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和武汉人共饮一江水的新武汉人:想回武汉回不去

共饮一江水
坐在老家内蒙古苏尼特右旗的大炕上 , 28岁的娜仁每天刷着手机 , 关注武汉的“社区网格信息” , 看见“0”就高兴 , 隔着1600多公里 , 替楼上楼下的爹爹婆婆松一口气 。 没封闭小区管理前 , 她看见图片里老人们凑着脑袋 , 在楼下晒花被子 , 就着急 。
她想回武汉回不去 。 她的猫、男友、创业项目和几乎全部日常生活都在武汉 。 她开了家小小的幼托机构 , 2019年下半年刚开始“不亏钱” 。 她租的房子在积玉桥一个老社区 , 住的都是“爹爹婆婆” , 大家很亲近 。
房租不能缓缴 , 老师的工资不能拖欠 。 最近一次支完钱 , 她账上还剩567元 。
内蒙古的家里养着200只羊 , 写网文点击量不错 , 有人劝她干点别的 , 她不答应 。
“办法总比困难多!”她说 , “啥时候解禁 , 我还得回去呢 。 ”过去心情不爽的时候 , 她会跨一遍长江大桥 。
作为新武汉人 , 她和所有的武汉人共饮一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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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00多年的一个故事 , 让2000多年后的18岁的娜仁 , 选择了去武汉上大学 。
她学过古筝 , 热爱古典文化 , 满心期待伯牙子期相遇的地方 。 可一到汉口火车站 , 她的拉杆箱轱辘就“卡”住了 , 路太坑洼 , 车站“好老” 。 “这是什么地方?”
娜仁一次也没去过传说中知音初遇的琴断口 。 初来武汉 , 每天她都觉得要下雨 , 她说 , “武汉的阳光太隐晦了 , 衣服永远晾不干 。 ”
作家方方把这样潮湿的天气写进小说《琴断口》里 。 冬天的小雪像“细粉” , 落地即化 , 地上不结冰 , 只是湿漉漉的 。 小说里的冬夜发生了大事 , 桥断了 。
方方所处的现实世界 , 在这个冬天也发生了大事 。
截至目前 , 全国累计确诊新冠肺炎80303例 。 从大年初一开始 , 这位作家每天写下一篇武汉日记 。 她曾任湖北省作协主席 , 得过一连串的文学奖 , 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 还实名公开质疑过湖北省人社厅对某诗人的职称评定 。 这一切都没有像“武汉日记”那样 , 把她变成一个网红 。 有人评价她是把手指按在伤口上的作家 。
高速传播让这位习惯了“小众阅读”的作家感到恐惧 , 但她决定坚持写到封城结束的那天 。 有人称她的日记就是武汉封城“信使” 。
她的日记帮助民众理解政府的举措 , 却也不回避对一些前期处置的批评 。 “我替你扛 , 你也得让我骂 。 ”方方在一篇日记里写道 。
一位武汉嫂子就“骂”得漂亮 。
一段微信语音曾在社交网络中疯传 。 网名“雨儿”的女声发出“连珠炮” , 在微信群痛骂不负责任的社区和超市 , 包括买米强行搭售酱油和草纸、物资配送不力等 , “沆瀣一气”“一丘之貉”结合国骂、方言 , 构成一封能喷出火的检举信 。
【【中国青年报】和武汉人共饮一江水的新武汉人:想回武汉回不去】这段“汉骂”引发关注后 , 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 人们感受到武汉人的态度里的“辣度”和“锐度” , 纷纷为这位女性叫好 。
娜仁记得 , 大学时有一堂自习课 , 两个武汉男生为什么事吵起来 , 直到下课 , 还没吵完 。
“这边的人都好喜欢吵架啊!”她说 , 多小的事也能吵起来 。
“喜欢扯皮 , 打嘴巴官司 , 不管事情解决没解决 , 要占个嘴巴舒服 。 ”徐珊珊说 。 她在湖北襄阳长大 , 在武汉生活了20年 , 是位室内设计师 。 疫情发生后 , 她向媒体反映定点医院征用管理的问题 , 意外地加入了一个征集新闻线索和患者求助信息的微信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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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看到徐珊珊发布的求助信息征集帖 , “哗啦塞来一大堆信息” 。 她让对方稍微核实一下 , 一半人就没回音了 。 “同情心足够 , 但需要自己付出的时候 , 就都懒得做 。 ”
“拧巴得很 , 有小爱 , 没大爱 。 ”徐珊珊说 , 自私和义气都在武汉人身上 。 “我不为我 , 谁为我”的观念让他们在关乎自身的利益面前敢争、敢闹 , 自己的事儿搞定了 , 江湖义气又上来了 , 会去帮助别人 。
“就像很多人刚出院 , 就献血救人 , 这是武汉人的侠肝义胆 。 ”
武汉人李勇对社区邻里展开了营救 。
他家住武汉武昌黄鹤楼街道读书院社区 。 黄鹤楼三个字在中国文学史和建筑史中显赫了千年 , 中国孩子最初会背诵的唐诗里 , 一定有一首属于它 。 屹立千年的古建筑见证了江边人的焦灼与挣扎 。
80岁的母亲确诊感染新冠病毒后 , 李勇和许多患者家属一样 , 通过社区、网络、媒体到处求救 。 因为老人发烧多日、病情恶化、排不到床位 , 他曾在打给采访人员的电话里大发脾气 , 并提到“这个社区感染的很多 , 有些人没确诊就走了” 。
老人刚一入院 , 他就换了状态 , 开始帮助社区邻里联系就医 , 他会自己核实情况 , 汇集详细的信息 , 多方传递 。
这类故事那些天都发生在武汉城里 。 转发一个可能联系到床位的电话 , 运送一个没有交通工具可用的病人 , 为封城后无家可归的人寻找住处 , 把急需的医疗物资带进医院 。 无数个微信群被建立起来 , 人们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 探索自救与救助他人的路径 。
这个城市上上下下都在强调隔离 , 将隔离进行到底 , 直到让病毒害不到人 , 可很多东西又怎么也隔不开 。
有一家人 , 给感染新冠病毒的老人转了3次院 , 从卫生院到定点医院 , 费了大力气 , 可就是没想过“不管了” 。 有年轻人在ICU门外为父母抢病床 , 也有老年夫妇互相搀扶徒步十几公里到医院 , 再排七八个小时队 , 去做检查 。 还有人打开自家不算满的冰箱 , 取出一只鸡 , 挂到对门感染新冠病毒独居的老人的门把手上 。
李敏和他的同事已经把29个新冠肺炎患者送出重症病房 。
作为中日友好医院呼吸重症医学科的医生 , 他是北京第一批支援湖北医疗队成员 , 掌握ECMO技术 。 他也是武汉人 , 口音里顽固地保留着方言的发音 , 父母兄弟都在家乡 。
从2008年算起 , 他只有两个春节在武汉度过 。 今年大年初二 , 他飞抵故乡 。 机舱里除了来自北京6家医院的同行 , 还有价值高昂的医疗设备 。 “回家了 , 又不可能回家 。 ”他说 。
在与媒体沟通的大多数时间里 , 李敏都在谈论临床救治的办法 , 专业的医学名词接连不断地跳出来 , 不带任何情绪 。
他用他的专业知识在治疗家乡 。 走在武汉的病房里 , 他觉得和在北京的病房没有什么差别 。 在病毒面前 , 他顾不上自己的地域属性 , 护目镜外 , 只有病人 。
“心理准备我有 , 别的没什么要准备的 。 ”他说 , 在ICU工作多年 , 心态淡然 。
事实上在武汉 , 一些此前感染新冠病毒已痊愈的医护 , 又回去医院接着上班 。 也有一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
整个武汉市 , 水电气网从未断过 , 头发长了有人剪 , 叫了外卖有人送 。 大街上空空荡荡 , 人们碗里的香辣 , 依然漫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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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到哪儿 , 房子就建到水边 。 ”在武汉读了7年书的湖北人华浅说 , 密密编织的水系网络是这座城市的血管 。 人感染了新冠病毒 , 血氧饱和度会降低 。 医院的氧气也一度告缺 。 然而 , 病毒没法降低这座城市的血氧饱和度 。
正月十五 , 超市里汤圆卖光 。 有些小区 , 社区采购的车辆抵达 , 居民会蜂拥而至 。 徐珊珊的朋友在上海看到自家社区抢菜的盛况 , 人群里找到老爸的身影 , 急得跳脚 。 娜仁的男友发来租屋楼下的照片——爹爹婆婆集体晒出花花绿绿的被子 。
娜仁的男友是武汉人 , 每天都和一群好友开“网络会议” , 讲笑话 , 互相吐槽 , 直播做菜、打游戏 。 其中不乏家人确诊、隔离、入院治疗的 。
“焦虑的时候我会看看这个(群里的直播) , 这是一群隔离在家的武汉人 。 ”娜仁说 , “这座城市比任何地方都要乐观 。 ”
在内蒙古老家 , 娜仁所在的牧区地广人稀 , 一个村子只剩3户人家 。 她迷上武汉浓浓的烟火气 。
读书时 , 娜仁曾给一户武汉人家做家教 , 辅导一年级小朋友学语文 。 课快上完 , 她听见“爹爹婆婆”在屋里背着她讨论 , 要留她吃晚饭 。
明明是背后议论 , 声音却压不住:“造业(可怜的意思) , 一个小姑娘吖 , 还不好意思吃饭 。 ”
刚开始 , 她不习惯那种“自来熟”的热情 , 被拉扯着坐到桌边 。 后来 , 她多讲会儿课 , 然后留下来吃饭已经很平常 。 租屋的邻里间也会送吃的 , 她早适应了 。
有一段时间 , 她每天坐公交车 , 从南湖到取水楼上班 , 总有个到循礼门下车的婆婆站到她面前 , “知道我会给她让座” 。 次数多了 , 娜仁心里很烦 , “怎么那么爱占小便宜” 。 结果有一天 , 婆婆到站下车 , 照例把座位还给她 , 另一个婆婆要来抢座 。 “这是小姑娘的座位!”两个婆婆大吵一架 。
娜仁惊讶极了 , 她和他乡的陌生人就这样产生了某种连结感 。 她曾去深圳实习 , 但最终还是舍不得离开武汉 。 “这里的人开始很市民气 , 熟了就充满了人情味儿 , 讲义气 , 有家的感觉 。 ”她觉得自己的性格比西北温和 , 又比南方直爽 , “武汉刚刚好” 。
百步亭社区因“万家宴”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 传闻中 , 那里的居民有不少感染新冠病毒 , 境况危急 。 很多采访人员关注百步亭 , 不少居民接到了核实信息的电话 。 一位住在百步亭某小区的患者家属向媒体报送求床位的信息后 , 忽然问采访人员从哪里来 , 冷不冷 , 适不适应 。 也不管对方怎么解释 , 就反复念叨“你们北方人在这里不行的 , 要电热毯 , 我给你们送过去” 。
烟火气和病毒僵持不下 。 方舱医院里 , 有人跳广场舞 , 有人练瑜伽 , 有人读书 , 喇叭里传出的不再是疾病相关知识 , 而是舒缓的音乐 。 重症病床上 , 也有患者缠磨护士 , 就想吃一个苹果 。
习惯了“冰火两重天”的武汉人自有解构悲伤的法子 。 有媒体“一本正经”地采访火神山的工人 , 一工人说:“为国家做点儿事情 , 以后好跟孩子吹牛 。 ”一个刚住进了武展方舱的病人说 , 这下好了 , 以前来武展 , 还要门票 , 现在免费 , 住够 。
很多武汉人嘴里脏话不少 , 但只有在不同语境里 , 才能明白骂声是咸还是甜 。 比如 , 有人吃上了方舱的第一顿午餐 , 抹着嘴说:“狗日的 , 太好吃了 。 ”比如 , 躺在病床吸着氧气 , 蔫蔫的 , 他也会喘着粗气说:“老子就不信你的邪 。 ”可不 , 在病毒这“孙子”面前 , 他再弱 , 也是老子 。
武汉 , 大江大湖 , 波澜不惊 。 在某处方舱 , 一个姑娘在哭泣 , 路人经过时说 , “我妈妈昨天也走了 。 ”
风依然在吹 , 家门口的江水滚滚向东 , 日子还在继续 。
他们来自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 有历史感浓郁的“卓刀泉解甲院” , 也有各种“星城”“华府”“公馆”“俪舍” 。 江流千古 , 江边的人们对生活的热望不息 。 一位一直值班的武汉自来水厂工人对女儿承诺:“好好学习 , 给你买AJ(运动鞋) 。 ”
还有一位有移民打算的大学老师 , 她的姐姐已经移民到加拿大多年 。 李文亮走的那天 , 姐妹俩在地球的两端流泪 。 姐姐在西半球说:“我每天都在刷武汉的消息 , 我从来就没离开过武汉 。 ”这个大学老师说 , 这一夜 , 她放弃了移民打算 , “文化的根”是移不动的 。 她希望孩子除了读《哈利·波特》 , 还要多读《诗经》《离骚》 。
“我很喜欢武汉 , 能从街道里读出光阴的故事 。 ”徐珊珊说 , 她参与过武汉老建筑改造的项目 , 熟悉这座城市的历史 。 她反感“管谁都叫拐子(大哥)的不靠谱” , 却又对“码头文化”怀着眷恋:“一个人可以当一个团队用的 , 战斗力很强 。 ”
娜仁如今说一口流利的武汉话 , “没人听得出我是内蒙古的” 。 她天性里的倔强 , 在这座战斗力满格、固执不服输的城市 , 找到了容身之处 。
“我的幼托中心不会垮 , 我不会让它垮 。 ”她说 , “我写写小说 , 搞搞直播 , 也就缓过来了 。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秦珍子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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