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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鲁迅之著作

论鲁迅之著作

鲁迅先生的著作我是十分爱看的 ， 他的作品 ， 大约从小学就已经进入中学语文课本了 ， 一开始自然是读不懂 ， 但虽然不懂 ， 却留下来一个印象 ， 就是鲁迅文章语言 ， 与众不同 。 语言的与众不同 ， 应该是伟大作家最明显的一个标记 ， 这方面 ， 中国作家无人能比得上鲁迅 。 我们看过茅盾 ， 看过巴金 ， 看过从文 ， 但是 ， 如果从他们作品里抽出一段 ， 蒙上作者名字 ， 让你去猜是谁写的 ， 恐怕你一定搞不清楚 。 读鲁迅先生的著作没有这种疑惑 ， 因为他的作品 ， 有特殊的标记 ， 那就是他的语言 ， 实在是独一无二的 。 文学 ， 说到底是语言艺术 ， 倘若没有高妙的语言 ， 就算故事如何曲折 ， 也不过是下流的文学 ， 不配有传之千古的资格 。 今天中国作家之类 ， 没有几个是注重语言修炼的 ， 所以中国写杂文的多如驴毛 ， 写出来够的上称为文学作品的 ， 也唯有鲁迅等极少数人而已 。 但是 ， 还有一部分人说鲁迅作品不好 ， 尤其语言特别差 。 台湾作家李敖持此等论调 。 自然 ， 各有喜好无可厚非 ， 只须言之成理 。 李敖说鲁迅语言不好却站不住脚 ， 因为他犯了肤浅之病 ， 特别举出鲁迅《战士与苍蝇》一文“营营二字 ， 说苍蝇是嗡嗡 ， 鲁迅用营营 ， 是蹩脚的 。 李敖难道不知成语“蝇营狗苟” ， 而且营营二字还用了拟人手法 ， 把那些整日钻营虚度光阴者比喻为苍蝇 。 这样用实在是高明的用法 ， 李敖化神奇为腐朽 ， 把巧妙的营营 ， 改成干巴巴 ， 小孩都会用的嗡嗡 ， 肤浅之甚矣 。 而且鲁迅那个时代 ， 正是白话文学萌芽状态 ， 一切都在探索 ， 许多约定成俗的话那时候还没产生 ， 当今中国人用的白话文 ， 是1949年以后 ， 官方经过提炼 ， 删减 ， 以巴金 ， 冰心等人的文章为蓝本 ， 造出来的一种适合学生阅读的白话 ， 是一种阉割的白话 ， 肤浅的白话 ， 烂俗的白话 。 所以 ， 现在说鲁迅文章不通者 ， 就好比对着哥伦布嘲笑他地理知识贫乏 ， 典型的自大肤浅之症 。 读鲁迅著作的 ， 尤喜他的笔法 ， 这在当年 ， 鲁迅先生许多论敌也是不得不承认的 ， 他确乎写得好 。 他用笔峭拔 ， 尖利而孤高 ， 最重要者他的文章有一种英国绅士式的幽默味道 ， 此在中国作家中绝无仅有 。 另一作家曰钱钟书者 ， 亦善幽默 ， 然钱先生之幽默 ， 较之鲁迅先生之幽默 ， 二者相比 ， 高下立判 。 钱先生之幽默 ， 多属油滑 ， 且缺少厚道与情感 。 鲁迅先生之幽默 ， 诚如马克吐温之作品 ， 当时读之颇能笑 ， 往后细品则让人悲 。 他写阿Q被假洋鬼子用哭丧棒打 ， 何等幽默 ， 然此等类似悲凉景象 ， 现实中笔者真的见过 ， 再读鲁迅 ， 感慨良多矣 。 中国作家 ， 十九缺乏幽默之感 ， 更有一种下流作家 ， 以语言优美为荣 ， 动辄抒情 ， 这就落了下乘 ， 未得文学之三昧 。 鲁迅和周作人两个 ， 语言皆平淡质朴 ， 殊少抒情语调 。 但鲁迅《风筝》《阿长与山海经》等篇 ， 较之任何抒情作品都要强而有力 ， 此伟大作品之特色也 。 鲁迅作品 ， 我以为散文为第一 ， 《朝花夕拾》十篇 ， 实则鲁迅作品之冠 。 鲁迅小说虽然有名 ， 但鲁迅分明虚构能力稍弱 。 就算他的小说作品 ， 自传性质的几篇也写得最好 。 《伤势》则写得最差 ， 盖此篇非发乎鲁迅本心也 。 而《朝花夕拾》中《藤野先生》《范爱农》等篇 ， 开中国传记文学从未有过之局面 。 鲁迅之先 ， 中国古典传记文学都是三言两语的速写文章 ， 干瘪而无力 。 与鲁迅同时代的作家写回忆文章也都是八股旧套 ， 某年某月某日 ， 会于某某 ， 有什么什么感想 。 鲁迅则反其道而行 ， 他所做散文 ， 皆似小说 ， 所做小说又酷似散文 。 中国一帮人论余秋雨曰 ， 用小说之笔法写散文第一人 ， 错矣 ， 谬矣 ， 此人为鲁迅也 。 《野草》之为散文诗 ， 鲁迅自嘲不善诗 ， 实则他的诗意远超肤浅如徐志摩之流 ， 他的诗好似地狱之鬼火 ， 有别样的异彩 ， 非亲亲我我的沙龙诗人所能悟也 ， 故徐志摩之流嘲笑鲁迅不懂浪漫 ， 实则此等人未尝达至鲁迅之境界 。 鲁迅小说评价者甚多 ， 大率把《呐喊》《彷徨》二书捧之上天 ， 我觉得《故事新编》一书 ， 实体现鲁迅文采之最高水平 。 此书单以文采而论 ， 真乃万书所不能及也 。 但由于中国学者抱残守缺 ， 一贯主张文以载道 ， 此书纯属游戏 ， 在他们看来就价值不高 。 难道文学作品一定要表达什么深刻的大道理才叫好么？最值得一提的乃是鲁迅杂文 ， 争议最大 。 但凡出身富贵 ， 没吃过什么苦 ， 受过所谓高等留学教育者 ， 大都不认同鲁迅杂文 ， 认为他浪费光阴 。 这些学者之类 ， 志趣高超 ， 认为只有长篇小说才是文学之王 ， 短小的杂文 ， 时评 ， 都是不入流的 。 抱这种看法的学者到今天仍多如驴毛 。 鲁迅杂文是一个奇迹 ， 中国写评论者甚多 ， 唯有鲁迅 ， 把原本只有短暂价值的评论 ， 变成了文学作品 ， 他的杂文 ， 具有特殊的艺术效果 ， 是切切实实的文学作品 。 许多家伙说鲁迅写杂文是浪费光阴 ， 岂不知 ， 鲁迅杂文里揭露的那些丑恶 ， 到今天不但没有消除 ， 反而越来越厉害了 ， 这个时代 ， 大多数人都陷入无尽的罪恶和平庸当中 ， 鲁迅先生的作品仍然是有力的 ， 切中时弊 ， 且没有人比他写得更好 。 难道 ， 我们要抛弃鲁迅作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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