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文|张楠茜
编辑|胡大旗
漆黑的水里 ， 周和睦仅露出双眼和嘴巴 ， 头上的灯照射出一束光 ， 能看见灰尘颗粒在水中悬浮 。 他仔细观察灰尘走向 ， 以此确定水流 ， 双手不停摸索溺水少年的身体 。 水中的世界很安静 ，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里摸人、车、甚至犯罪证据 ， 是周和睦的工作常态 。 43岁的他是公共安全潜水员 ， 俗称“蛙人” ， 也是民间组织蓝天救援队江西上饶市广丰支队的队长 。 在成为全职救援员之前 ， 他干过挖掘机维修、开过酒店 。 除了潜水救援 ， 他也擅长绳索、航空救援 。
3月16日 ， 湖北恩施见天坝村的15岁少年在溶洞探险时落水 ， 当地政府和救援团队搜寻5天 ， 因洞内地形复杂 ， 搜救均无果 。 “蛙人”周和睦前来支援 。 他入水三次 ， 一口气下到9米2 ， 最终也建议放弃搜救 。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放弃 ， “非常难受” 。
2013年加入蓝天救援队、2015年开始专业的潜水打捞 ， 至今 ， 周和睦义务打捞遗体152具 ， 搜救失踪人员217人 ， 协助交警潜水打捞事故车辆和人员19起 。
蛙人是危险的工作 ， 常与死神赛跑 。 此前 ， 他参与过云南380米深的天坑救援、千岛湖68米深水打捞、重庆公交车事故救援 。 对于死亡 ， 他有更直观的感受 。 记得第一次水下救援 ， 溺水男孩死不瞑目 ， 和他对视；也忘不了 ， 婺源大水过后、房屋倒塌 ， 钢筋下压着的伤者身体越来越冷 ， 任凭再怎么挖 ， 无能为力 。
----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http://www.caoding.cn]
（湖北恩施溶洞救援落水少年现场 。 受访者供图）
溶洞救援
20号下午 ， 我接到湖北这边救援队的电话 ， 说恩施有个学生落水了 。 我就开了个救援车 ， 带了5个人 ， 3点来钟从江西上饶出发 ， 第二天早上6点多到达目的地 ， 天刚刚亮 。
洞里黑暗 ， 我们带着照明设备 ， 走向落水点 。 中途有一段四五米宽的水路 ， 淹到小腿肚子 。 警察穿的水靴 ， 我们穿的战靴 ， 他们怕我们脱鞋消耗体力、水温低 ， 特地一个个背我们过去 ， 很感动 。
落水点距离洞口400多米 ， 是一汪20多平米大的水潭 ， 洞里长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 我想整个山上那么多水流下来 ， 只这么一点水出来 ， 洞下地形肯定复杂 。 以前有人调查过 ， 溶洞是无底或有岔洞的 ， 地下的洞 ， 像蜘蛛网一样四处联通 。
我到之前 ， 当地政府和救援团队已经做过一些努力 。 他们用了打捞工具 ， 没捞到人；休闲潜水员下水 ， 但水温太低 ， 下不了很深；采用抽水 ， 但山上有水流下来、地下有暗河 ， 所以水深没变化；还放了水下摄影机 ， 但水流太乱 ， 下去就被冲走 。
我们都无法预判水下的风险 。 表面上这水平静清澈 ， 下面却暗流涌动 ， 就算计划再详细 ， 下面的水流却不可预知 。 所以每次潜水下去 ， 我都抱着没想要上来的心态 ， 下水前念了遗书 ， 如果我连死都不怕 ， 水下就没有能让我恐慌的 。
洞里温度20多度 ， 水温10度 ， 除了保暖内胆、水下照明设备等穿戴 ， 我的腰上还绑8块共32斤重的铅块 。 全身设备50多斤 。
----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http://www.caoding.cn]
（救援现场 。 受访者供图）
我们水边上有信标员、主潜水员、备用潜水员 ， 下水前商量了一套方案 。 绳子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 绳语：我如果在下面遇到乱流 ， 连续抖三次以上 ， 他们把我拉上来；抖一次就是叫他们继续放绳子 ， 我往下深入 。
这次溶洞救援 ， 采用的是扇形搜索 。 我沿着岸边慢慢往下摸 ， 从左边摸到右边 ， 到头了 ， 上面放一段绳子 ， 我把绳子拉紧 ， 再往下摸一米 ， 左边到右边 。 这像手拿一个扇子 ， 用排除法摸下去 ， 这样就没有盲区了 。
我在水下摸 ， 上面的人看到我呼吸冒上来的水泡 ， 知道我在哪个位置 ， 指示我往哪边走：连续抖两下 ， 叫我往左 ， 两次快一次慢 ， 叫我往右 。
第一次下水 ， 大概三四米 。 我把20平米都搜索遍了 ， 发现一个圆形拱门的洞；第二次下潜我要探洞 ， 进拱门两米左右 ， 水深六米 。 我搅浑了水 ， 发现灰尘在往下走 ， 说明这里的水流往下 。
要探第三次 ， 安全的情况下能到20米 ， 我在绳子20米的地方打了个结 。 我说 ， 如果20米放完了 ， 十分钟内我还没有上来 ， 你们就要拉我 。 为什么不允许超过十分钟？一般我在水下 ， 会停留个五六分钟才继续往下 ， 如果遇到风险 ， 他们在五分钟之内把我拉上来 ， 我还有救活的希望 ， 这个过程正好不能超过十分钟 。
最后一次下水 ， 我直接下到9米2 。 我本来是顺着一个斜坡下去的 ， 但是突然之间豁然开朗 ， 出现一个断崖 ， 水流直接把我往右下方带 ， 一个横向急流过来 ， 把我冲走几米远 。 不能再继续下了 ， 这水流要带着我转弯 。 我马上连续抖了三次绳子 ， 上面的人赶快把我拉上来 。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 整个过程一个多小时 。
后来在外面的车窗上 ， 我用手指画水下图时 ， 听到边上的人一直在说谢谢 ， 也许里面有孩子的家长吧 。
生要见人 ， 死要见尸 ， 但是这次我的建议是 ， 不要再找了 。 估计他已经被冲走了 ， 下得再深也没有意义 ，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去冒这个风险 ， 家长也很理解 。
这是我从事救援工作的七年里 ， 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提出放弃 ， 也是非常难受 。
----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http://www.caoding.cn]
（溶洞救援现场 。 受访者供图）
像鱼一样游动呼吸
我是公共安全潜水员 ， 俗称的蛙人 。 公共安全潜水是为了救援 ， 为警方、政府做辅助救援力量 。 我们24小时待命 ， 白天或黑夜 ， 不管水里有没有能见度 ， 在水下都要工作 。
我背着五六十斤重的东西 ， 在水下不会感觉重 ， 反而很轻松和舒服 。 我会用身上的气囊去调浮力 ， 调好了以后 ， 像鱼一样呼吸 。 肚子是鱼泡 ， 吸气就鼓起肚子上浮 ， 吐气就憋着肚子下沉 。
2013年我加入了蓝天救援队 ， 而我做专业的水下救援 ， 是从2015年一次失败的河流搜救任务开始的 。 当时上饶的刑警追一个车子 ， 掉进河里了 。 那几天正好涨大水 ， 我们在河上用声呐锁定车的位置 ， 再放强磁铁下去 。
当时 ， 整个上饶都没有潜水员 ， 如果请上海的专业潜水员过来 ， 来回得花一两万 ， 我们只能用三角钩打捞 。 在水下一钩到车轮 ， 车子就会翻转 ， 乱钩了一晚上 ， 最后终于钩上来 ， 但证据已经给破坏了 ， 没派上用场 。
我决定去学水下专业救援 。 4年过去 ， 我现在是公共安全潜水指挥员 ， 也是全国蓝天救援公共安全潜水队助教 ， 去年在全国培训了70多名公共安全潜水员 。
我第一次潜水救援 ， 和死不瞑目的溺水男孩眼对眼 ， 至今觉得可怕 。 2016年端午节 ， 我刚学会休闲潜水 ， 有个16岁的男孩掉河里了 ， 我下到水里三四米深 ， 能见度也就是20来公分 ， 我摸着摸着 ， 还来不及刹住 ， 鼻子就碰到他的脸 ， 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 他双目睁得浑圆 ， 我快吓死了 ， 赶紧冒上去 。
上了岸一看 ， 家属、警察、消防都在 ， 一排人正期待地望着我 。 我就又硬着头皮 ， 啥都没说 ， 喘了两口气 ， 沉下水去 ， 拖着他的脚上来 。
上来就不那么怕了 ， 他是人 ， 只不过是没有生命了 。 家属看到遗体哭天抢地 。 我也很难受 ， 但在他们面前 ， 我不能说 ， 你不要哭了、不要伤心了 。 不伤心是不可能的 ， 我只能理性地劝他们 ， 说他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 现在需要入土为安 ， 这样才是尊重他 。 家属这个时候就会小心翼翼的去把他洗干净 ， 料理后事 。
现在也会做一些宣讲活动 ， 预防的工作很重要 。 2016年整年 ， 我们一个县城一共捞了52个溺水学生尸体 。 我们开始到学校去给他们讲关于水的认识 ， 告诉他们 ， 水是会害死人的 。 一旦发生意外落水 ， 你自己不能徒手去拉别人 ， 要利用身边现有的工具科学有效地去救人 ， 记住首先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
----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http://www.caoding.cn]
（在一次救援行动中 ， 周和睦准备下水 。 受访者供图）
危险和误会
这两年我在全国各地跑救援任务 ， 没有一天空闲 ， 参与过上海吴淞口沉船打捞、重庆坠江大巴打捞 ， 这些任务都签了保密协议；前段时间 ， 我参加了七八起车子落水的搜救；去了湖北常州市 ， 帮警方搜寻一起刑事案件的证据 ， 一共在冰冷的水里摸了五颗子弹上来 。
水下救援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 我还参与绳索救援、航空救援 ， 从2012年入行到现在 ， 参与过不低于1000次大大小小的各类型救援行动 。
小时候 ， 爷爷奶奶都是赤脚医生 ， 帮人家看病、接骨头 ， 人家给不给钱都没关系 ， 老房子里面满墙都是锦旗 。 爷爷教我助人为乐 ， 但是他去世时我却没在身边 ， 在外出任务 。
那是2017年3月 ， 云南有一个车掉到天坑里 ， 号称中国最难的交通事故救援 。 他们说那个洞有800多米 ， 我吊着十毫米的绳子 ， 悬空下去 。 天坑和酒瓶一样 ， 口子小、下面大 ， 窄的时候七八米宽 ， 下到一百米左右的时候就变宽了 ， 有二三十米宽 ， 四周全是石头 。
十几个小时 ， 我到了380米深 ， 发现车子卡在一个平台上 ， 车里两个人已经死亡 。 最终还是把人拉了上去 。 期间最危险的时候 ， 是上面掉下来一块石头 ， 打到我安全帽上 ， 我没事 。 上来后 ， 他们告诉我家里打电话过来了 ， 你爷爷走了 。
这个行业 ， 现在最缺的是专业的人才跟装备 。 就潜水专业来说 ， 一般都要5到10年才可以培养成一个心理素质好的潜水救援人员 。
再说设备 ， 2018年6月 ， 江西婺源水灾 ， 土把房子压倒了 ， 篁岭景区埋了五个人 。 当时摸到伤者的身体是有温度的 ， 但挖了一个小时才挖出来 ， 人已经不行了 。 我眼看着生命在面前消失 ， 无计可施 ， 就想如果有更好的设备 ， 就能再快些救人出来 。
2017年的元月30号 ， 我因为着急救人陷入生命危险 。 有个司机晚上喝了好多酒 ， 开车去找人打牌 ， 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 ， 直接冲到水库里去了 。
到现场后 ， 水还没灌满车里 ， 我想着他有生命的 ， 扒个皮划艇就划出去了 ， 直接跳下水 。 1月的水刺骨的冷 ， 我前前后后下了三次水 ， 把人拉上来时 ， 人是有生命体征的 ， 瞳孔还没散 。 但是第二天一早 ， 医生说还是没抢救过来 ， 喝的酒太多了！
人救上来以后 ， 我失去知觉 ， 直接倒地了 。 一个是上上下下用体力过多 ， 第二个就是太冷 。 我被抢救了一个多小时 ， 后来我老婆和老妈知道了这事 ， 我妈只能整天求神拜佛 ， 给我求平安 。
除了遭遇危险 ， 有时候也会被人误会 。 2016年6月的一个晚上 ， 暴雨 ， 某村庄的84岁老人可能被水冲走了 。
我们晚上10点开始沿着河搜 ， 一直到晚上2点 。 下完大雨 ， 田里到处都是虫子 ， 农村的灯一打 ， 虫子往你脸上飞撞 ， 小河两岸都是锯齿草、蜘蛛网 。 我们的船过一个小坝 ， 船还翻了 。
我们跟家属说 ， 天亮再继续搜 。 家属不知道我们是民间的 ， 就开始骂政府 。 一个家属非常冲动 ， 把我胸前衣服一抓 ， 说人没找到怎么就能撤呢 。 没办法 ， 又找了一个多小时 。
家属这时候平静了 ， 问 ， 你们是哪个部门？我说是民间的 。 第二天 ， 家属的态度就转变了 ， 说你们义务来帮忙 ， 这不容易 。
第8天 ， 我们在河流下游20多公里的地方终于找到老人遗体 。 死者女儿不看他父亲的遗体 ， 就直接在我们跟前跪下来 ， 我们懵了 ， 也不知道该干嘛 ， 只能也跪下来 ， 两帮人抱在一起痛哭 。
后来 ， 死者女儿给我们写了封感谢信 ， 再后来 ， 她有一个亲戚 ， 也加入了我们南京的救援队 。
----搜救恩施溶洞失踪少年的“蛙人”：险被急流冲走 曾参与千次救援//----[ http://www.caoding.cn]
（蛙人训练 。 图源网络）
推荐阅读
- 高速、铁路、景区……恩施州这些项目纳入2020年省级重点建设计划
- 悲痛！翼装飞行女生火化，搜救队员失足坠落6米，下面是200米悬崖
- 湖北恩施农商银行因以贷转存等两项违规被罚45万元
- 神奇北纬30°的一座“小故宫”，在湖北恩施！400年辉煌后消失成谜
- 潇湘晨报张家界女翼装飞行员遗体被找到，救援人员：这是我经历的时间最长、最无助的搜救
- 潇湘晨报翼装飞行失联女生身亡，张家界天门山景区通报搜救结果：降落伞未打开
- 张家界天门山5A景区天门山景区通报女翼装飞行员搜救结果：失联者已找到，降落伞未打开
- 潇湘晨报搜救视频曝光！天门山失联女翼装飞行员已找到，公安正赶往现场
- 潇湘晨报女大学生天门山翼装飞行时失联最新动态：还在搜救，已加派力量
- 潇湘晨报张家界多方搜救失联翼装飞行员，救援人员：危险系数在增加，不排除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