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文明“根性”的误解, 是中西之争最大问题( 三 )

对文明“根性”的误解, 是中西之争最大问题
亚历山大一边残酷征服 , 一边传播希腊文明 。 他在非洲、西亚、中亚和南亚建立了大量拥有竞技场和神庙的希腊化城市 , 用博物院和图书馆建造科学文化、哲学艺术的殿堂 。 他甚至还把亚洲的动植物标本源源不断送回给正在雅典办学的亚里士多德做研究 。 之后的拿破仑远征埃及时也带上了大量考古学家 , 最终发现了罗塞塔石碑 , 开启了埃及学 。 西方帝国主义暴力征服+文明传播的方式 , 是亚里士多德发明的 。亚里士多德对亚历山大提出要求 , “做亚洲人的主人 , 做希腊人的领袖 。 ”伊索克拉底也曾对腓力说 , “说服可用于希腊人 , 强迫可用于蛮族人” 。 这正是“希腊帝国”的精髓——内部是民主 , 外部是殖民;上面是公民 , 下面是奴隶 。 这种双重标准的希腊式帝国 , 是日后欧洲帝国的精神原型与政治模板 。(三)统一与自由的悖论?历史的发展和他们的设想不一样 。公元前338年爆发喀罗尼亚战争 。 雅典不服马其顿 , 起兵挑衅 , 被马其顿打得大败 。 马其顿乘胜组织科林斯同盟 , 并开始进军波斯 。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 伊索克拉底已经98岁了 。 他看见运送回来的雅典士兵的尸体 , 绝食身亡 。他的“大希腊”设想 , 蕴含着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马其顿拥有强力 , 如何保证它对雅典只用“说服”而不用杀戮?反过来 , 善于雄辩的雅典 , 又岂能甘心被马其顿“说服”?死于马其顿阵前的雅典青年尸体 , 使他明白了日后仍会重复的悲剧 。 他既珍视自由 , 又渴望团结统一 。 统一带来的暴力 , 会破坏自由 。 但自由产生的混乱 , 又会破坏统一 。他死前的矛盾在他死后愈演愈烈 。希腊城邦再无团结 。 希腊大军远征前夜 , 腓力刚死于暗杀 , 底比斯就闻声而叛;亚历山大刚死于巴比伦 , 雅典就又揭竿而起;最后 , 当马其顿与罗马入侵者决战时 , 希腊城邦竟给了该王国背后致命一击 。 即便马其顿将希腊的半岛文明拓展成世界文明 , 但希腊城邦宁可同毁于外人也不买这个账 。另一方面 , 希腊化帝国走向专制 。 亚历山大屠灭了底比斯 , 把妇女儿童都卖为奴隶;他刚征服波斯 , 就要求希腊联军亲吻他脚下的尘埃 , 将自己升级为神(宙斯阿蒙之子) 。 因为骄傲的城邦不肯服从任何“人类” , 他不变成神 , 就无法取得超越城邦进行统治的合法性 。 他死后 , 他的亚洲(塞琉古王朝)和非洲(托勒密王朝)的继承者们 , 也学他将自己及子孙后代都变成了生前接受祭祀的“神王” 。 从理性的希腊精神中 , 居然诞生了比王权更专制的“活神” 。希腊城邦的叛离和马其顿帝国的专制 , 无限发展 , 因果难分 。弗格森总结说 , 希腊城邦不可能融合 。 “希腊城邦是一个有着独特内在构造的单细胞有机体 , 除非进行再分割 , 否则无法发展 , 它们可以无限制地复制同类 。 但这些细胞 , 无论新旧 , 都无法联合起来 , 形成一个强大的民族国家 。 ”因为 , 希腊城邦政治的根基 , 不是民主 , 而是自治 。 斯巴达的双王制、小亚细亚的君主制和雅典的民主制一样长久 。 城邦自身可以选择任何政治制度 , 但绝不服从外来的权威 。 谁有权力决定政治制度呢?只有城邦内的世居者 。 希腊城邦有投票权的“公民”必须是世代诞生于本地的同族 。 外邦人无法获得政治权力 , 更别说成为领袖 。“绝对自治”也意味着“绝对地方主义” , 让统一变得不可能 。 希腊城邦不只反对领土国家 , 连联邦式国家都反对 。 马其顿组建的科林斯联盟被雅典痛斥为“奴役” 。 实际上该联盟只不过是把投票权按照城邦实力分配 , 大城邦票多 , 小城邦票少 , 小城邦都坚决不同意;而若实行小城邦认可的“一城一票”联盟(阿凯亚同盟和埃托利亚同盟) , 雅典和斯巴达这样的大城邦又觉得亏了 , 也坚决不同意 。到整个希腊世界被罗马征服之前 , 他们都没有演化出一套大小城邦都满意的“联邦制” 。 城邦的利益定要凌驾于共同体利益之上 。(四)战国的“合”vs. 希腊的“分”对“分”与“合” , 战国与古希腊的政治观念完全不同 。中国上古时代也曾经有过万邦林立、一城一国的局面(“执玉帛者万国”[12]) , 类似于希腊城邦世界 。 到周初还剩1800个部落方国 。 但最终这些城邦没有长期分立 , 而是在争斗吞并中形成了地区性王国 , 进而发展成统一王朝 。 表面上看 , 西亚北非的古老文明如苏美尔、埃及和波斯也是如此 。 其实不一样 。 亚非古国靠的是“神权” , 中国靠的是世俗伦理共识 。夏商周时的邦国世界中 , 始终存在一个从政治实力到文化影响都处于绝对优势的大邦 , 作为名义或实际上的共主 。 [13]谁能当共主 , 取决于谁拥有唯一的天命 。 天命同时包括了武力和道德 。 道德不是以神权 , 而是以民心做基础 。 谁能既强大又保民 , 谁才能拥有天命 。 否则 , 天命就会转移 。 就会发生殷革夏命 , 周革殷命 。 战国七雄虽不再服从周天子 , 但却共同认为天命只有一个 , 分治不能长久 。 诸子百家争论如此尖锐 , 却也共同认为 , 建立统一的秩序 , 才是由乱入治的要道 。 同时代的希腊城邦世界不存在共主 , 只有不同的联盟 , 互相斗争而从不认为存在一个“共同的秩序” 。从城邦之间的关系来看 , 周人的新封国对周天子负有拱卫责任 , 非周人的封国通过与周王朝联姻而建立亲戚关系 。 封国之间有一整套规矩要遵循 , 比如一国发生瘟疫 , 其他国家要支持财物;一国发生灾荒 , 其他国家要借粮;一国有喜事丧事 , 各国要前往庆贺哀悼 。 这些责任是强制性的 , 由天子负责维持 。 即便在天子权威减弱的春秋时代 , 霸主们也要维持这套规矩才能当霸主 。 这就强化了邦国之间同属“华夏世界”的认同 。 而希腊城邦之间 , 虽然祖先的血缘有一定关系 , 但彼此之间没有建立责任关系 。 即便是从母邦殖民出去的新城邦 , 对母邦也没有责任义务 , 甚至经常反戈一击 。 希腊人也苦恼于这一点 , 举办各种大型节庆和赛事的初衷 , 就是为了“唤醒”同为希腊人的认同 。 但即便在希波战争时 , 希腊人共同身份也只起到微弱作用 。两种文明根性塑造了两种不同的道路 。西方不断走向分 。 从地域上分 , 从民族上分 , 从语言上分 。 其间也有统一的努力 , 如罗马的努力 , 基督教的努力 。 但分的趋势占据主流 , 最终归结到了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 。中国则不断走向合 。 从地域上合 , 从民族上合 , 从语言上合 , 其间也有分离的时期 , 比如王朝更替 , 比如游牧民族冲击 , 但合的趋势占主流 , 造就了中华文明的集体主义根性 。中华文明并不是没有“分”的概念 , 但并不是“分治” , 而是“分工” 。 荀子对于“分合关系”论述最为明确 。 他说 , 人体力弱小 , 何以能超越禽兽而生存?因为人能组织成集体 。 组成集体的关键在“分工” 。 即确定差异性的社会角色 , 但要对彼此承担起责任 。 只要分工符合“礼义” , 就能整合社会 。 因此 , 分是为了和 , 和是为了统一 , 统一则多力 , 多力则强大 , 强大则能够改造自然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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