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花与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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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人民视觉
一场春雪后 , 田野里熟睡一冬的麦苗被唤醒 , 身上暗旧的衣裳焕然一新 , 泛出葳蕤的光 。 叶子们不再有气无力地匍匐在地上 , 像生了筋骨 , 一片片支棱起来 , 开始在春风里舒展拳脚 , 与头顶的白云太阳絮语 。
此时 , 说麦苗起身似乎有点早 , 但它们确实返青了 , 是肉眼可以看得见的改变 。 肉眼看不到的变化 , 是麦苗的根在地下正蓬勃分蘖 。 后来知道 , 麦种下地后遇水膨胀 , 最先拱出体内的 , 是纤细的根 , 因为麦子懂得先站稳脚跟 , 再长出第一片叶子 。 当第二第三片叶子相继长出来的时候 , 节根显现 , 继而开始分蘖 , 一级 , 二级 , 三级分蘖……分蘖 , 是个特别的词 , 它让我想起了凤凰涅槃 , 想起母亲的分娩 。 有人用一粒麦种 , 培育出上百个分蘖 , 抽出了一百多个麦穗 。 小小麦种的生命潜力 , 大到奢华 。
在秦岭以北 , 麦子从种到收 , 几乎经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 如此长久眷恋土地的庄稼 , 只有麦子 。 也只有麦子 , 有能力彻底改变土地的颜色——麦子的嫩绿、翠绿、墨绿、黄绿与金黄 , 可以从眼前 , 一直铺展到远山和天边 , 这种大美 , 即使是最棒的画家 , 也难以描摹 。
开春 , 麦子起身 , 投入一场声势浩大的舞蹈 。 田野里 , 高矮、胖瘦整齐划一的麦苗 , 在风儿的指挥下 , 舞动拳脚 , 荡出好看的麦浪 。 站在麦垄上 , 听得到麦子拔节的声音 , 这轻微的毕剥声 , 是麦子自己用力的声音 , 是万千麦苗用生命进行的小提琴般的合奏 。
小时候一直不懂 , 大人们种下麦子后 , 为什么要用两头细中间粗的笨重碌碡碾压?石碌碡用粗绳子系在牲口身后 , 拖拉着在麦田里滚来滚去 , 木轴与石头之间 , 发出吃力的摩擦音——“吱吱、呀呀” , 如同哼唱一首上古的歌谣 。 刚刚躺进土层里的麦粒 , 能够承受这千钧重压吗?重压下的麦种 , 没有理会我当时对它们的担心 , 来年 , 却用绿油油的麦苗 , 给了我关于“重压与成长”的答案 。
麦子拔节后 , 逐渐抽穗开花 。 麦子的花朵 , 是我见过的最朴素的花 , 也是极简的花朵 , 它们甚至不愿让人和动物为它们倾注目光 。 麦花摒弃了花瓣 , 摒弃了色彩 , 只保留雄蕊和雌蕊 , 像一粒粒细碎的虫卵 , 淡绿乳黄 , 半悬半挂地飘浮在麦穗上 , 让人忍不住为它们担心 , 担心一阵微风 , 就能把花朵吹掉 。
呵 , 麦子可不这么认为 。 扬花期间 , 麦穗正翘首期盼风儿的到来 。 它们要借助风 , 赴约一场天地间盛大的爱情 , 走入雌雄花儿间短促的洞房花烛季 。 麦子的雌雄花朵 , 都是喜爱风儿的“风媒花” 。 煦日和风里 , 麦子甜甜蜜蜜的“婚期” , 会持续十天左右 。 经历自花或它花授粉 , 麦子们昂首走向六月的金黄 。
春天麦田真热闹啊 , 田野里进行着无数喜气洋洋的“婚礼” 。 麦子的邻居 , 乡亲们称之为杂草的打碗花和麦瓶花也粉墨登场 。 和麦花不同 , 这些虫媒花有着靓丽的长相 , 它们擅长招蜂引蝶 。 看见它们 , 我会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 。 我怕它们挡了雌雄麦花约会的道儿 , 也不愿意它们日后和麦子争抢地盘 。
此时的田野和村庄 , 空气中氤氲着麦花的清香 , 这气味 , 让所有的呼吸变得平缓舒畅 , 使所有从麦田旁边经过的乡亲脚步踏实 , 也会使一个村庄 , 一座山坡 , 抑或一条河流 , 变得从容……
花后 , 麦子开始灌浆 。 阳光寸寸抚摸 , 雨水滴滴滋润 , 热风阵阵拥抱 , 此后 , 麦穗 , 由翠绿转为黄绿;内外稃包裹着的小小麦粒 , 也逐渐鼓胀起来 。
我曾经尝过青麦粒的味道 。 上初中时 , 从家到学校的小路 , 要穿过一片麦田 。 每每穿过那片麦田时 , 青麦粒的甜香 , 就像一只只小手 , 不停地拽动我的衣襟 。 摘下一麦穗 , 拔掉长长麦芒 , 放到掌心里揉搓 , 一颗颗嫩麦粒渐渐脱去外套 。 深吸一口气 , “噗”的一声吹向掌心 , 轻飘的麦糠飞走 。 余下的 , 是珍珠般圆润的麦粒 。
我是吃麦面长大的 。 童年的主食馍馍、面条、面糊糊 , 后来的面包、糕点、馅饼等 , 这些形状不同 , 口感各异的吃食 , 全都离不开麦子 。 麦子扎根大地 , 吸收养分 , 把太阳光加工成可口的食物 , 然后在我们的胃里散发光芒 , 温暖滋养我们 。
小时候最惦念的吃食 , 是母亲炸的新麦油饼 。 麦粒入仓后 , 母亲会舀出一升新麦面粉来炸油饼 , 犒劳一家人夏收后疲累的身子 。
面粉发好 , 揉到暄后 , 母亲在案板上把它们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 再擀成一个个圆饼 , 在面饼中间 , 用筷子戳一个洞 。 等铁锅里的热油开始晃动时 , 快速把面饼沿锅边滑进去 。 刺啦一声 , 面饼被无数大大小小的泡泡簇拥着从锅底托起 , 呼呼呼膨胀起来 , 像是面饼里有个小鼓风机 。 用长筷子给油饼翻个身 , 再炸 , 呼呼呼 , 这一面也鼓胀成袖珍“游泳圈” 。 香味 , 开始在鼻尖上缠绕 。 待油饼两面金黄时 , 母亲用筷子夹起油饼 , 砰砰砰 , 在锅沿上敲几下 , 控油后 , 哐啷一声 , 放进盘子里 。 等待了一年的油饼 , 终于可以吃了 。 咬一口 , 舌头上的每个细胞都活泛起来 , 齐齐竖起一片树林 , 林子里的每片叶子都喊:好吃 , 好吃!吃罢一个油饼 , 还会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 。
大学毕业后 , 我落脚城市 , 和一粒麦子一样 , 扎根、分蘖、起身、出苗、拔节、抽穗、开花、灌浆……在季节的更替里 , 享受着成长的快乐 , 也承受着成长的阵痛 。
这个初春的周末 , 当我驱车来到城郊 , 看到绿油油的麦田时 , 思绪 , 呼啦啦生出翅膀 , 带我飞回童年 , 和麦浪、打碗花、荠荠菜们握手言欢 。 “老槐苍苍嫩槐绿 , 小麦青青大麦黄” , “樵归野烧孤烟尽 , 牛卧春犁小麦低” , 诗里的画卷连同曾经熟悉的场景 , 一齐扑面而来 , 眼睛瞬间湿润 。
心 , 开始热热的噗通跳 , 和麦苗一样 , 怀了满满向上的心思 。
《 人民日报 》( 2019年03月1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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