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对爱的期待,化解了贾宝玉的混沌( 三 )

林黛玉那种心较比干多一窍式的玲珑剔透和敏锐细腻的惊人才华 , 除了洋溢于一首首凄美的诗作 , 几乎全都倾注在她之于世人的尖刻上 。 天生的高洁品性 , 使她睥睨一切 , 皇帝在她眼中也不过一个臭男人而已 。 既然本来就是世外仙姝寂寞林 , 除了对爱情的无望期待一无所有 , 那么任何装模作样的言谈举止都成为多余 。 纯真的心地在此体现为惊人的坦率 , 见一个打趣一个 , 仿佛一面镜子 , 映照出世人的种种丑陋和可笑 。 女儿本来就是水做的骨肉 , 更何况这颗泪做的灵魂 , 在这种罕见的晶莹面前 , 任何世俗的浊物都难免心惊胆战和自惭形秽 。 当然 , 也正因如此 , 林黛玉形象才招致世人的种种非议 。 这与其说是非议对象提供给非议者以非议的口实 , 不如说是非议者面对这种高洁时的卑怯和嫉恨 。 因为人世如此污浊 , 即便上帝开口也不会美言相向 , 何况林黛玉这样的烂漫少女 。 当然 , 人们不敢对上帝放肆 , 因为上帝教诲人类反省自身的方式通常不是采用告诫 , 而是诉诸洪水、灾荒、瘟疫、战争之类的惩戒 。 相形之下 , 林黛玉式的尖刻毕竟只是温和的告诫 , 只伤面子不伤身 , 致使在听惯了皇上圣旨和上级命令的世人那里非但不觉得震聋发聩 , 而且还敢嬉皮笑脸地胡乱诋毁;即便小说再三点明林黛玉的仙子来历 , 人们也照样无动于衷 。 由此可见 , 贾宝玉的确是非凡的 , 因为唯有他在林黛玉的尖刻面前不是感到咄咄逼人 , 而是显得毕恭毕敬 。 他知道林妹妹从来不说混帐话 , 林妹妹一开口 , 不是揭露谎言 , 就是说出真相 。 事实上 , 仔细想想林黛玉的所谓尖刻 , 其中又有哪一句说错 , 哪一件事说偏 , 哪一个人说走眼了呢?世人如果能有贾宝玉那样的灵悟 , 也许就不会在这种尖刻面前忐忑不安了 。

林黛玉对爱的期待,化解了贾宝玉的混沌

◎“我所居兮 , 清埂之峰 。 我所游兮 , 鸿蒙太空 。 谁与我逝兮 , 我谁与从 。 渺渺茫茫兮 , 归彼大荒 。 ” 04 一方面是流向贾宝玉的眼泪 , 一方面是指向世人的尖刻 , 构成林黛玉作为期待者形象的两个侧面 。 当然 , 在林黛玉的期待中不无对婚姻的指望意味 , 但这种指望不是薛宝钗式的攫取利益 , 而就是林黛玉式的实现爱情 。 虽然就爱情的本义而言 , 仅仅是两个人的对话和权益 , 但在中国社会及其历史上 , 这个两人之间的愿望从来没有在两个人之间实现过 。 因为且不说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本身在历史上具有多大可能性 , 即便可能 , 也必须通过张生和崔莺莺式的奉旨完婚才能兑现 。 爱情必须经由婚姻的包装 , 而婚姻本身又绝对不考虑爱情 。 尽管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 但婚姻向来就是群体性的家族事务 。 在《红楼梦》里 , 人们可以读到大量的婚姻事例 , 不仅与当事人双方毫无关系 , 而且家族统治者将当事人推入他们所设计的婚姻事务中时 , 冷漠得就像在从事牲口买卖一样 。 按照这样一种群体性的组合规则 , 当事人的婚姻愿望只有在与家族利益全然一致并且同时也成为家族统治者的择配意向时 , 才有可能如愿以偿 。

林黛玉对爱的期待,化解了贾宝玉的混沌

薛宝钗遵循这样的规则 , 因此获得了她想拥有的婚姻 , 尽管这婚姻所实现的与其说是她的个人情感不如说是其家族的利益 。 然而 , 在这样的规则面前 , 林黛玉恰好是个犯规者 。 她所指望的婚姻除了自己的爱情愿望什么都不考虑 , 这就注定了她那爱的正当愿望和权利与家族联姻的世俗利益和权力之间的冲突及其悲剧性的结局 , 更何况在她的爱情要求中所蕴含着的 , 还是过于理想化的纯洁和高尚 。 以泪水为形态的爱情期待对于净化贾宝玉的灵魂固然至善至美 , 但这种期待之于浇灌这一性爱本身的追求而言 , 却纯洁得令人怵然 。 这就好比纯情少女之于初恋对象的理想化规定 , 苛刻得足以让对方发疯 。 清纯的泪水可以洗涤灵魂的污垢 , 但难以将爱情推入朝夕相处的家庭生活 。 正如大观园此景只应天上有一样 , 林黛玉的此情也只有在天国才能实现 。 即便是西方爱情故事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之类的纯情程度 , 也及不上林黛玉所期待的爱情之晶莹 。 由于情的高洁 , 所以爱得苛刻 。 如此的缠绵悱恻和铭心刻骨 , 在一般的凡夫俗子不是魂飞魄散 , 便是逃之夭夭 。 然而 , 爱情的灵魂维度就在这样一种爱情理想中被确立起来 , 掠过尘世的丘陵沟壑 , 如同哥特式教堂的尖顶一样 , 直指高远的天空 。

林黛玉对爱的期待,化解了贾宝玉的混沌

在林黛玉期待的爱情面前 , 人们可以看到又一种天、地、人的结构方式 , 即与妙玉、宝玉、湘云结构相似的黛玉、宝玉、宝钗结构 。 在这个结构中 , 林黛玉象征着天空 , 贾宝玉象征着世人 , 薛宝钗象征着浊世 。 天空是贾宝玉先行自身的导引女神 , 世人由林黛玉的在世形态泪所洗沐 , 浊世是贾宝玉寓世沉沦的生存共在 。 在此所谓木石前盟乃是天国的灵魂之盟 , 所谓金玉良缘则是世俗的利益联姻 。 灵魂与利益经由贾宝玉这个人的环节碰撞冲突 , 最后各得其所:林黛玉得其灵魂 , 将贾宝玉引渡向天国;薛宝钗得其躯壳 , 把贾宝玉拖入世俗的婚姻泥潭 。 换句话说 , 贾宝玉的灵魂交付爱情 , 其躯壳则抵押给婚姻 。 这种爱情和婚姻、灵魂和躯壳、天国和尘世的裂变和各自归位 , 结束了大观园世界的一切景致 ,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 。 所谓“空对着 , 山中高士晶莹雪” , 描绘的就是这样一片死寂的景象 。 由此可见 , 林黛玉期待的爱情不是世俗的、色欲的 , 而是精神的、空幻的 。 人们可以说这种爱情因其浓郁的理想色彩而虚无缥缈 , 但必须指出的是 , 正是这种虚无缥缈竖立起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文维度 , 斯宾格勒将这一维度称之为第三进向 , 亦即在平面的长和宽之外的第三个维度:高度 , 或者纵深 。 人之为人不是因为其世俗的平面的生存进向 , 而是由于其精神主体的存在空间 。 人凭借这第三进向在精神上(而不只是在生理上)站立起来 , 成为万物之灵 。 而林黛玉也正是在这个维度上展示了她所具有的独立人格和自由灵魂 。 相对于贾宝玉的混沌未开 , 林黛玉可谓灵性十足 。 她一跨进贾府便留意到各色人等的差别异同 , 诸如贾母的怜惜 , 凤姐的喧哗 , 邢、王二夫人的深藏不露 , 赦、政二舅舅的避而不见 , 更毋须说 , 在众人中一眼认出那位“倒像在哪里见过的”表兄贾宝玉 , 一个命定的知己 。 正是这样的灵性 ,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 无论是凤姐的花胡哨 , 还是薛宝钗在佩物上的特别留心 , 抑或贾宝玉用心不专的飘忽摇摆 , 她都能一针见血地当场点出 。 如此惊人的敏锐不是可以用天资聪颖一类判断解释得了的 , 因为这种资质所基于的乃是人格的独立和灵魂的自由 。 05 当年鲁迅曾感慨地说 , 一部《红楼梦》 , “悲凉之雾 , 遍被华林 , 然呼吸领会者 , 独宝玉而已” 。 我不想在此贬低鲁迅的判断是否偏颇 , 但可以肯定的是 , 《红楼梦》中领会悲凉之雾者不仅不独宝玉而已 , 而且首先不是宝玉 , 而是作为无望的爱情期待者林黛玉 。 是林黛玉在《葬花辞》中率先感受到生存的紧张 , 是林黛玉在《五美吟》中大胆颠覆了昏暗的历史 , 又是林黛玉在《桃花行》中深切领悟到大观园世界的末日将至 , 更不消说这位少女以泪洗玉的艰苦行程 , 使贾宝玉得以一步步趟过尘世的污泥浊水 , 完成向天空的最后飞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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