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新锐·创作谈 | 从何时开始(朱诺)( 二 )
【西湖杂志■新锐·创作谈 | 从何时开始(朱诺)】直到现在 , 我依然会认为 , 也会持续认为 , 像我以前那样 , 把以上三篇小说列入“过渡作品” , 如同那些我更早完成的小说们 。 我一视同仁地把它们归入这仅有的一档 , 通向未来图景的无可回避的途径 。 写作时最大的困难不在于对作品的掌控 , 其实这个问题几乎不存在——能看到的现有作品都是写作者相对或部分自信的表现、留存 , 否则他/她不会选择触碰这样的题材和形式 。 最大的困难在于 , 写作时无休止无穷尽的自我怀疑和否定 , 这导致写作时的异常艰阻和难以行进 , 也许在某一点某一部分会取得微末的胜利 , 但汇合起来依然是一次虚无 。 弗莱在《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中写道:“……他(塞尚)没有那种直接抓住一个理念并以某种强化手段将它栩栩如生地表达出来的才华;直到最后 , 他似乎才能领会他自己作品的主题;在他的表达背后仿佛总存在某种潜在之物 , 某种只要可能他就会一直想要抓住它的东西 。 一言以蔽之 , 他并不完美 , 而在许多当代作品中 , 人们却可以预期这种完美……对他来说 , 构图最后的综合从来不会在瞬间完成;毋宁说 , 他以极度的小心趋向于它 , 追踪着它 , 仿佛一会儿从这个角度 , 一会儿从那个角度来趋近它 , 总是担心一个不成熟的界定会从其整体的复杂性当中夺去某种东西 。 对他来说 , 综合乃是一条渐近线 , 他永远在不断趋近而永远无法抵达;那就是现实 , 无法完全实现的现实 。 ”在塞尚早已选定、始终坚定的道路上 , 对他来说 , 只有实现的形式、方法问题 , 这样的问题对大多数艺术家来说都是共通的 , 需要终生面对的 。 吸引着我的 , 是塞尚从什么时候、哪一刻起 , 明白了这就是他毕生寻求的形式 , 梦寐以求的“实现” , “将这一现实带出 , 使它变得清晰可见” , 即顿悟?也许更大的可能是 , 正如弗莱所说 , 塞尚直到死都挣扎在怀疑与自我否定的边缘 , 所谓的实现 , 醍醐灌顶的那一刻 , 蔓延散布在塞尚艺术追求之路上的每一阶段 , 在他不停涂改和涂抹下的每一笔中 , 不断澄清随即又被不断否定 , 寻求并承受可能到来的每一次变化 , 那些画作上的色彩、构成都显示并证明着他面临过的灾难、痛苦与欢乐 , 如同一次次爆炸之后的遗迹 。 那些每一幅画 , 每一幅都不可或缺 , 形成了一条蜿蜒的、有迹可循的运动轨迹 , 它们以其自身运动的张力合成了一个整体 , 构成了塞尚自身的艺术史 。 同样 , 对每一个写作者来说 , 他完成的每一部作品都不可分割 , 是有机整体的一部分 , 在他个人的、哪怕如何微小的建筑体系中 , 只有运动、变化才能促成可能性 , 而可能性只有在写作、不停的写作中产生 , 哪怕这种可能性就是失败 。
这样的一个时刻 , 莉迪亚·戴维斯有过灰暗的、同时也是迷人的描写:“……你无法确定这个地方其实不是出自一个梦 , 虽然很难说它是不是完全出自那个梦 , 而如果它只是部分出自一个梦 , 那么它怎能既处于一个梦又处于现实世界——是你站在现实世界透过门厅望进那个更灰尘仆仆的地方 , 那个梦 , 还是你从这个现实世界绕过一个拐角来到那个灰尘更厚的地方 , 走进那个梦境里被过滤过的光 , 从那块变黄的窗帘中透过来的光 。 ”顿悟 , 发生于某一刻 , 这某一刻或许很快就会被遗忘 , 但它的影响却会持续 , 或者是在写作中(写作更近于现实与梦的交接点) , 在一个即将抓住或者失去的时刻 , 一种艰难的、难以界定的时刻 , 或许就会站在这样的一个交界、模糊的地带 , 晦明、神秘、难以言述 , 开端与终点联结、汇合 , 形成了赫贝特笔下的那个优美的圆:“为什么/我的生命/不像水上的涟漪/而是一个在无尽深渊里被惊醒的/而正在生长的开端/形成一圈圈一层层的皱纹/以便在你深奥莫测的膝边/平静地入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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