋国背弃盟约 ， 投向了晋国 ， 作为令尹的子玉责无旁贷 ， 向楚成王请战 ， 誓要平叛 。 可是楚王并不同意他去围攻宋都 ， 而只是给了他一小撮人马让他去围攻宋国的缗邑 ， 这一个结果令子玉始料不及 ， 他很失望 。
楚王这样做一石三鸟 ， 首先 ， 给天下一个交代 。 第二 ， 投石问路 ， 要看看晋国什么反应 ， 大国之间尽量不要有正面冲突 。 第三 ， 既能够敷衍子玉的职责要求 ， 又不会让他得到足够的功业 。 他只给子玉三百多乘战车 ， 而且多半是他若敖家族的族兵 。 所以 ， 子玉的兵力就是去跟宋国搞消耗战的 ， 子玉就算赢了 ， 不过是占领一个城邑 ， 算不得什么大功 ， 伤亡必定很大 ， 宋军也会极度削弱 ， 到时候楚王无论收拾宋国还是子玉都手到擒来 。 要是子玉输了 ， 那不证明谣言是真的吗 。 子玉就一臭到底 ， 墙倒众人推 ， 根本不用楚王动手了 。 楚王真是好算计 。
但是子玉什么也没说 ， 怀揣着对国家和楚王的忠诚 ， 带着三百乘人马开始了远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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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玉这样的英雄人物 ， 毕竟是靠战功成长 ，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 打仗 ， 难不倒他 。 队伍里的主力是他若敖氏的子弟兵 ， 能征善战 ， 他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若敖六卒 。 就是凭着这些 ， 缗邑一战 ， 旗开得胜 ， 我们无从知道这一战的伤亡情况 ， 但是实力相当的恶战 ， 应该没有那么容易 。
宋军败了 ， 撤回宋都 ， 事到如今 ， 晋国依然毫无反应 。 子玉本打算向楚成王汇报 ， 乘胜追击 ， 围攻宋都 。 可是他发现 ， 可以不用报告了 ， 楚成王亲率八百乘战车 ， 联同陈蔡郑许这些仆从国的军队已经去打宋都了 。 宋军刚败 ， 楚王立马出现 ， 带着豪华的阵容 ， 去讨伐一个濒危的都城 ， 说白了就是让子玉当了一回先锋 ， 君主亲自去捡便宜 。 他还传令让子玉跟他合兵一处 ， 这样一来 ， 光是楚国的兵力就已经一千多乘 ， 楚国当时一辆战车配兵一百多人 ， 十多万人围攻宋都 ， 比宋都老百姓的人口都多 。 看上去极其乐观 ， 楚王此来就是要跟子玉抢功的 。
但是形势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 首先 ， 宋国经营四百多年 ， 都城相当坚固 ， 民众也异常团结 。 更关键的是 ， 晋国终于有反应了 ， 联合了秦国跟齐国 ， 三个北方大国组成联军直奔宋国 ， 总兵力超过一千乘 。 晋文公向有野心 ， 绝不容许刚刚投靠的宋国被楚国灭掉 ， 这是一个信誉问题 。 在晋军的南征路线中 ， 郑国 ， 曹国 ， 卫国 ， 鲁国都是楚国的附庸国 。 晋国首先出兵攻下卫国 ， 紧接着又拿下了曹国 。 曹国首都就在今天山东省定陶县 ， 距离宋都商丘只有七十多公里 。 干完这一切 ， 晋国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 可以说是摧枯拉朽 ， 所向披靡 。 晋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 兵锋直指楚军 。
可是 ， 历史给子玉开了个玩笑 。 当晋军还在定陶的时候 ， 楚王带领大部队回楚国了 ， 宋都外围只留下子玉和他的若敖六卒再加上陈蔡联军 ， 不到六百乘的兵力 ， 并且全部是疲惫之师 。 让他们继续留在宋国 ， 其实相当危险 ， 因为晋军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
可是晋军并没有动作 ， 晋文公安营扎寨 ， 一声不响 。 子玉继续围困宋都 ， 就这样长期僵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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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王却坐不住了 ， 传来命令让子玉干脆带兵回楚 。 子玉心高气傲 ， 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狼狈撤军 ，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铺就一条回家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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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方法有很多种 ， 子玉也想到了和谈 。 他派人去找晋文公 ， 提出的条件是 ， 只要曹卫两国复国 ， 他就可以撤军 。 这个条件如果晋文公应允 ， 那么曹卫复国的功劳记在子玉的头上 ， 也可以光荣的回国了 。 可是晋文公何等样人 ， 直接拒绝了子玉的请求 ， 并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他派人前去曹国和卫国 ， 提出：只要你们以后脱离楚国控制 ， 就帮你们复国 。 人为刀俎 ， 我为鱼肉 ， 曹卫两国被占领已经是既成事实 ， 只能答应晋文公的要求 。
这一次 ， 子玉被彻底激怒了 。 南边是楚成王猜疑不信任的目光 ， 还有谣言满天飞的家园 。 北边是晋文公强大的军队和机诈的诡计 。 他只能选择前进 ， 用一场战斗来消解心中的块垒 ，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 也在所不惜 。
所以 ， 他主动出兵 。 晋文公作出的反应令人匪夷所思 ， 也让后来的历史学家大书特书 。 他连退三舍 ， 一舍就是部队一天的行军路程 ， 也就是说 ， 他连退了三天 。 因为当年晋文公曾受过楚成王恩惠 ， 承诺若两军交战 ， 退避三舍 。
这一行为被儒家解读为仁义的典范 。 而钱穆先生则认为这是晋文公的诱敌深入之计 。 察看定陶地图 ， 晋军退避路线一马平川 ， 不具备设伏条件 ， 所以 ， 诱敌深入并不成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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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文公终于在城濮停止了退避 ， 并且背水列阵 。 时值初春 ， 北方的天气明媚又干燥 。 子玉来到城濮的时候看见晋军分左中右平均布阵 ， 暗自窃喜 ， 看来这一仗并非必败的结局 。
他布下倒品字型阵法 ， 用子上带领的绝对主力作左军 ， 猛攻敌人右翼 。 中军留少部分若敖六卒拖住敌人中军 。 右路派出子西用老弱病残军对付敌人左翼 。 这样一来 ， 若左军击溃敌军右翼即可以对敌人中军进行侧击 ， 然后与己方中军对敌人形成合围 。
【春秋子玉：愤怒与荣光】子上开始进攻了 ， 可是晋军并不直接交战 ， 而是掉头便跑 。 子上箭在弦上 ， 不得不发 ， 只得追击 。 当时地面干燥 ， 几百乘战车 ， 几千只马蹄 ， 战车后面绑了树枝 ， 一时间尘土飞扬 。 子上的部队顿时被尘土的巨嘴一口吞下 ， 彻底迷失方向 ， 等他们能看见的时候 ， 发现晋军的伏兵隐藏在阵法的后面 ， 甲胄鲜明 ， 阵容整齐 ， 正好整以暇的等候着楚军前来送死 。 这一仗子玉彻底败了 ， 他选择了自杀 ， 楚成王的不信任和晋文公的诡计将心高气傲的子玉逼上绝路 。 在他将雪亮的短剑插入胸膛那一刻 ， 北方明媚的阳光照进他的眼里 ， 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愤怒与荣光 ， 只余下悲悯 。 那一年 ， 他三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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