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副教授在武汉当志愿者:当初想逃离,现在搬白菜都开心
华科大副教授当了42天搬运工
“当初想逃离武汉 , 现在搬白菜都开心”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采访人员 刁明康 杨尚智 田源 王祥龙 发自武汉
“有那么几天 , 我迫切想逃离武汉 。 现在我很开心 , 搬一堆白菜都很开心……我真正想说的是 , 研究公共危机 , 一定是理论和实际相结合 , 我们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 而不是发表在期刊上……”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后 , 从想逃离武汉 , 到当搬运工42天 , 华中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孙春霞的思维 , 依旧那么跳跃 。
曾经惶恐
逃了再也不回来
3月14日中午 , 暖阳 。
华中科技大学校园内 , 一个23人的志愿者团队 , 正在一辆红色大货车上忙碌 。
车内装着蒜苗、韭菜、莲花白和萝卜 。 几个小时后 , 这些从河南连夜运到武汉的爱心蔬菜 , 将端上江夏区多个家庭的餐桌 。
志愿者们分成两组 , 一组在车上卸货 , 另一组开着自己的私家车 , 负责向定点社区转运 。
这些志愿者 , 系华中科技大学武汉校友会成员及他们的家属、朋友 。 他们有的是IT企业高管、公司老板 , 有的夫妻上阵 , 或是父亲带着儿子来帮忙 。 年龄最大的超过60岁 , 最小的18岁 。
孙春霞是其中之一 , 她今年46岁 。
她负责卸货 , 一身蓝色防护服 , 臀部已经磨破 , 手臂、肩、背 , 多处沾着黄泥和老菜叶 。
“疫情刚开始的时候 , 我也是一片慌乱 , 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志愿者 。 ”
孙春霞是新疆人 , 父母跟着她在武汉生活 , 哥哥是北京某高校教授 。
今年1月初 , 哥哥从北京来武汉探亲 。 1月14日 , 哥哥返回北京后 , 被确诊患上新冠肺炎 , 成为北京市第35例确诊病人 。 几天之后 , 病情愈加严重 , 被送进重症病房 , 还写下了遗书 。
孙春霞很震惊 , 既担心又无奈 。
此时 , 正值武汉封城前夕 , 整个城市笼罩在疫情的惶恐中 , 孙春霞和父母也只能在家中自行隔离 。
一边担心哥哥 , 一边不知道自己和父母情况如何 , 孙春霞几近崩溃 。
“哥哥是我邀请来武汉的 , 那几天 , 大家都还没有戴口罩 , 他就戴上了 。 像他这么有防范意识的人都被感染了 , 不知道我们怎么样?”孙春霞说 , “讲真 , 那时候迫切想离开武汉 , 再也不回来了” 。
疫情严峻
留在城里当搬运工
不幸中的万幸!
在北京地坛医院医护人员的全力治疗下 , 哥哥熬过一劫 , 转入普通病房 。 孙春霞和父母在家隔离 , 也没被感染 。
孙春霞觉得 , “天突然就亮了 。 ”
此时 , 武汉封城 , 全国各地的医疗队员和救援物资正源源不断进入武汉 。
孙春霞原本忙着写论文 , 得知进入武汉的物资无人对接和装卸 , 她决定去当志愿者 。
2月2日 , 华中科技大学志愿者团队正好招募队员 , 孙春霞便报了名 。
第二天 , 她和其他队员就被派往汉阳国博中心 , 负责装卸物资 。
从此 , 每天早上不到8点 , 她和华中科技大学武汉校友会的志愿者都会赶到指定地点 , 卸货、装货 。
队员陈星旭说 , 女同志像男同志一样 , 该扛的扛 , 该背的背 , 一刻没有休息 , 装消毒水的车上 , 罐子破了 , 整个车厢全是消毒水味 , 工作几分钟就要跑出来透气 , 一些女同志长时间站在消毒水里劳作 , 深色运动鞋变成了粉红色……
孙春霞曾是运动员 , 上学时专门练过体育 , 工作后也经常锻炼 , 但一天的高负荷劳作下来 , 也喊吃不消 。 “有时候一天十几个大货车 , 一车物资就是几十吨 , 全是我们这帮人卸下来 , 再分发完的……”陈星旭回忆 。
心疼过后
转战帮助重症患者
七八天后 , 副教授搬运工孙春霞又主动加入另一项帮扶活动——帮重症病人找病床 。
孙春霞说 , 帮人寻床 , 原因有两个 , 一是网上求床的重症病人多 , 二是华中科技大学也有专家教授因感染去世 , “特别心疼 。 ”
当时 , 志愿者团队分为多个小组 , 部分人负责在网络上收集求助者信息 , 核实真伪;部分人负责把求助者信息登记造册 , 按区域、病情急缓划分;部分人负责联系医院找床位 。
“有时凌晨两点钟还在接电话 , 求助信息实在太多 。 ”孙春霞印象最深的是求助者范女士 。
范女士是个生意人 , 在武汉有两家公司 。 疫情发生后捐款150万元 , 又捐了200万元的物资 。
不料 , 没过多久 , 她父亲被感染 , 病情越来越重 , 但找不到病床 。 无奈之下 , 范女士只好上网求助 。
孙春霞在国博方舱医院搬运物资时 , 认识了另一队的一位志愿者 。 这位志愿者的儿子 , 在老师朋友圈看到范女士的求助后进行了转发 , 最后几经周转 , 信息到了孙春霞手里 。 2月10日前后 , 孙春霞联系范女士核实了情况 , 当天便通过各种渠道帮忙联系床位 , 但所有医院都满床了 。 幸运的是 , 其中一家医院在晚上10点左右 , 转走几位轻症病人 , 范女士的父亲得以入院 。
为病人找床位 , 核实病情很受煎熬 。 电话对面 , 不少病人是家庭式感染 , 有的病情还很严重 。
【「华西都市报」副教授在武汉当志愿者:当初想逃离,现在搬白菜都开心】“孙老师帮帮我们 , 我的爸爸现在吐血了 。 ”还有的病人 , 即使是志愿者联系到他 , 他也拒绝接受帮助 , “因为他们已经绝望了 , 说不用我们帮忙了 , 死就死了 。 ”
孙春霞回忆 , 有一天 , 一位女志愿者承受不住 , 接完求助者电话后 , 歇斯底里地哭了近一小时 , 哭完又继续接电话 。
“包括我在内 , 那段时间整个志愿者团队 , 感觉都抑郁了 。 ”孙春霞说 。
不过 , 由于大家的持续奔波和努力 , 求助信息也逐个得到解决 。
从2月8日前后到2月20日 , 孙春霞和她的团队 , 先后帮助超过300位病人找到床位 。 “最后我们了解 , 没有一个病人去世 , 全部都康复了 。 ”这样的结局 , 最令孙春霞开心 。
抗疫后期
为200孩子找英语老师
随着应收尽收政策的持续推进 , 以及方舱医院开始大量收治病人 , 寻床求助电话越来越少 , 直到最后一个也没有了 。
孙春霞又想着 , 众多医护人员来武汉支援抗疫 , 他们孩子在家中没人教英语 。 曾公派美国留学和工作过的她英语还不错 , 于是 , 她决定为医护人员的孩子做点什么 。
正好 , 校友王俊一开办了“亿蘭·精英在线英语”教学课 。
两人一商量 , 王俊一说 , 可以拿60个课时给医护人员孩子免费用 。 孙春霞一算不够 , 因为医护人员的孩子都特别小 , 一个星期最少得上两三次课 。
她便联系了美国亚利桑那、弗罗里达、纽约、新泽西等地的华人协会 , 征集志愿者 。 志愿者要求是英语母语 , 每一个志愿者培训都要将近三个星期 , “像我的研究生学生 , 他们报名我们都不要 。 ”
最终 , 来自美国亚省希望中文学校的多名高中生和“亿蘭·精英在线英语”的多位老师成了医护人员孩子的老师 。
不过 , 这中间困难也不少 。
国外志愿者不用微信和QQ;国内 , 医护人员离开后 , 家中小孩和老人也不懂电脑 。
志愿者团队又为此专门成立教务组和技术组及家长群 。 技术组负责教会国外的志愿者用QQ , 远程操控医护人员孩子的电脑 , 给他们安装QQ , 教他们使用 。
志愿者以青年学生为主 , 孙春霞14岁的儿子和王俊一13岁的女儿 , 是年龄最小的两个 。
团队组建好了 , 又遇到时差问题 , 几经协调 , 最终才统一使用北京时间上课 。
“零基础的小孩是最幸福的 , 他们不需要改口音 , 反倒是10多岁的小孩 , 需要海外的老师们指正 , 舌头要顶在哪里 , 怎么发声 。 ”
再次呼吁
“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孙春霞的本行 , 是研究公共部门战略管理和公共服务 。 每天 , 她要做的事很多 , 白天搬完物资 , 晚上回家还要写论文 。
“我有一篇论文已经写完了 , 写的就是新冠疫情下的PPP模式 。 ”
孙春霞认为 , 政府和非营利组织之间是两条体系 , 在真正的危机救灾时 , 会影响效率或者资源的合理配置 , 这就需要政府提前做好各级预案应对 。
她说 , 像火灾、地震之类的突发状况 , 应该有1、2、3、4级预案 , 根据不同的风险 , 启动协调不同的人群和物资 。
对于这42天的经历 , 孙春霞说 , 能亲自参与爱心的传递 , “很开心 , 包括搬那些白菜都很开心 , 这种幸福是在正常状态下永远无法体会的……”
“我真正想呼吁的是 , 做公共危机的研究 , 一定是理论和实际相结合 , 而不是只做与实际脱轨的科研 , 就像是我们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 而不是发表在期刊上 。 ”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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