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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放|马明博｜人无癖不可交

古人说：“人无癖不可交 ， 以其无深情故 。 ”诗人刘小放 ， 癖于诗 ， 还癖于石 。 我与小放老师相识多年 ， 这位温柔敦厚的长者于石有深情 ， 于人亦有深情 。 二十多年前 ， 我写小文《石头记》 ， 记小放老师的石缘 。 今日翻捡旧作 ， 昔日的见闻觉知 ， 立马重现眼前 。
春节后 ， 陪老父登泰山 ， 于山间行走 ， 体会了登山之难 。 这前脚后脚的石头 ， 让我想石家庄那位爱石的诗人刘小放 。 他出远门 ， 进深山 ， 涉大川 ， 搜石觅石 ， 于山水间 ， 弯腰求索 ， 翻砂拣石 。 那份辛苦 ， 凡俗之人 ， 身何以承 ， 心何以堪？
体会了搜石之难 ， 才能享受藏石之乐 。 一番劳累之后 ， 他把看好的石头抱上车 ， 拉回家 ， 搬上楼 。 然后 ， 临池清洗 ， 洗去石上的尘迹 ， 歇去身上的尘劳 。 再后 ， 品着茶 ， 眯着眼 ， 将这石头细细看来 。 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福？
白石老人自号“三百石印富翁” 。 佛教经典的集结 ， 名“经藏” 。 在我眼里 ， 刘小放的石头 ， 就是他于诗歌之外的另一种创作 。 他与石共居 ， 居处可谓石藏室 。 这石藏室主人刘小放 ， 算得上一位“石头富翁” 。
他说 ， 我这些石头 ， 囊括了天地胜状、霁月光风、日月星辰、古今风情、乡土传奇 。
你看 ， 他算不算一位富甲天下的富贵中人？
石头本应姓石 ， 我说的这些石头 ， 却姓了刘 。
因为石头的主人是诗人刘小放 。 而在他眼里 ， 这些石头好比儿女 。
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 ， 或置高架 ， 或卧案几 ， 或放床头 。 有的循规 ， 有的破格；有的粗朴 ， 有的细腻；有的严整 ， 有的坼裂；有的灵巧 ， 有的蠢笨；有的还没有打洗干净 ， 零零落落地堆在门侧墙角；有的已经让主人见赠或为亲友索去 。
站在这一屋子石头面前 ， 人会不自觉地屏声敛气 ， 沉静起来 。
想一想 ， 这里的哪一块——哪怕是最小的——跟我们的年龄比起来 ， 都如旷野对比飞尘 。 它们是上万亿年的岁月结晶；它们是天地间造化的精灵；它们是沧海桑田的见证者 。 它们是与人类祖先一起沐浴过日光月光 ， 或许先人就是用它在追逐生物中投掷的；或许先人就是用它碰出火花的；或许先人就是用它收割作物的 。
大胆地想吧 ， 每块石头都能让你浮想联翩 。
是啊 ， 人的生命 ， 在这些经历丰富的石头面前 ， 是多么渺小！
帕斯卡尔说 ， 人不过是一枝会思考的芦苇 。 说人是芦苇 ， 是言其在自然界里的脆弱与渺小；而石头无论大小 ， 却是坚硬的 。
石藏室主人说：夏天燥热里 ， 回到家来 ， 摸一摸石头 ， 心里立时凉沁沁地 ， 立马就祛去了火气与躁气 ， 让人心如磐石 。
这可不可说是“石头三昧”？
石藏室主人说：石头是天然的雕塑 。 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 ， 听着他的解说 ， 果然 ， 我在石头上看到了那些天然的纹络构造的风景 。 若再横看竖看 ， 风景就立体了、动起来了 。
天眼 。 永远圆圆地睁大的一只石眼 ， 直接与你的灵魂对视 。
秋山古意 。 古人说“诗中有画 ， 画中有诗” ， 岂料这石头也是“诗与画俱”的 ， 石头上纵横的纹络 ， 像写意的笔 ， 勾勒出“诗境” 。
玉兰花 。 太阳 。 捆绑的绳索 。 蝶翼 。 牡丹石 。 星汉灿烂……
再看这“观音无量” 。 离远些 ， 真是 ， 这石上隐约现出大慈大悲悯众生的观音菩萨 ， 端坐莲台 ， 化度无尽 。
这是“驮经渡海” 。 一块如龟的石上 ， 搁置着经卷与《西游记》里的师徒 。 石上的境界多是写意 ， 一眼形似 ， 就可以拓展你的联想 。
人类没有联想 ， 世界将会怎样？
我答不出 。 但我从这石头上看到 ， 人类因为联想 ， 世界变得更美！
石祖 。 梅花三弄 。 鹰 。 方正 。 彩色的乐盒 。 圆满 。 大风起兮 。 母亲的老粗布 。 草帽 。 棉花篓 。 八千里路云和月 。 米芾拜石 。 春雨绵绵（梨皮石） 。 大泽云梦 。 九九归（龟）一 。 征帆 。 小茅屋 。 蜂房（钟乳石） 。 一轮明月满 。 太阳系 。
这是“爆裂石” 。 你看 ， 它像不像坼裂的土地 ， 像不像一颗正在睡觉的地雷 。 石藏主人兴奋地说：“这块石头 ， 整整让我兴奋了一个月 。 ”他那神情 ， 还沉浸在那兴奋里 。 快六十岁的人了 ， 一迷上石头 ， 就像童年的孩子得到了宝贝一样高兴 。
这石藏室主人是不是石痴？
他说：“我收藏的第一块石头 ， 是一块雪浪石 。 那是去敦煌的路上捡来的 。 诗人刘章为这块石头命名为‘黄河远上白云间’” 。
“我收藏石头四五年了 ， 这些石头 ， 成了我生活里的宝贝 。 一天也少不了 。 ”
我问石藏室主人 ， 这位名满华夏的诗人：“你不好好写诗却迷上捡石头 ， 这算不算不务正业？”
他笑了 ， “世界上的石头 ， 都是独一无二的 。 搜集石头 ， 对我来说 ， 是另外一种创作 。 生活在城市 ， 让我离乡土远了 ， 搜集、收藏石头 ， 将我和乡土再次联系在一起 。 我是写乡土诗的 。 现在我从石头身上找到了诗情 ， 有一些好诗正在酝酿 。 ”
石藏室主人在读书、写作之余 ， 不打麻将 ， 不跳舞 ， 不卡拉OK ， 雅爱搜石 ， 且藏石成痴 。 是典型的“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者 。
知我爱读佛经 ， 他送给我一块与佛有关的奇石 。 这块石头里 ， 有一个面壁僧人的背景 。
我置石于案上 ， 读书写作之余 ， 一抬头 ， 就看到那安心打坐的禅者如如不动的姿态 ， 心里便多了一分精进 ， 少了一分浮躁 。
再后来 ， 我读到一本《小石头记》 。 书中陕西人李饶展示所藏之石、作家贾平凹作文配在后面 。 看后令人颇多感慨 。 我再次为石藏室主人高兴了一回 。 因为李饶收藏的石头是小块的 ， 他收藏的石头是大块的 。
【刘小放|马明博｜人无癖不可交】古人眼里的“大块” ， 就是天与地 。 看这石藏室主人 ， 他一不经意 ， 竟然把天与地都藏于一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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