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40年

一 1979年 , 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年 , 按照现在的说法 , 是春潮涌动的年代 。 那一年也是我们“波澜壮阔”的一年——我们初中毕业面临人生的两场考试 。 一场是高中升学考试 , 一场是中专招生考试 。 印象中 , 高中升学考试好像是冬天举行的 。 全县统一考试 , 我们是到郝家营的二中参加考试的 。 梁家湾小学一个初中班 , 大概15个人左右 , 有三个人考中 。 冬天的一下午 , 温暖的阳光下 , 学校敲锣打鼓 , 给我 , 还有梁宗海和梁宗吉家里报喜 。 中专考试应该是4、5月份考的 , 屋后渠边 , 柳树已经成荫 。 我的升学考试很好 , 据说名列全县前茅 。 中专考试一般 , 但是录取没有问题 。 到了秋季开学时 , 高中要开课了 , 但是中专录取还没有下来 。 我去二中报到 。 二中在夏官营火车站对面 , 隔着一条河——宛川河 。 宛川河蜿蜿蜒蜒 , 从夏官营流到我们的村庄——梁家湾 , 然后又蜿蜒向西而去 , 最后汇入黄河 。 这条河 , 原来常年有泉水流淌 。 我们很小的时候 , 河里有些地方 , 用手刨一刨 , 就会有泉水渗出 。 但是1979年 , 宛川河已经干涸了 , 成了一条季节河 , 平常干枯 , 秋季暴雨过后 , 洪水泛滥 , 从上游漂流而下的不是椽子门板 , 就是猪呀羊呀的 。 不知什么年代 , 夏官营火车站的下面建立一个化肥厂 , 常年流出一股黄黑的污水 , 沿河而下 , 臊臭无比 。 我们村里有人以为化肥厂的水 , 流出的应该是化肥 , 引水灌田 , 结果麦子被烧死了 。 之后 , 再也没有人敢用这种“肥水”浇地了 。 榆中二中在宛川河北面靠山的一个“掌掌上” , 是个很闭塞穷苦的小地方 , 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把学校建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 学校没有水井 , 2千多师生的吃水要靠一辆驴车“扭扭捏捏”地从火车站那里拉来 。 我分在一班 , 应该是重点班 。 我们一下子在从村里的土台子学校 , 到了场面宏大的县中学 , 配备的老师都是那几年名字在全县口耳相传的牛人 , 比如 , 刘宗寿 , 南觉龙等 。 我们的班长姓张 , 叫张什么和(张贵和?) , 他是语文老师 , 家在天水一带吧 。 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具体是什么内容忘了 , 好像是讲什么战役 , 张老师从一个战场的地形图开始讲 , 感觉很新鲜 。 但是 , 我心里有些三心二意 。 因为榆中示范的录取通知说不定哪天就下来了 。 第二个星期 , 师范的录取通知到了 。 记得班主任张老师找我谈了一次话 , 他对我说:难道两年(那时候高中还是两年制)后榆中县考不到一个大学生?张老师大概对我讲了许多话 , 劝我留下来读高中 , 但我只记住了这一句 。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上中专 , 根本没有注意老师失望和惋惜的表情 。 当时文革刚刚结束 , 背负地主成分的污名 , 童年种种的屈辱经历记忆犹新 , 逃出农门去 , 这是我的本能选择 , 也是家里大人的本能选择 。 二 父亲领我去报到 。 从夏官营坐公共汽车 , 在王家营下车 , 我们背着被褥等行李 , 穿过一个村子 , 下了一条山沟 , 走到底 , 再爬上来 , 远远看到榆中师范——孤零零的一座筒子楼 , 矮矮地矗立在荒野之地 。 榆中师范前不巴庄 , 后不着店 , 掩隐在秋天的白杨树之间 , 四面望去 , 沟壑纵横 , 田垄高高低低 , 四周看不到一个人 , 比榆中二中还荒凉 。 我的心里一片灰暗 , 一点没有跳出农门的喜悦 。 报到之后 , 我发现一起上了两个星期课的高中同学丁彦林、孙奉生和王希文也来了 。 他们都是“清白人家”的农家子弟 , 也豪不犹豫选择了师范 。 这让我多少有些安慰 。 榆中师范在白虎山下 , 原来是一个五七干校 , 是流放右派的地方 , 学校巴掌大的一块 , 除了一个办公楼 , 就是三几排平房 。 学校的后面是一片农田 。 这是学校的田产 , 应该是供右派们劳动改造的吧 。 据后来高松泉说 , 他哥哥送他来 , 他一看这个地方 , 比他们村还荒凉 , 哭着要回家 。 他说他拿的是兰州师范的通知书 , 不知道怎么被送到这个地方来了(他是白银市来的 , 难道他的通知书和我们的不一样?) 。 他哥哥哄他 , 让他把背来的馍馍吃完再回家 。 高松泉说 , 那天晚上 , 在宿舍后面 , 看到李廷位一个人哭 。 问他为什么哭 , 李廷位说他想他妈了 。 我们是英语班 , 三年的学制 , 学生来自兰州市三县六区 。 入学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 又陆续来了几个学生 , 有两个女孩子来自甘谷 , 毕业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来的 。 大家熟悉了之后 , 聊起来 , 才知道每个人都是在各自初中班里“挣扎”出来的尖子生 。 榆中县1978年冬天举办过一次全县数学竞赛 , 前七名都在我们班上 。 我还记得的是:第一名岳育生 , 第三名金永志 , 第五名金吉和 , 我是第六名 。 第七名好像是王希文 。 我们当时14、5岁 , 对未来没有很明确的意识 , 但是原来数、理、化为王 , 一下子让我们从零开始学英语 , 大家都有些失望、无奈和抵触 。 我自己当时有一个愿望 , 就是转入普师班 , 因为普师班数理化都学 。 普师班招来的是高中毕业生 。 我认真地让父亲找人问 , 但是没有下文 。 于是 , 我一边学ABC , 一边自学高中的数学和物理 。 特别是数学 , 我大概学完了高中一年级的课程 , 物理看完了高中第一册 。 有一阵子 , 我沉醉于数学 , 和岳育生经常交流 。 但是 , 这些学习遮遮掩掩 , 怕同学们笑话 。 其实 , 我估计很多人都像我一样 , 在偷偷地学数理化 , 为各自模糊的未来做着准备 。 但是 , 这种坚持越来越困难 。 我住在地窝子 , 是一个比较独立的院子 , 旁边住着两个老师 , 一个是音乐老师 , 李有为 , 在我们隔壁 。 李老师是回族 , 冬天经常在门口晒着羊腿 , 我们曾经认真地计划去偷 。 后来放弃了 , 因为300米之内 , 就住我们几个学生 , 不用排查 , 就会找到我们这里来 。 我自己一个偷偷摸摸学数学 , 有些题做了很久 , 做不出来 , 但方圆20公里之内找不到答案 , 当时又没有百度 , 不能拍题 。 大概是80年的夏天了吧 , 我的意志力在一点点投降 。 高中物理第二册已经放弃 。 高中数学的坚持也快到了强弩之末 。 这一天 , 我拿来一道久攻不下的数学题 , 去找住在隔壁一个高房子里面的数学老师(我连老师的姓都忘记了 , 惭愧) , 一个是希望他给我做出答案 , 另一个是(虚荣地)希望他能够给一些鼓励 , 让我看到希望 。 我敲开了老师的门 , 说明了来意 , 然后把数学题递了过去 。 数学老师开始埋头做题 , 我在旁边等 , 大概过了10分钟 , 或者是20分钟 , 数学老师抬起头——显然 , 这道题难住了老师 。 我没有得到期望的鼓励 , 老师带着责备的口气 , 劝我集中精力 , 学好英语 。 这是我少年时代自我奋斗的最后一次挣扎 , 我接受数学老师的劝告 , 放弃了无法坚持的高中课程学习 。 我释然地接受了自己今后小学老师的命运 。 三 我估计我们班的很多同学都经历了与我相同的心理历程 。 放弃了挣扎 , 对我(们)其实是一种解脱 , 然后就是颓废的快乐和苟且的放任 。 从二年级开始 , 我就不怎么好好上课了 。 我和聂君成同桌 , 君成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 字写得很漂亮 , 做的笔记 , 就是写在一张小纸片的字 , 也是别具一格 。 张玉珍老师刚刚大学毕业 , 给我们教阅读课 , 上课有些害羞 。 好几次上课 , 张老师问君成梁立俊为什么没来上课 。 君成红着脸说 , 他在睡觉 。 张老师说 , 梁立俊像一个动物 , 怎么老在睡觉啊 。 好在 , 张老师很宽容 , 没有因为我睡觉不来上课让我直接挂科 。 有一阵子 , 星期五我就回家了(那时没有双休日 , 周六下午放假) , 在村里跑来跑去 , 好几次碰到小学生时的一个女老师 。 她问我 , 天天看你在这里玩 , 你有没有去上学啊——一副为我担忧的样子 。 有一次上课 , 是敬武雄老师的课 。 他是副校长 , 讲政治课 。 敬老师很正派 , 很严肃 。 我和丁彦林坐在一块 。 我们的座位在窗子边上 。 窗子外面飞来了一只蜜蜂 , 落在了桌子上 , 我用钢笔套抓住了——罩在里面 。 我很得意地炫耀 , 丁彦林要了几次 , 我说:好 , 借给你玩一会 。 丁彦林拿过去 , 挪开手指 , 蜜蜂不出来 。 他把钢笔套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 然后又挪开手指 。 嗖—— , 蜜蜂飞走了 。 我怒目而视 , 说:你给我赔!你给我赔!丁彦林撑不住 , 咯咯大笑了起来 。 敬老师莫名其妙 , 把丁彦林拎了起来质问 。 我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 。 丁彦林咧个大嘴 , 收不住笑 。 敬老师以为这个娃娃前一阵子从秋千上摔下来 , 大概是脑子傻掉了 , 就再没有追究 。 全班同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我们当时开了一门哲学课 , 是岳永祥老师的课 。 我已经记不清哲学课和敬老师的政治课内容的区别了 。 岳老师是上课最轻松的老师 。 他掉在嘴上的一句话是:哲学是聪明学 。 岳老师对哲学颇有心得 , 一定认为自己是聪明人 , 但对我们这一帮半大不大的孩子 , 有时着实无奈 。 一次上课 , 大概是看到我们各个精神的颓废和坐姿的病态 , 岳老师说:你看你们 , 这样的歪歪斜斜 , 简直就是一副群丑图 。 我和张明君做一起 。 我就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些歪歪扭扭的人 , 然后题名:群丑图 , 作者:岳永祥 。 张明君看了 , 拿过去 , 在下面填了一行 , 作者:梁立俊 。 我们两个打起了赌 。 他说他要把这幅画放到岳老师的讲义夹里面 , 我不信 。 我赌定他不敢 。 课间休息回来 , 他说他把画放在岳老师的讲义夹里面了 , 我以为他是把画藏起来吓唬我 。 结果第二天 , 岳老师一上课就问:哪一个是梁立俊?我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 群丑图件事后来怎么结局的 , 我现在已经忘掉了 。 今天写此文 , 一时想不起来岳老师的名字 , 刚刚在同学群了发信息问 , 但心里默念:群丑图 , 作者……马上顺口说出了“岳永祥”三个字——又记起来 。 40年过去了 , 不知道岳老师今天是否安在?是否安康?敬武雄老师据说已经作古 。 张玉珍老师后来调回兰州 , 再也没有了音讯 。 四 未来的命运已经确定 , 我们前途不可更改 。 没有了高考压力 , 我们这些“花季少年”开始自由地发展自己的天性 。 一部分人放弃了学习 , 像我 。 另一部分人则全心身投入学习 。 我们的班主任杨老师 , 刚刚大学毕业 , 用现在的话来说 , 是一个典型的“小鲜肉” 。 估计班上的那几个女生对杨老师的倾慕 , 远远胜过对身边这些无知懵懂少年的兴趣 。 可惜杨老师新婚不久 , 正沉静在蜜语之中 , 不然的话…… 。 杨老师无为而治 , 学生们各自为政 。 当时 , 学校的英语老师严重不足 , 我们要跟着电视上的英语学习节目上课 。 陈琳 , 还有一个叫郑什么蒂的 , 也是我们的开蒙老师 。 那时去看电视节目 , 我们叫“听电视” , 不说“看电视” 。 因为学英语 , 主要在“听音” , 而不在看 。 我们班上学习最用功的是吴明达 , 还有何正强 , 再就是杨正仁 。 明达我们都叫他“博士” , 但性格有些不合群 。 正强外号“胖子” , 是皋兰县 , 是个独生子 。 有一次 , 他吹牛 , 说:他要是把他家的房顶掀掉 , 他爸不会说“不” 。 正仁是我们班长 , 是一个有性格很硬的山里人 。 他把自己爸爸叫“尕爹”(?) , 忘记了班上是谁 , 歪坏地问他:那你把谁叫“爹”呢? 后来 , 明达考到了北师大英语系 , 再后来出国游学了几年 , 现在是真正的“博士”了 。 人也一改过去的孤僻——绅士而热情 , 理性而豁达 。 他的英语水平出神入化 , 一口BBC英语可以乱真 。 有一次在我家 , 看到一本英文学院教授送我的书 , 翻了一会 , 很认真地指出这个错了 , 那个错了 。 胖子的英语应该是“白学了” 。 他后来进入商界 , 现在估计正享受着财务自由的清福呢!正仁毕业后分到山里 , 后来凭英语水平进入县一中 , 现在在英语本科生、研究生云集的县英语界稳稳地坐在第一把交椅 。 自由发展天性的主要是两拨人 。 一拨在向文艺方面发展 。 徐始发和何太平两个人练习拉二胡 。 每天下午饭后一段时期 , 他们坐在宿舍门口练习 。 始发的二胡到了后来进步飞速 , 大概是到了第三年 , 他拉的二泉映月已经很有那么些味道了 。 太平文文静静 , 长得像个女孩子 , 他来自阿干镇 , 说话一口兰州腔 , 很有些城里孩子的矜持 。 他拉二胡不事张扬 , 只是一个静静的拉给过路的人听 , 拉给自己听 。 毕业后 , 始发当老师不久就步入政坛 , 记得大概是1994年聚会 , 他一个劲地号召大家要练习酒量 。 他做到了皋兰县教育局局长 , 有一次他爱人来广州 , 还给我带来家乡的馍馍 。 太平毕业后分到了他们家乡 。 毕业后 , 有一年我和李廷位过年前去过他家玩 , 1994年我在兰州办调动 , 还到他家去过 , 睡了一次他家的热炕(我记忆应该有误 , 8、9月份怎么要睡热炕呢?) 。 好像还有谁在练习小提琴 。 对了 , 是金美泉 。 美泉拉小提琴 , 估计纯粹是蜻蜓点水式的表演 , 是玩给女孩子看的 , 但逗得金明雷好上了小提琴 。 明雷做事特别专心用情 , 但小提琴 , 没有老师教 , 很容易走火入魔 。 我们是按照小学老师培养的 , 开了音乐课 , 李有为老师教 。 李老师是北京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毕业生 , 不知为什么发配到白虎山 。 李老师上课用一个手风琴伴奏 , 教我们唱歌 。 他也教我们五线谱 。 记得音乐课结束 , 我们每个人做了一首曲子 。 没有老师教 , 明雷学小提琴全靠自己 , 估计美泉也没有心思传授一些基本的知识给明雷 。 我至今的印象中 , 明雷拉小提琴 , 神情专注 , 眼角眉梢凝聚的都是深情 , 但拉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真的能让人“肝肠寸断” 。 前一阵子 , 明雷找我 , 说他写了一些古体诗给我看 。 我以为他是偶然写了几首 , 在我这里炫耀一下 。 结果一下子发来了五六十首 , 他说他的学生要给他出诗集 。 我吃了一惊!明雷的诗古意盎然 , 已经是真正的诗了 。 我很想问一下他的小提琴的进展 , 但总是忘记 , 至今没有问 。 五 自由发展的另一拨人则代表颓废——我们开始学会了喝酒 。 我开始喝酒的年龄要早于这个时候 。 记得第一次喝的醉醺醺是大概3、4年级 , 也就是10岁左右 。 因此 , 班上一流行沽酒买醉的风雅 , 我很快就成了其中一员 。 沽酒买醉似乎没有一个核心的圈子 。 金美泉 , 郝尊棣 , 是我印象中一起畅饮的酒友 。 丁彦林后来加入 。 但他显然是刚刚学会喝酒 。 有一次几个人喝酒 , 丁彦林(别名叫“丁氏”)喝醉了 , 不省人事 , 吐了一裤裆 。 丁氏当时和白世明两个人住地窝子坡头的一个小房子里 , 世明“款款地”把丁氏扒个精光 , 衣服扔到门外 , 然后弄到床上 。 这是我们当时的杰作 , 取笑了好一阵子 。 当年参加酒局的是不是有范希海 , 记得不清了 , 或者他参加的不是我们这个圈子 。 有一次 , 希海喝醉了 , 哭 。 大家都知道 , 他是哭给门房上齐老师的女儿听的 , 大家爱莫能助 。 齐老师的女儿 , 似乎有病 , 没有上学 , 早早工作 , 看门房 , 有时我们上体育课 , 她故意在我们前面走过 。 有人就开玩笑 , 说:老范 , 有人来看你了 。 毕业后 , 老范没有和齐老师的女儿有来往 。 听人说起 , 齐老师的这个女儿早早去世了 。 看来是真的有病 。 学校当然是禁酒的 , 喝醉属于违反校规的行为 。 我们班在学校里年龄最小 , 几个普师班都是高中毕业生 。 我们仗着年龄小 , 在校园里耍任性 。 有时候 , 在窗口打饭 , 我们班只要有一个人排队 , 到了窗口 , 就霸在那里 , 把5、6人 , 或者一个宿舍的人的饭都打出来 。 大师傅看着这些“娃娃”直摇头 , 后面的老大哥们也以无奈的讪笑对待这些少不更事的学弟 。 有一次我们的恶行上了兰州晚报 , 大家也只是当作笑料 , 解嘲而已 , 不做反省 。 估计我们喝酒的恶行学校早就知道 , 但是一直在容忍 。 终于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 , 我们又一次“作案” , 是在学校最荒凉的一排房子的一个房间了 。 这个地方靠近学校的打谷场 , 这一排房子是放农具的 , 只有最头上一间住着几个同学 。 我们正在热烈地猜拳行令 , 突然 , 门被一脚踢开 。 岳福义(这个名字不确)和几个保卫科的人站在门口 。 岳老师是副校长 , 以神探著名 。 我们学校好几起失窃案都是他侦破的 。 甚至有一次把一个有些变态的老师有伤风化的盗窃案也侦破了 。 岳老师 , 什么话都没有说 , 把我们的一瓶酒 , 拿起来倒到洗脸水里面 。 第二天早操 , 我们几个成了主角 , 美泉、老郝 , 丁氏应该也在 , 我们站在全校同学面前接受老师的批评和全校同学的嘲笑 。 之后每人罚款五块——这在1980年代初是一笔巨款 。 我的记忆中 , 我们几个酒友在校期间的再一次喝酒 , 应该是毕业实习期间互相走动“窜饮”和毕业聚会上的壮饮了 。 如果要找另一种颓废的形式 , 我觉得就是——文学 。 当时 , 我们班被大家公认的诗人是杨学忠 。 有一年五四青年节 , 班上要表演 , 杨老师让学忠写现代诗作朗诵词 。 我算是第二个诗人 , 但没有得到广泛认可 。 估计明雷也是一个 , 也没有被认可 。 学忠有一次闹肚子拉稀 , 在奔往厕所的路上失禁 , 学忠诗人的名号受到“玷污” , 被那起“凡夫俗子”偷偷地称作“屎人” 。 这成了直到现在我们班同学对诗人的“恶谥” 。 我估计他们也在背后把这个名号安到我头上 。 你想 , 当时 , 我们 , 几个没有前途的中专生 , 在白虎山下 , 流放右派的地方 , 与中国诗歌的主阵地十万万八千里 , 那里轮到你等玩这样的高雅!那几年 , 诗歌与我 , 我与诗歌 , 始终是躲猫猫的游戏状态 。 当年的热衷 , 今天没有留下一个字 , 一行诗 , 但是 , 那时真的是热爱 , 好像是用诗来填充放弃数学后的生命空白 , 又好像是把诗歌当作刚刚开始人生便失去方向之后的一根稻草 。 天空中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 , 但我确实飞过——诗歌肯定是帮助我和学忠几个度过那一段空虚、寂寞、颓废、无助的青春岁月的女神! 学忠是一个憨直的人 , 毕业后在中学教书 , 一直保持着对当年“颓废主义”的钟爱 。 学忠现在的诗作 , 少年的寂寞已经酿成阅尽世间的沧桑和深邃 , 俯仰低徊 , 韵味深长 。 六 榆中师范学校原来是五七干校 , 有很多田地 。 右派分子没有了 , 我们继承他们 , 接着耕种 。 春天 , 芒种时节 , 我们放下书本 , 集中两个星期 , 在地里种上小麦 , 胡麻 。 也种土豆 。 土豆的种子是把窖藏的土豆按照芽眼切成一块一块的 , 埋在地里 , 就会长出新芽 , 生出土豆 。 有一天下午 , 我们宿舍的几个在一起切土豆 , 大家东拉西扯地闲聊 ,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 , 君成和闫峰两个人吵了起来 。 两个人手里各执一把菜刀 , 眼看要打起来 , 谁也劝不住 。 到最后爆发的一刻 , 他们两个同时扔下菜刀 , 扑上去扭在了一起 , 打得鼻青脸肿 。 对这件事 , 我感慨颇多 。 后来每次看到社会上激情伤害的事件 , 我就想起这件事 。 我们的君成和闫峰真是君子之风 , 君子之斗 。 他们同时不假思索地扔下菜刀 , 抡起拳头——这是多么可贵的文明的自觉!没过几天 , 君成和闫峰又和好了 。 少年意气 , 两小无猜 , 谁也没有把偶尔的口角和动粗放在心上 。 一般暑假前 , 我们要把麦子收完 。 胡麻和土豆还没有成熟 , 要等到秋天开学的时候再收割 。 秋天最重要的工作是打场——最原始的那种方法 。 麦子收割后 , 码成垛 , 到了秋天干透了 , 用碌柱碾压 , 借风力扬起吹净 , 然后装袋入库 。 这些农活 , 我们在家里都干过 。 学校的打场 , 没有人监管 , 工作量不大 , 大家松松垮垮 , 嘻嘻哈哈 , 笑着 , 玩着就把一年收成完成了 。 我们收获完了自己的粮食 , 就开始觊觎邻家的果实 。 有一年秋天 , 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 , 上面大宿舍(通铺 , 住20来个人)的几个人 , 结队去王家营偷玉米(或者是水果吧) 。 几个人刚刚摸进人家的地里 , 但对面一声响动 , 大家一惊 , 转身就撒腿就跑 , 结果几个人都栽到了壕沟里——互相搀扶着回来了 , 什么也没偷到 。 另外一些“贼”则是到白虎山下去踅摸 。 白虎山根是一条灌溉水渠 , 叫“三电” , 引黄河水灌溉农田 。 沿着水渠 , 散落着一些农户 。 有些同学常去那里 , 有时是去游泳 。 那里有些水塘 。 有一次 , 旱鸭子丁彦林也跑去试水 , 一下水就沉下去了 。 幸好胖子也在场 , 把丁氏捞了出来 。 这件事应该是在丁氏玩秋千摔下来 , 差点摔死之前的事情 。 大概也是胖子他们 , 发现有些人家院子里的果子熟了 , 他们热烈地讨论 , 好像已经做出计划 , 要去“摘”人家院子里的果子 。 至于他们的计划是否执行 , 是否成功 , 现在有些记不清了 。 我们那时有很多不劳而获的计划 。 有些成功了 , 有些没有执行 。 比如 , 我们住在地窝子(6个人住) , 在锅炉旁 , 冬天半夜三更去偷煤块 。 烧锅炉的师傅白天看着我们牙痒 , 但苦于没有证据 。 比如 , 前面说过的 , 李有为老师住我们旁边 , 李老师是回族 , 冬天屋檐常挂着干羊肉 , 我们好像也曾谋划 , 但风险太大 , 最终没有实施 。 七 1982年的春天 , 我们开始毕业实习 , 我分到家里——金崖乡(那时叫“乡” , 后来改成了镇)中学去实习 。 这时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我们的命运归宿——孩子王 。 对此 , 我们虽然有几分无奈 , 但也嘻嘻哈哈地接受了 。 实习期间 , 大家除了学习适应一个教书匠的身份外 , 就是放心地喝酒 。 过去滴酒不沾的同学 , 现在开始猜拳行令 。 白军志和我们在一起实习 , 军志刚刚学会划拳 , 他要把几个指头先摆好 , 藏在身后 , 声音还没有喊出来 , 手已经伸出来了 , 被我们抓个正着 。 我们大概实习了1个多月 , 除了在实习点喝酒 , 还流窜到别的实习点去玩 , 去了必然要喝酒 。 我记得去过甘草店和高崖 。 在高崖还去水库上划船 。 金美泉在碧波荡漾的水库上心旌荡漾——他被班上的一个女同学拉了一下衣角 , 整个人倾倒 , 迷失在若即若离的爱情之中 , 直到毕业之后 。 我当时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分配到县城教书 。 也做过一个梦——到兰州去教书 。 我母亲的一个表弟在兰州市城关区教育局当领导 , 毕业前 , 父亲去过几次兰州 , 我也跟着去过一次 , 但是在“领导”家里 , 母亲的表弟根本没有提起我的事情 , 这个梦想后来不了了之 。 我们毕业的时候 , 全班同学轰轰烈烈地喝了几场酒 。 班主任杨老师也和我们一起闹 。 有一天晚上 , 大概是闹得太晚了 , 财务处的一个老师 , 名字忘了 , 跑到我们的宿舍 , 大声地呵斥我们 。 杨老师也在场 , 低着头 , 一脸难堪 , 一言不发 。 到这个时候 , 杨老师露出了和我们打成一片 , 喜欢热闹的天性 。 毕业后 , 我们班的学生一直和杨老师在一起玩 , 一直玩到现在 。 杨老师已经退休 , 常常和县上的几个同学在一起喝酒唱歌 。 每一次都是杨老师和几个弟子没大没小地嬉闹 , 然后把几个也步入老年的学生统统灌醉 , 自己扬长而去 。 我们在家里等分配通知 。 大概是六月份吧 , 我接到了通知 , 和同班同学李廷位、刘光临、张小青分配到县二中——也就是我上了两个星期高中的学校 。 我的心里一定比较灰暗 , 但是很快就麻木了 , 沉浸在和几个中年老师呼朋引类 , 招摇过市 , 沽酒买醉的颓废生活中了 。 但我一个中专生 , 也就是高中生 , 却被指派教高中一年级的英语课 。 这时我才后悔三年师范 , 我什么都没学到 。 有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 我造出了我一生难忘的句子:I will am going to do shopping 。 发现错误之后 , 我羞愧难当 , 开始发奋学习我一直不喜欢的英语 。 这期间有两件事刺激了我 。 在二中教书的第一年冬天 , 学校后勤处给每个老师分一些柴禾——生炉子 。 后勤的李老汉负责分配 。 当时 , 我们一起分配去的有本科生 , 专科生 , 和我们几个中专生 。 当我们去领柴禾的时候 , 李老汉只给我们最小的一堆堆 , 说:这是中专生的 。 还有一件事是 , 有一次 , 大概是1983年秋天 , 去兰州 , 在天水路兰州大学门口 , 看到一队稚嫩的大学生在门口劳动 。 我很想去兰大校园里面看看 , 但是踌躇了好久 , 最后没敢进去 。 八 1985年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高中毕业 , 我的英语水平经过“又三年”教学相长的提升 , 可以应付高考试卷了 。 送走了学生之后 ,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上大学 。 我闭门谢客 , 专心苦读 , 自学了全部高中的文科课程 。 费尽周折获得了教育局的同意(具体过程 , 见《我的高考——人事股长说了算》) , 顺利参加了1986年的高考 。 我知道 ,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天见可怜 , 我以文科514分的成绩顺利通过了高考 , 离开了那个吃水靠牛车的地方 , 从此 , 走上了东奔西走 , 漂泊天涯的人生之路 。 上大学期间 , 第一年暑假回去 , 和二中的同事见面 , 他们说:你的文科成绩县上今年没有人破 。 第二年回去 , 同事说:今年还没有人破 。 之后就再无人提及 。 高考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高潮 , 再后来 , 人生中遇到的多是挫折和无奈 , 到今天为止 , 再也数不出一件值得吹嘘的事件 。 今年是2019年 , 是我们入校40周年 。 前几天晚上 , 我和明达分别从广州和深圳开了一两个小时的车去佛山和王之伟见面 。 之伟已经退休 , 在佛山发挥余热——赚外快哩 。 吃完饭我们又开一两个小时车 , 明达回深圳 , 我回广州 。 我们来回奔波3、5个小时 , 就是为了欢聚两三个小时 。 坐在一起 , 三个人海阔天空 , 漫无边际地闲聊 。 说起师范同学 , 大家少年定交 , 是一生一世的兄弟 。 有些同学40年没有见过 , 但心里一直惦着 , 一见面亲如手足 。 期间 , 明雷大概喝醉了 , 发微信 , 问:在干什么?我把视频发过去 , 他却没有回音 , 估计是酒后的条件反射 , 发完微信 , 就睡过去了 。 明达说他今年清明节回去和班上的同学聚会 , 王爱军来了 。 爱军也是我们的班长 , 毕业后分到他们镇上教书 , 再也没有离开 。 明达说爱军一头白发 , 不敢相认 。 40年 , 当年的少年 , “豆蔻成姑我成翁” , 几个女同学已经退休 , 一袭轻装 , 两袖清风 , 高高兴兴地开始了人生的另一程 。 还有几个同学陆续永远离开了我们 , 他们开始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旅程 。 2010年正月初五 , 突然接到闫峰脑溢血去世的信息 。 他是死亡在我们班打开的一个缺口(见《少年订交 , 宁负桃园君先去——悼念闫峰》) 。 那年10月希海入住医院 。 希海与肝癌搏斗了大半年 , 2011年4月26日撒手人寰(见《往事点滴成追忆——怀念范希海》) 。 2015年6月15日 , 光临发来微信说 , 聂君成突然去世(见《就像风吹过草原——怀念君成》) 。 君成害羞的笑容 , 至今如在眼前 。 2017年初 , 传来俞树珠住院的消息 。 每次回兰州 , 我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树珠安排 , 树珠也来过几次广州 , 我们一起疯 。 17年清明节 , 我借故回了一趟兰州 , 和姜琳、光临、言庄一起去医院看树珠 。 暑假我和儿子去青海 , 返回兰州 , 临回广州 , 7月25号去树珠家里道别 。 树珠开始呕吐 , 难以进食 , 人已经很清瘦 。 但他没有卧床 , 坐在客厅和我们聊天 。 他感叹:病把人给拿住了!说到可乐的事情 , 树珠仍然眯起眼睛 , 露出雪白的牙齿 , 微微一笑 。 8月18号言庄在班群发布:树珠走了 , 20号“安顿”! 五十四岁生涯不继 , 坦然应对 , 还数老俞 , 天庭院里微微笑影作永恒! 三十八年故交待续 , 热肠惊呼 , 一声树珠 , 白虎山下絮絮秋风无应答! 树珠走了 , 我远在广州 , 不能送他最后一程 , 写了上面的挽联 , 表达悲痛的心情 。 树珠和我在一起的太多 , 他走了 , 带走的也太多 。 树珠一走 , 我的生命中会空出一些地方 。 这些地方什么都无法替代、无法填补 , 也不需要替代和填补 。 九 1994年暑假 , 我们毕业十二年后 , 举办了第一次同学聚会 。 当时我在兰州办调动 , 无所事事 , 和同学们盘桓数日 。 20年同学聚会是2002年暑假 , 我当时奔波于上海和广州之间 , 而且儿子刚刚出生 , 身心俱累 , 本来不打算回去 , 但是父亲突然去世 , 我回去刚好赶了个聚会的尾巴 。 2012年的30年聚会 , 我正在云南开会 , 之后和一家人在云南旅游 , 没有参加 。 30年的聚会没有参加 , 但写了一首歪诗《东风吹散万里云》 , 纪念那次聚会 。 忆起当年似追梦 , 白虎山下初相认 。 林钗长成才破瓜 , 贾秦混沌未解情 。 曾经牛鬼蛇神地 , 却是咿呀学语林 。 半湖涝池比英伦 , 满堂洋腔压黄尘 。 九月开学先打谷 , 三春抛书为芒种 。 少年负气饭当头 , 桃园发愤酒争锋 。 克思舒强拗歪理 , 胖子明达辨牛津! 早熟美泉谋文姬 , 无邪太平学阿炳 。 红墙恼人谁入庵? 同床聚义贼出笼 。 难明赤县逗斌武 , 首开绿裙羞子信 。 忽而一时离别日 , 东风吹散万里云 。 于今卅载又聚首 , 豆蔻成姑我成翁! 姑婆老翁话桑榆 , 洗尽铅华待晚晴! 这首歪诗里面有一些“典故” , 有些上文已经提及 , 有些没有 , 其实都是我们在校里的一些“轶事”(这首诗后面有一个说明 , 感兴趣可以去原文里面查找) 。 我们40年的毕业聚会是3年后的2022年 。 3年后我们都临近退休 , 或者已经退休 , 那个时候 , 我们就不是“待晚晴” , 而是“夕阳无限好”的年华了 。 届时我们再聚白首 , 共话桑榆 , 应该别有一种况味!另有一番感慨吧! 2019年11月13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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