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杂志TB』旧锦新样 | 李零:汉奸发生学( 二 )


我觉得这两个例子之所以重要 , 就在于“汉奸发生学”的原理已埋伏于此 , “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也埋伏于此 。
要讲汉奸 , 照例得从汉朝讲起 , 特别是从汉征匈奴讲起 。 因为《满江红》的“饥餐”“渴饮” , 《苏武牧羊》的“留胡节不辱” , 都是出典于此 。 司马迁为汉将军立传 , 《李将军传》和《卫将军传》是鲜明对照 。 卫青、霍去病、李广利 , 凡出征主帅 , 都是一色的皇亲国戚、宠爱嬖幸 , 其他人本事再高 , 也得甘当配角 , 任其摆布 。 这些人都很乖巧 , 专拿“奉法守职”、“少言不泄”取媚于上 , 即使指挥无能也数数益封 , 故地位虽高 , 而口碑极差 , “天下贤大夫无称焉” 。 相反 , 李广地位虽卑 , 性格虽暴 , “悛悛如鄙人 , 口不能道辞” , 但“及死之日 , 天下知与不知 , 皆为尽哀” 。

『读书杂志TB』旧锦新样 | 李零:汉奸发生学
本文插图

傅抱石所绘《苏武牧羊图》 。 在高风亮节的苏武面前 , 李陵的低首显得尤为意味深长(来源:dpm.org.cn)
司马迁是因“李陵之祸”才发愤著书 , 当然对李陵充满同情 , 但《史记》作于武帝之世 , 不免讳言陵冤 , 反不如《汉书》敢讲话 。 据《史》《汉》二书 , 陇西李氏本是有名的军人世家 , 生于边塞 , 长于边塞 , 善骑射 , 得士卒心 , 匈奴畏之 。 可他这一家子真是一代比一代惨:广心高命奇 , 自结发大小七十余战 , 反无尺寸之功以封侯 , 竟跟卫青赌气自杀 。 广有三子:当户、椒早死 , 敢被霍去病 (卫青之侄) 暗杀 。 及陵 (当户子) 为将 , 但愿一取单于 , 重振家声 , 反而身败名裂 。 天汉二年 , 陵自告奋勇 , 为贰师 (李广利) 分兵 , 汉武帝惜骑不予 , 路博德羞为陵踞 , 他竟提步卒五千 , 深入大漠 。 结果遇匈奴主力 (八万人), 血战浚稽山 。 虽威震匈奴 , 重创单于 , 然道穷矢尽 , 陷围无救 。 不得已 , 遣余卒溃围 , 己独出降 (当时所谓“降”者乃俘非叛)。 李陵生降 , 并非贪生怕死 , 乃思得其当 , 有以报汉 。 武帝不察其隐 , 只恨其败 (恨他不给李广利长脸遮羞), 竟把为李陵打抱不平的司马迁处以腐刑 。 后来武帝虽悔陵无救 , 派公孙敖将兵迎陵 , 敖无功而还 , 谎言陵叛 。 武帝又不察其诬 , 收陵母弟妻子尽诛之 (古代军人的家属往往是人质), 使陵绝望于汉终不归 。
李陵由降而叛亦属“逼叛” 。 如果只从“叛”字着眼 , 你只能说李陵是“汉奸” 。 因为他毕竟娶了匈奴公主作了匈奴王 , 毕竟死在胡地没回来 。 但是如果能体谅他的“叛”出于“逼” , 你还不如说他背后的那只手 , 即由用人唯亲的汉武帝 , 指挥无能的李广利 , 老奸巨猾的路博德 , 善为谣言的公孙敖 , 以及墙倒众人推 , “随而媒孽其短”的满朝大臣 , 他们汇成的那股力 , 才是真正的“汉奸” 。①
读《史》《汉》二书 , 你会发现 , 那时的军人太苦 。 文帝时冯唐有言:“陛下法太明 , 赏太轻 , 罚太重” , 军人“终日力战 , 斩首捕虏 , 上功幕府 , 一言不相应 , 文吏以法绳之” , 赏可不行 , 罚则必用 。 武帝时 , 地方吏治虽号称“破觚为圜 , 斲雕为朴 , 网漏于吞舟之鱼” , 但在军队中却依然是“法若凝脂” , 密不透风 。 汉《军法》规定:“畏懦当斩” , “逗桡当斩” , “失期当斩” , “失道当斩” , 生俘也在死罪之列 。 李广就因生俘逃归 , 坐法当斩 , 赎为庶人 , 打发回家 。 后经启用 , 亦不得志 。 最后竟因期会失道 , 不堪再受刀笔吏之辱 , 引刀自刭 。 陵若生还 , 可想而知 。 所以若从“组织”的观点看问题 , 李陵倒也并不冤枉 。
不过 , 在李陵故事的结尾有一戏剧性场面 。 李陵不是铁板钉钉的汉奸吗 (而且即使是在“民族大团结”的今天也还没有得到历史学家的原谅) ? ② 可是汉武帝死后你猜怎么着?汉政府却特意差他的老乡到匈奴去看他 , 告之“汉已大赦 , 中国安乐” , 请他“来归故乡 , 无忧富贵” 。 而李陵也真倔 , 居然说“归易耳 , 恐再辱” , “丈夫不能再辱” , 硬是不肯成全汉政府的良心 。 在他看来 , 大丈夫贵在从一 , 忌在反覆 。 逼叛是辱 , 平反也是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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