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症人群如何走出被拒绝的人生

  在确诊为“孤独症”22年后 , 今年39岁的大连人李真依然走不出被拒绝的人生 。 上学被拒收 , 成年后从事社会组织推荐的工作岗位却屡被辞退 。 李真沮丧且困惑 , 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

  同样沮丧的还有张勇 。 在花了近百万元 , 穷尽所有现代医学治疗方式和康复办法 , 他每天只能带着22岁的孤独症女儿去上班 , 让她做点力所能及的“杂活儿” 。

  这些孤独症儿童长大了 , 成年后的他们却并没有摆脱“孤独” , 生活中仿佛有一堵墙伫立在这些孤独症家庭和社会之间 。

  “按最低工资标准 , 能交上保险 , 有个生活出路就行”

  李真住在大连市一栋红砖楼里 , 房子总共70多平方米 , 他的房间有8平方米 , 堆满杂物 。 母亲5年前去世了 , 他和父亲李元一起生活 。

  79岁的李元退休前曾是一名高级工程师 。 “孩子从出生就不正常 , 不分昼夜地哭闹 , 眼睛不跟人对视 。 ”

  李元带着孩子去了大连一家中医诊所 , 又去了儿童医院和医科大学做CT , 显示脑电图异常 , 脑发育不全 。

  “无病可寻 , 无药可医 。 ”大连医科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刘淑清介绍 , 1943年美国医生就发现了这种通过行为诊断的疾病并命名为“孤独症” 。 此病目前在国际上依然没有找到病因 , 只能推断跟基因和环境有关 , 在我国已被列入精神残疾范畴 。

  刘淑清说 , 根据美国疾控中心去年全美数据调查 , 8~14岁孩子中 , 59个孩子里就有1个是孤独症 。 其突出表现的两大核心障碍为社会性沟通障碍和感知觉的异常 。 目前她接触到的大连大龄孤独症患者就有600人左右 。

  李真5岁就能数到5000 , 并且能读三年级的课文 , 但是到了上小学时 , 被拒绝入学 。 此后的李真一直被关在家里 , 白天父母上班了 , 他就在卧室里自学 。

  李真对数字异常敏感 , 随口问他“1978年6月1日是星期几?”他能脱口而出正确答案 , 答案是自己“从脑袋里蹦出来” 。

  李真成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是在他32岁时得到的 , 在一家慈善商店负责接收爱心顾客捐赠物资 , 工作16个月直到商店关闭 。

  2017年4月 , 李真来到一家孤独症中心做接待员 , 今年3月离职 。 这份工作与他的低保冲突 。

  2013年 , 被认定为三级精神视力残疾的李真从社区领到了每月600元的低保 , 现在涨到800元 。 李元说 , 那时民政部门查到儿子月薪1200元 , 因此不能继续享受低保 。

  大连市爱纳孤独症障碍者综合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爱纳”)主任刘雅雯也有相同的感受 。 “我们给做手工的孩子发200元都不行 。 有收入就不能领低保 。 尽管几百块很微薄 , 但对他们来说是迈出了自食其力的一大步 , 希望环境能更灵活包容 。 ”

  尽管李真决定选择工作 , 自愿放弃低保 , 但还是被辞退了 。

  李元认为儿子可以从事一些简单工作 , 比如在超市整理货架 , 在图书馆整理图书、保洁 。 他希望政府能够给孩子提供一些工作岗位 , 按最低工资标准 , 能交上保险 , 有个生活出路就行 。 “孤独症孩子最终会走向大龄 , 大龄孩子没有出路 , 小龄孩子就没有方向 。 ”

  渴望工作获得尊严

  张勇的女儿红红同样渴望工作 , 但不是迫于生存 , 而是为了“有事做 , 有成就感和体面尊严” 。

  22岁的红红可以帮在高校从事培训工作的父亲做很多事 , 比如把笔、本、手册等资料依次放入材料袋 , 把裁好的学员照片贴在登记表和结业证上 , 然后盖上公章 , 一次准备100个学员的材料 , 能连续高效地工作而不出差错 。

  2003年开始 , 张勇每月花2000元请专门的陪读老师 , 陪红红上了6年小学 。 红红初中上的是特殊教育学校 , 读了5年 , 揪头发、哭闹 , 甚至焦虑的时候咬自己 , 至今手上还留着清晰的伤疤 。

  跟安静的李真不同 , 红红坐着时 , 头和身体会晃动 , 嘴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 问她问题 , 她也仅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回答 。 除了“多动” , 红红还伴随“睡眠轻”“胃疼”“过敏”“鼻炎”等多种病症 。

  张勇带着红红上班已经4年了 。 尽管学校很体谅 , 但他希望红红能在庇护性工厂就业 , 要有事做 。

  “我们没有未来 , 亲戚不可能在我们走了之后照顾红红 。 我们不要二胎 , 因为第二个孩子要背负红红这个一生的负担 。 ”红红母亲说 , “越大的孤独症孩子跟正常人行为差距越大 , 希望政府能有日间照料站 , 我们愿意付费 , 将来能有个照顾孩子的场所 。 ”

  而26岁的刘元如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 , 他现在每周三天会来到爱纳专为孤独症孩子提供工作岗位的烘焙坊 。 有11个孤独症障碍者在这里制作糕点 , 供爱心人士购买 。 他已经坚持了两年 , 虽然做糕点每月只能收入600元 , 但重要的是有一个宽容的环境 , 有老师指导 , 还能学一门技术 。

  做糕点的经历让他很满足 。 以前不爱跟人交流的他 , 现在喜欢发朋友圈、自拍 , 随着朋友圈点赞数量的增多 , 他越来越开朗 。

  “希望政府能提供一个适合这些孩子的工作环境 , 相对稳定些就好 。 以前曾想自己去世的时候把孩子带走 , 看见他的变化 , 现在没有这种想法了 。 ”刘元妈妈说 。

  希望能通过努力工作 , 撑起这个家

  已经在大连富力希尔顿酒店工作4年的肖伟 , 目前可以拿到和同事一样的工资 , 这是爱纳服务的孤独症孩子中就业成功的案例 。

  酒店管事部经理王莉认为 , 他虽然有点小障碍 , 比如“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 还反复去擦 , 东西必须按同样位置摆放等刻板行为” , 但完全胜任清洁工作 。

  “社会提倡关爱弱势群体 , 我们酒店也想贡献力量 , 我们部门有30个人包括两个孤独症障碍者和3个聋哑人 , 他们工作都很好 。 我们的员工和客户都接纳他们 , 这些成员的加入没有带来负面影响 , 还让客户对酒店的印象加分 。 ”王莉说 。

  肖伟母亲说 , 他在特殊教育学校中专毕业后来到希尔顿 , 酒店友善的环境让他成长了 , 有这样融入社会的机会很重要 。

  “我的愿望是能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工作 , 撑起这个家 。 ”肖伟说 。

  “现在大龄的孤独症障碍者 , 儿童时期缺乏合理干预 , 如今 , 他们需要接受职业培训 , 通过辅助性和支持性就业帮助他们改善状况 。 就业本身就是一个康复过程 , 如果被关在家里就会退步 。 ”大连市精神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刘淑清说 , 希望普通职业学校对孤独症孩子敞开 , 同时倡导企业开设相关岗位给这些孩子 。 目前如果企业提供一定比例的岗位给残疾人 , 可以免交残疾人保障金甚至得到奖励 。 但很多企业宁可多交钱也不接受他们 , 因为害怕担风险 。 这就需要政府设计规则 , 帮企业规避风险 。

  根据中国精神残疾人及亲友协会2015年出版的《中国孤独症家庭需求蓝皮书》 , 孤独症是贯穿终生的精神障碍疾病 , 73.7%的家长认为孤独症人士的就业会受到歧视;84%的家长希望孩子能享受低保 , 已享受该服务的家庭占比为9.5%;79.9%的家长希望政府解决孩子的托养安置 。

  (文中孤独症患者均为化名)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采访人员 王晨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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