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一相逢
迦衣女扮男装 , 亲率数十人的队伍化作商队 , 出得南宋国境便从西和州进入西夏国境 。 而后自西平府、西凉府、宣化府 , 继而进入肃州地界 。 此地已属西北极苦之境 , 绝非江南终年“小阳春”可比 。可是 , 女孩子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 , 往往喜欢冒险寻求刺激 , 故而迦衣并不觉得艰苦 。于她而言 , 这里真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 什么都和江南不同 , 什么都是五彩缤纷绚丽多彩 , 便是早上乳白色的冰冷的晨雾 , 哪怕脚下龟裂而坚硬的黄土地 , 更或当空金光四射却毫无热量的太阳 , 等等等等 , 无不令人惊诧 。一草一木 , 一景一物 , 皆是那么的美好 , 那么的令她迷醉!哦 , 不……此时此刻 , 甚而出得南宋国境开始 , 她已不再是“公主” , 而是“公子”身份 , 直到进入大辽国境 , 她的身份就会再次变更为“迦衣殿下” 。想到“殿下”这个称呼 , 迦衣不觉莞尔 , 随即嫣然自语道:平日里 , 只大伙一发称呼皇兄为“殿下” , 那时也不觉得奇特 。 唉 , 不意今日我也成为“殿下”身份……迦衣在马上低低轻语 , 同时自怀中拿出那块金锁片 , 痴痴地凝视上面的“公子世无双”五个苍劲的金字 , 脸上慢慢浮现一片晕红 。迦衣笑笑 , 兀自轻吟:公子……公……公子——世无双!话落 , 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前后左右的随从 , 但见他们木然地坐在健马上 , 脸上漠然的表情冷得直比这西北寒冬更刺骨 , 更令人望而生畏!“唉 , 若是碧落在就好啦 , 碧落至少……”迦衣缓缓将金锁片放入怀中 , 这样想着 , 忽然失惊打怪地一颤 , 自是想到了什么 , 痴痴地道:碧落 , 缘何恰巧在自己临行前突然病重?皇兄 , 缘何在自己临行前设宴相待?碧落……皇兄……皇兄……碧落 , 啊……不可想却不得不想其中的关联 , 毕竟这两人都是自己的至亲啊!迦衣大脑乍然一片空白 , 恍如进入虚空 , 但求忘却身前身后事——统统忘却!马队缓缓停下来 , 迦衣抬眼远望 , 这时一名侍从跑过来 , 恭敬地道:公子……这里已是沙洲地界 , 再行不远便是大辽国 。迦衣明白他的意思 , 微微颔首 , 同时看看天色 , 满眼所见 , 寒暮冥冥 。 尽管此即时候尚早 , 但西北一旦暮色降临 , 气温便如瀑布般飞落而下 , 转瞬间便可霜凝冰冻 , 折胶堕指!迦衣此时心情不展 , 自是无有其他情怀 , 又向侍从轻轻颔首 , 淡淡地道:今晚 , 我们就在这里夜宿!侍从自然只在等这句话 , 闻言而笑 , 仍是极为恭敬地道:是!冻风呼啸 , 暮色如漆 。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 夜色也越来越重 , 仿佛一个巨大的物事压在心坎上 , 叫人呼吸困难 。侍从们紧张有序地搭建帐篷 , 迦衣独自在一旁负手而立 , 仰望苍穹 , 似乎念怀起故国宫廷和江南暖色来——江南故国 , 没准正灯花烂漫 , 游人如织 。 大伙这会必是逛街市或游庙会 , 甚而在那繁华似锦的秦淮河上寻香猎艳呢!才子佳人 , 千古如斯 , 俨然本色 。咦 , 不知皇兄有没有私自出宫 , 然后化妆成富家公子哥到秦淮河上潇洒呢?迦衣记得韩太师曾说 , 大宋之所以今不如昔 , 很大程度上是官吏的腐败 , 但也是皇上的腐败造成的——腐败 , 历来皆为败国之根本 , 上梁不正下梁歪!据说 , 先帝爷宋徽宗为名妓李师师艳色所迷 , 竟然一次次悄悄私会 , 最终天下哗然 。好笑 , 自然也可恨!一国之君啊 , 竟然如此荒谬!当然啦 , 若非先帝爷当年的荒谬 , 自己今番也不会远赴边陲之国 , 也不会夜宿如此寒风侵肌的野地 , 也不会……唉 , 罢了……罢了 。 往事如烟 , 千古风流……一风吹尽吧!迦衣这样喜忧参半地想着 , 缓缓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 , 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 , 隔江犹唱后庭花!▲▲▲▲▲▲千里之外 , 朗月悬空 , 寒风呼啸 。 偌大的一座皇宫 , 此刻仿佛为天地所噬 , 静得可怕 。 寂寥的夜色中 , 透出丝丝寒意来 。赵扩缓缓自坤宁殿走出来 , 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平坦宽阔而坚硬笔直的小青砖路面上 。 尽管 , 此时不过才半百龄齿 , 然近年来操劳国务 , 亦每每因压力沉重而沉迷酒色 , 寻求释放或麻醉 。的确 , 有时候呀 , 酒色的功用是巨大的 。 沉迷其中 , 并非旨为肉欲口欲所迷 , 乃是一种无上自我麻痹的办法 。唉 , 贵为九五 , 虽有着富丽的天下 , 但凡王权所辖之地的一切生杀荣辱特权 , 赵扩皆集一身 。 可是 , 拥有这些无上权威的同时 , 也深深地拥有等量的责任和苦难 。除非 , 他是昏君 。 或许 , 唯有如此 , 他方可离苦得乐 , 获得心灵上的幸福和自由 。 可惜 , 他不愿意做昏君 , 不愿意做周幽王 , 不愿意成为李后主 , 更不愿意重蹈徽钦二帝的覆辙 。时逢乱世 , 腥风血雨 。 难啊……身为一国之君 , 何其艰难!此时 , 弦月渐暗 , 没有星子 。 不知不觉 , 赵扩已来到大庆殿——这里承载了他几十年的欢乐、骄傲、屈辱和苦难!慢慢走上丹墀 , 进入殿中 , 眼前的殿宇漆黑一片 , 静悄悄的 , 仿佛野庙道观 。赵扩不再进去 , 他缓缓而艰难地旋身 , 然后就地坐在门槛上 , 遥望冰冷而昏暗的月光 。 突然 , 他身子一抖 , 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 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 , 蒙古使者巴根威逼他就范——可自己究竟乃一国之君!想想 , 这是何等的耻辱啊 , 如果他无有肚容 , 必然逞匹夫之勇 , 然后将巴根三人碎尸万段 , 继而引祸南下 , 致使天下缟素!他深深地明白 , 匹夫一怒容易 , 但万里锦绣山河或许就此断送!还有 , 彼时他这辈子最宠爱的尤妃 , 即将临盆 。不能……他不能如此武断 , 他需要把这血海之辱、屈节之辱、剜心之辱尽皆咽下——这是他的苦难 , 是他一个人的苦难 。而大臣们 , 无论谁当皇帝 , 无论谁坐朝 , 无论谁君临天下……他们只管屈膝 , 只懂磕头——对他们而言 , 实在无有区别!故而 , 他深信当年若非天现异象 , 那日他的君王生涯便此终结 。天现异象 , 迦衣诞生!莫非 , 这是因果?二十多年来 , 在潜意识里 , 始终相信是他的迦衣公主救了他一命 。“迦衣 , 你现在到了哪里 , 父皇想你啊……”赵扩这样想着 , 对月遥望 , 双眼噙泪 , 不觉低低吟道 。赵扩似乎进入幻境 , 自语道 , “小石头啊 , 朕……朕有负于你啊!朕当然明白 , 你所言非虚 , 可是迦衣公主远行千里 , 福祸难料 。 南宋江山 , 风雨飘摇 。 当此之际 , 朕只有偏信皇儿之言 , 竭尽全力保全他 , 不能让他倒台啊!他如倒台 , 朕这万里江山必然更加……更加——储君被废 , 国本难固啊!”赵扩说着 , 显然痛苦不已 , 幽幽地叹息 , 慢慢拿出泪巾 , 缓缓拭去泪水 , 忧形于色地道:当然 , 只要迦衣……朕的迦衣公主回来 , 倘若皇儿赵昀仍是如此不肖 , 朕也不能硬把一个不成器的储君扶上大位——他不配 , 无德者 , 天下诛之!祖宗把江山交到朕手里 , 却搞成了这个样子 , 实在是朕之罪过啊 , “觉路明证入 , 便门通忏悔”!赵扩迷茫了——如果将来赵昀不上位 , 谁来继承自己的大业呢 , 这万里锦绣江山 , 托付给谁呢?如果给旁人 , 那么自己百年之后 , 有何面目去见赵家列祖列宗 , 有何资格下葬于赵家皇陵?“唉 , 难……真难!迦衣啊 , 你若果真是男儿身 , 该多好!”赵扩长叹 , 慢慢起身 , 虚弱的身子晃了几晃 , 终于站稳 , 继而下得丹墀 , 缓缓离去 。此时 , 冷月隐去 , 乌云一片 。 天地之间 , 如漆如墨 。蓦然 , 大庆殿内幽灵般走出一个身影来 , 于漆黑中不见真容 。 跟着 , 寂寂夜色中 , 一个声音悲戚地道:父皇……既然如此 , 孩儿为求自保 , 日后——只得……只得僭越……弑君!▲▲▲▲▲▲卯时初刻 , 大辽边境 。一群山贼袭击了迦衣的队伍 , 杀了其中三十余人 , 只迦衣和三五名随从侥幸逃脱 。 自然 , 赵扩为大辽皇帝耶律延禧准备的礼金被洗劫一空 。迦衣和随从纵马狂奔 , 怎赖便是山贼得到钱财仍是穷追 , 似乎想要灭口 。 如此行径 , 好像不是一般山贼所为 。难道 , 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迦衣来不及多想 , 命令随从和自己各自从多个方向逃跑 , 如此可以令山贼势力削弱 。果然 , 此计绝佳 。 只一溜烟的功夫 , 迦衣和随从们皆避开了山贼的追击 , 各各分散 , 见隙隐遁!及至拂晓时分 , 迦衣信马来到一处山谷 , 此谷百花芬芳落英缤纷 。迦衣觉得奇怪 , 此时正是极寒时节 , 万物凋零 , 缘何偏偏只这里与众不同?渐渐入谷 , 原来谷中有一温泉 , 泉水如注 , 热浪滚滚 。 满谷尽皆烟雾缭绕 , 自是泉水所蒸发出来的水雾 。 自入此谷 , 更觉阵阵热气袭来 , 大大不同于外面 , 仿佛一下子回到江南阳春之地 , 满身所感尽是一派春色 。 继续纵马而行 , 突然发觉道旁一块巨石 ,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太虚谷 。迦衣仔细看着这个奇怪的名称 , 全然不解 。 欲行之际 , 野花丛中忽而飞出三四十名山贼来 , 原来他们早早便潜伏于此 。此时 , 迦衣身体疲乏不堪 , 且又饥又渴 , 然求生之念使然 , 自是不敢耽误丝毫 , 跳上健马便狂奔不止 , 却不意那马为山贼们的铁链绊倒 , 迦衣只得弃马逃生 。可惜 , 太虚谷确实名不虚传 , 着实宛若“茫茫太虚” , 处处仙雾缭绕 , 不辨东南西北 。 没命狂奔约莫一顿饭功夫 , 忽而跑到一处绝崖前 , 但见三面悬空 , 下面是一条溪流 , 回头看看山贼便要追赶上来 , 且个个皆仿佛要生噬其肉一般凶悍 。二十年来 , 迦衣第一次感觉到了“死”的味道 , 以及死神的不可预期 。 迦衣忽而一哆 , 随即坦然 , 却从容地笑笑 , 已然确信这伙山贼的目标不是财宝 , 而是自己 。 也就是说 , 他们一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 果如此 , 那么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不重要了 , 至少他们不相信自己的普通“公子”身份 。如果……如果有“如果” , 可以死得体面一点 , 迦衣或许宁愿被擒获 。 显然 , 万万不可能!迦衣可不愿意受辱 , 而是宁可遭受千刀之苦 , 绝对不愿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受到这帮乌合之众的侮辱!就在这命如悬丝之际 , 迦衣记起唐寅的诗来:生在阳间有散场 , 死归地府又何妨 。 阳间地府俱相似 , 只当漂流在异乡!此即 , 迦衣也想起关于自己出生时的传言:天降此女 , 赐名迦衣 。“罢了……跳吧 , 是死是活 , 一切听天由命吧!既然大家都说我是‘从天而降’——就是死 , 也是一种回归 , 怕什么!”这样想着 , 看看山贼便要冲到面前 , 不过一丈远时 , 迦衣提气纵身跃下 。山贼震惊而呼 , 一律惊呆 , 目眩良久 。▲▲▲▲▲▲赵扩躺在温软的龙床上沉睡 , 眼珠子不住地滚动着 , 身子翻过来翻过去 , 额上汗珠颗颗冒出 。 温润的旭日天女散花般落在他的被子上 , 泛着晶莹的光彩 。赵扩忽然大喊数声 , 一惊而起 , 颤声道:迦衣……迦衣……迦衣……几名太监和宫女闻言赶紧碎步跑来 , 惶恐地跪伏于地 , 赵扩瞧见 , 大怒:滚出去……滚!太监和宫女皆是不解 , 各各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倒退而出 。 赵扩却落泪了 , 满眼悲伤地泣道:迦衣……孩子 , 你在哪里?▲▲▲▲▲▲迦衣自误入太虚谷 , 而后为山贼追击 , 终于无奈之下纵身跃入悬崖——本来 , 她此举虽是“向死而生” , 其实也是凶多吉少 。当然 , 便是“吉少”也仍是有生还的希望 , 从那么高的悬崖凌空跳下 , 真真是危于累卵之间 , 胜比虎窟龙潭更存亡未知 。 也合该迦衣命大 , 竟然当真毫发未伤 。原来 , 崖下是一弯溪流 , 但居中却是一个深潭 , 迦衣便是沉入潭水中 , 浮力依托使然 , 又于昏厥中缓缓漂浮升起 , 而后顺着溪流而下 , 将及十数里之处的浅滩止住 。若非如此 , 迦衣必死不可 。 毫无疑问 , 山贼自是向着迦衣而来 , 至于迦衣所携带的财宝和随从 , 皆非山贼逐猎的对象 。尽管山贼亦皆断定 , 自如此之高的悬崖跌下 , 便是不死也是命悬一线 。 因为他们不知道溪流之下竟然还隐藏着一个深潭 , 如若知晓定是立马绕行下山 , 而后处处设堵 。不过 , 究竟此中干系重大 , 他们之于迦衣亦是笃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坚决 。 于是 , 一番洋洋自得后 , 各各均一致决意快马绕行下山 , 继续找寻迦衣的尸体 , 却不意便在他们下山之际 , 迦衣自潭中缓缓浮起 , 旋即为溪流所携 , 冲向下流 。 此时正是日中时分 , 原本先时冰冷的阳光这会却散发着灼人的光芒 , 将浅滩上迦衣湿淋淋且僵硬的身体烤炽得渐渐温软起来 。 幸而 , 此行迦衣的装束极为简洁 , 自上而下全身看不出丝毫凌乱的迹象 。 便是那顶极叫迦衣喜爱的黑色巾幘小帽也是严丝合缝地扣在她的头上 , 仿佛并未经逢生死大难 。迦衣静静地躺在寂寥的野滩上 , 四周只有飞鸟低鸣的声音 , 虽是隆冬时节 , 这日却奇特的很 , 竟然突然气温骤升 , 宛如江南六月的天色 。迦衣的双手微微动了动 , 跟着白皙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红光 , 随即缓缓睁开眼来 , 为艳阳所照只得忽而闭上 。 同时 , 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 跟着便“哇”的一声 , 大口大口地吐出肚中溪水来 。在地上躺了半晌 , 依然紧紧地闭着双眼 , 仿佛不敢睁开一般 , 她知道头顶的阳光胜似芒刺 , 只要睁开便会扎得眼睛生疼生疼 。 迦衣闭着眼睛轻轻“哼”了声 , 使劲地翻着身子 , 怎赖身子犹似千斤之重 , 竟然无力挪腾分毫 。“唉 ,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迦衣这样想着 , 突然苦涩地笑笑 , 嘴巴裂开一线 ,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来 。“这位公子……你怎么啦?”一个声音传来 , 自是便在耳际 。 迦衣乍闻 , 心中仿佛叫人用铁锤重击几下 , 随即镇定下来 。 同时 , 本来极为虚弱的身子顺势滚出三尺开外 , 而后一个鲤鱼打挺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 寒毛卓竖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实却风度翩翩的公子 , 论模样似乎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 但见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 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 满脸和气之光 , 显然不是坏人 。迦衣慢慢冷静下来 , 缓缓向他揖手 , 从容地道:让阁下见笑了 , 在下初来贵地 , 不想迷路至此 , 幸会公子!话落 , 忽而觉得全身上下筋骨碎断一般 , 全然无力 。 当此之际 , 不禁后悔方才之言 , 跟着又闭门墐户般摆出攻势来 , 凝神戒备眼前之人 。那人瞧见 , 哈哈一笑 , 极为诚挚地道:在下欧阳笙 , 幸会公子实乃三生有幸!迦衣一愕 , 似乎想问什么 , 嘴巴微微轻启随即闭合 , 又细细上下打量此人 , 继而淡淡地道:在下迦……迦衣!“哦 , 你姓‘迦’?百家姓里好像没有这个姓氏吧?”迦衣一愣 , 微微脸红 , 讪讪地垂首 , 旋即沉色道:迦衣是我的名字 , 我姓赵 , 百家姓第一位!“哦 , 赵迦衣!”欧阳笙念经一样缓缓而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来 , 似欲再言其他 , 却瞥见迦衣显然脸色不对 , 定是饥饿疲乏所致 , 极为关切地上前两步 , 迦衣更是眼疾手快 , 亦如同他的影子一般相应地退开两步 , 眈眈相视 。欧阳笙觉知 , 突然一怔 , 随即淡淡一笑 , 朗声道:赵公子 , 你多心了 , 在下不过是见公子身子虚弱 , 意欲在此打些野物捉些水族 , 然后生火一道进食——填饱肚子嘛!话落 , 欧阳笙爽朗地哈哈而笑 , 同时把眼望向迦衣 。“多承公子美意 , 在下……在下——”迦衣本想婉拒 , 却当此肚中“咕咕”起来 , 只得嘎然打住 , 而后亦讪讪笑笑:欧阳公子 , 你还是直呼在下迦衣吧!“直呼迦衣……为什么?”“不……不为什么 , 在下喜欢旁人这样称呼!”欧阳笙不解地点点头 , 四下旋望一眼 , 忽见不远处便是一座大山 , 以手遥指黑黝黝的山林 , 兀自道:赵……迦衣 , 你在此稍后 , 在下去去便来 , 那里野兔山鸡成群!欧阳笙说着 , 已展开双腿 , 轻功似乎不凡 , 迦衣自是不便拦阻 , 只得从其所愿 。眼见欧阳笙远去 , 迦衣此时虽无先时的警戒 , 然内心的一丝不安之情断断没有完全卸去 , 仍然睁大双眼目送欧阳笙离去 。 但见其行出十丈之地时 , 自密林处突然冲出十数人来 , 一皆纷纷大呼:在那……在那 , 他……他们在那里!山贼们呼喊着 , 同时惊喜地挥舞着长剑大刀 , 没命般狂奔过来 , 欧阳笙瞧见亦是大惊 , 转身便向迦衣方向冲过来 。 将至迦衣身旁时 , 迦衣忽而倾尽全身力道伸出右腿向他扫去 , 这一招“秋风扫叶”迦衣练习了数年之久 , 系赵扩当年请的一位方外高手传授的 。 人在江湖 , 倘两人交手而一招被制倒 , 便即不死未伤 , 也先自折了气势乱了方寸 。 迦衣此时身子极虚 , 于计不旋踵间判断欧阳笙必是这群山贼的首领 , 于是“擒贼先擒王”的闪念便不由自主地生发出来 。 欧阳笙眼见迦衣衣衫晃动之际 , 早早便足尖微点 , 身子立时窜起一丈之高 , 迦衣的这一腿无疑扫空 。不唯如此 , 由于力道过大 , 迦衣身子虚弱 , 竟然生生在地上旋了一圈半 , 而后兀自跌倒 。 便在迦衣倒下之际 , 欧阳笙凌空翻下 , 双脚在上双手朝下 , 倏忽之间已抓住迦衣的手 , 将之拉了起来 , 而他自己则翻滚下来 , 重重地跌落在地 。 便此一举 , 迦衣已然顿悟 , 不觉满脸羞愧地向欧阳笙一笑 , 提一口气冲过去拉起欧阳笙的手就跑 。两人没命地狂奔 , 山贼们亦没命地狂追 。 皆因欧阳笙识得此间地段 , 是以领着迦衣左穿右避 , 只约莫一顿饭功夫便将山贼远远抛开 。两人隐身丛草之中 , 眼见山贼纵马自眼前往来奔突地找寻 , 却全然无绪 , 终于只得怅然而去 。此时迦衣身子疲乏至极 , 欧阳笙亦顾不得许多 , 随便于左近树上掏得几只鸟窝 , 共得十数枚鸟蛋 , 迦衣亦不客气 , 全然无有皇宫中进膳时的讲究 , 一气吃完 。过得片时 , 迦衣体力渐渐恢复 , 精神也爽朗起来 , 朝欧阳笙再次拱手 , 春风满面地道:欧阳大哥 , 方才多亏有你呀 , 不然……不然那群山贼还不——迦衣想起山贼们气势汹汹的架势 , 不由悚然 , 继而道:唉 , 没想到这边关大道上 , 竟然如此不安稳!“敢问赵……迦衣 ,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山贼为何这般追你不舍?”欧阳笙不解 , 盯着迦衣的眼睛道 。“我……我不过是一个来自南宋的小小商贩 , 这些山贼劫了我的钱财 , 竟然还不罢休——真是可恨!”“不会吧 , 在下亦多在此间行走 , 十数年来每每听人言道 , 这里的山贼 , 无论大小多少皆非穷凶极恶之徒 , 他们只为钱财 , 绝不害人性命啊!”“啊……因为……因为我杀了他们其中的一个首领 , 他们心有不甘啊!”迦衣说着 , 目光闪烁 。 幸好 , 此时她眼望天空 , 亦且泪水连连 , 欧阳笙不曾生疑 。当然 , 人非草木 , 孰能无情——迦衣数十名随从 , 皆是活生生的年轻生命 , 一路不远千里无惧艰险 , 相随至此却亦命丧于此 , 甚且一律尚未婚配 , 铁骨铮铮精忠报国 , 真是令人每每想起无不“泪满襟”!毕竟 , 这是赵扩于千军万马中逐一挑选出来的精锐 , 因为迦衣的安危生死 , 全系这数十人的护卫 。 途中只要不遇上军队 , 些须山贼草寇根本不足为惧 。 因为山贼草寇自有其江湖规矩 , 绝对不会“亡命” , 他们的眼里第一紧要的是钱财 。为此 , 赵扩特意另外为一路上的山贼准备了数百两黄金并交代侍卫队长 , 但凡遇见山贼 , 可以用“买路财”省去麻烦 。 此外 , 一般寻常山贼眼见迦衣队伍虽非军队 , 然个个装备精良年轻力壮 , 且一律身手不凡 , 敢死敢拼 。 如果当真干上 , 百八十个山贼也不顶用 , 这些铁打的汉子们完全可以轻松对付 。 然后再假装服个软 , 给点钱财 , 问题自是不大 。然而 , 事实往往出乎意料 , 迦衣当然也万万想不到这些山贼不单数量极多 , 而且训练有数 , 加之剽悍擅战不惧生死的个性 , 竟然生生将迦衣队伍全歼于此 。在迦衣眼里 , 这些山贼简直如同鬼魅 , 如同噩梦——倘若可以 , 迦衣宁愿不入此梦 , 任何代价都行!可惜 , 世间只有因果 , 没有“如果” 。迦衣知道 , 此即失散了朝夕与伴的数十名兄弟 , 这会也不知如何面见大辽皇帝 。 便是见着 , 对方如何相信自己竟是堂堂大宋皇裔!两人信步而行 , 尽管欧阳笙一路上极为欢快 , 尽述些西北逸闻趣事 , 然在迦衣而言却只字不闻 , 心中尽为烦忧充溢着 , 全一副失魂落魄之态 , 不知如何抵达“灰身泯智”之境!约莫半柱香后 , 两人来到一座山峰前 , 但见此峰独绝于群山之中 , 极为高大俊秀 , 山形呈一“驼状” , 远远看去 , 神似一匹巨大的骆驼 , 仿佛矗立于此的一尊神物 。迦衣和欧阳笙同时抬头瞧见 , 俱是惊诧无状 , 张着嘴巴怔怔“啊啊”感叹 , 满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 欧阳笙瞧了半晌 , 忽而一哆 , 嗫嚅着率先道:此峰极神 , 据说当地人都唤之“驼峰” , 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见到其“庐山真面”!迦衣一怔 , 随即嫣然笑开 , 轻言:驼峰?好名呀!欧阳笙旋眼瞥了迦衣几下 , 继而远眺面前的驼峰 , 遽然面红耳赤起来 , 颤颤地低声道:对 , 驼峰!据说此峰是年轻男女的信物 , 但凡坠入爱河的年轻男女 , 无论婚前婚后皆会双双来此 , 然后对峰而拜 。 此后 , 必能琴瑟相和 , 白头偕老!迦衣半信半疑地“噫”了声 , 跟着将头一沉 , 怯生生地惊喜道:当……当真这么神奇!欧阳笙坚定地点了点头 , 嗫嚅道:据说……当然啦!说着 , 忽然看向迦衣 , 喜眉笑眼地道:来……咱拜拜!迦衣惊惶 , 双手不停地摇摆起来 , 满是羞红地低头道:拜……拜……不!迦衣话落 , 长嘘一口气 , 同时腾身而起 , 一溜烟之间已轻轻掠开六七尺之外 , 旋即狠狠地瞪了欧阳笙一眼 , 面目惨白地辩解道:我……我……我们两个大男人 , 拜……拜什么嘛!欧阳笙闻言讪笑 , 走过去将迦衣拉过来 , 而后虔诚地望着眼前的驼峰 , 旋又将目光缓缓移到迦衣身上 , 满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 正色道:迦衣 , 我想和你结拜!迦衣一愕 , 痴痴地瞧着欧阳笙 , 脱口道:什么……结拜?欧阳笙笑笑 , 显出一副肝胆相照的神色来 , 死而无悔地道:我欧阳笙自来孤苦 ,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 我……我想和你结拜兄弟 , 用你们的话说叫“义结金兰”!迦衣苦笑 , 肚中似有千言万语 , 却不知自何说起 , 忽而一叹 , 轻轻点头 , 抿嘴道:嗯 , 那……结拜吧!话落 , 两人向驼峰磕头 , 继而相互行礼 , 欧阳笙自是长迦衣龄齿 , 迦衣为弟 。 便在此时 , 天空中骤然惊雷滚滚 , 随即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 , 两人无处可避 , 俯仰之间已成落汤鸡!两人情急之下无处可避 , 只得向驼峰跑去 , 仗持轻功高强只倏忽之间便到得驼峰之下 , 恰好寻见一处可藏身的岩穴 , 但见洞穴高不过一丈 , 阔不过两米 , 恰可容下两人栖身 。此时两人衣服全皆湿透 , 欧阳笙为人豪气 , 立时解下外衣外套 , 然后于洞口处砍伐得一堆枯枝 , 以短刀撞击山石生火取暖 。“迦衣兄弟 , 快把衣服脱了过来烤火呀 , 这冻雨一下 , 可不比方才啦 , 气温马上便要降下 , 要是眼前没这堆篝火呀 , 可要冻成冰凌呢!”欧阳笙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堆前 , 显出一副极是受用的样子 , 望着迦衣道 。迦衣此时早已发育成熟 , 胸前乳房为暴雨淋湿 , 将衣服明显地微微撑开 , 两个凸处部分格外显目 。 好在欧阳笙只在专注生火加柴 , 似乎不曾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之处 。迦衣自是心如明镜 。 倘在晴日 , 当然会有办法掩饰得教令对方无从发觉 , 便是交战时对方的手无意中碰到那里 , 也不致立马生疑 。 可是 , 眼下为暴雨淋湿 , 却是无法可掩 , 大似原形毕露一般急窘 。“欧阳大哥 , 你当此稍后 , 我去拾些柴火过来!”迦衣侧着身子向欧阳笙道 。“啊……你等等 , 咱一起去!”欧阳笙说着 , 将湿淋淋的衣服拿起便要穿上 。 迦衣见状立阻 , 摆手急急地道:欧阳大哥 , 还是我去吧 , 湿淋淋的衣服穿了脱脱了穿 , 小心着凉呢!迦衣说的不无道理 , 欧阳笙也是明白的 , 于是只得点头道:那你小心点 , 有事便大声叫唤!迦衣没有应答 , 只略略浅笑 , 身子便利箭般射入雨林 , 转盻已不见 。 约莫一顿饭后 , 迦衣背着一大捆柴禾回来 , 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 , 欧阳笙瞧见惊喜不已 。原来 , 迦衣捡拾柴禾自是假 , 急急冲入雨林寻得一块大小恰合的小木块塞在胸前倒是本意 。 正在寻找柴禾之际 , 眼见两只兔子亦在避雨 , 发现有人后于荒草间仓惶窜逃 , 迦衣此时依然肚中饥饿 , 两天来不曾进食 , 更绝非些须鸟蛋便可填饱的 。 何况 , 欧阳笙也整天水米未进 , 恐怕早就饿坏了吧 。 想到这里 , 迦衣也顾不得许多怜惜之心 , 展开轻功追出 , 用手里的一条木棍将两只兔子击毙 。“迦衣 , 快……快把衣服脱了烤烤 , 湿淋淋的穿在身上不舒服 。 ”欧阳笙架好柴火 , 用小刀将两只兔子剥去皮毛 , 然后用雨水冲刷干净 , 同时扭头看着迦衣道 。欧阳笙动作极为麻利 , 迦衣瞧见不觉似乎残忍 , 故而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跳跃着的焰火 , 死眉瞪眼地道:不……在家时阿爸从来不许脱衣露骨!迦衣说得非常干脆 , 自是满满的抵触情绪 。 欧阳笙则显出一副无谓的表情来 , 极是豁达地哈哈一笑 , 色飞眉舞地道:嗨 , 便是打小长在诗书之家又如何 , 这里是荒郊野外嘛 , 两个……咱两个大男人怕啥!欧阳笙说这话时 , 又微微疑虑地向迦衣看了看 , 因为他总觉得迦衣双颊极白极嫩 , 这是他至今都不曾见到的例状 , 便是小媳妇大姑娘也极少有如他一般的肤色 。 不过 , 念及迦衣究竟是江南水乡之人 , 生得如此也或许有一定道理 , 是以疑虑只是一闪而过 。迦衣眼见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眼 , 心下会意 , 故意满不在意地道:哎呀呀 , 两个大男人 , 有啥好看的嘛!话落 , 欧阳笙笑了 。 旋即 , 将洗净的兔子用一个细细的铁丝自中穿了 , 然后架在火上炙烤 , 木然地看着洞外似乎越来越大的冻雨 , 幽幽浅叹 , 黯然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 , 几乎记事起 , 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迦衣闻言 , 不知如何应答 , 生怕打断他的思绪 , 只轻轻道:哦!那可真是苦了你!欧阳笙满是轻松地摇了摇头 , 笑吟吟地道:唉 , 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啊 , 无论晴雨无论春秋 , 但凡山洞岩洞穴洞——只要能容身的地方 , 便是我的安乐窝 。迦衣一惊 , 似乎倒吸一口凉气 , 立时心生怜悯 , 但依然不置一词 , 只静静地听着 。“你自是有父母的 , 对不对!”“嗯 , 我父母……我阿爸对我很好!”“六岁那年 , 我遇见一个异人 , 后来才知道他是道士 , 强令我学他的武功 。 但不知为什么 , 他似乎身体不好 , 时常咳嗽 , 然后殷红的鲜血便从咳嗽声中飞溅出来 , 有时候飞溅得满地都是 , 真是可怕啊……”欧阳笙絮絮地说着 , 迦衣亦听得入迷 , 知道他自是陷入回忆 。原来 , 就在欧阳笙六岁那年 , 有一次在一个山坡上捉蟋蟀吃 。 对别的孩子而言 , 蟋蟀可能只是玩物 , 甚至稀物 , 但在欧阳笙眼里 , 那是延续生命的能量 , 没有它们自己便要饿肚子 。 当然 , 鸟蛋、鱼虾甚至野菜、树根都是他的食粮 , 是他与饥饿抗争的法宝 。欧阳笙当然不记得是谁教给他这些生存法门 , 但肯定不是天生就会 。天生就会的本事 , 往往人人都会 。 野外生存 , 绝非人人都会的技能 。那天 , 欧阳笙捉了很多蟋蟀 , 捉一只吃一只 ,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 , 一个道人走到他跟前 , 强行夺走他手里的蟋蟀 , 也强行要求收他为徒 。欧阳笙那时还是个小小孩童 , 经不起道人凶神恶煞的威吓和宽大有力的巴掌 , 于是只得顺从 。 但一年后 , 道人咳嗽越来越厉害 , 以至于后来竟然大口大口地吐血 , 终于昏倒在床上 。“后来怎样?”迦衣见欧阳笙停下来 , 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焰火 , 眼里似乎升起一丝快意 。“后来 , 后来……道人要杀我!”“杀你?”“对啊……他躺在地上 , 浑身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 , 然后他诱骗我过去 , 正要掐我脖子时 , 我惊呼一声拼命挣扎着跑了开去 。 ”“后来呢?”“后……后来?他不甘心 , 用尽各种方法继续哄骗我过去 , 但一看到他那狰狞的面孔 , 我便胆怯得要命——我……我宁可撞墙死被野狼叼走或者为闪电劈死 , 也绝不愿意在他面前多停留片刻!”欧阳笙说着 , 眼前的兔肉似乎已烤熟 , 散发出淡淡的肉香 。 顺手取下 , 撕了一大块给迦衣 , 自己狠狠咬下一口 , 满眼恨意地吃着 , 又陷入回忆 。那天——那个道人 , 欧阳笙的师父 , 眼见自己行将就木 , 心知杀死欧阳笙定是无望 , 转而念在师徒一场 , 将死之人忽生善心 , 终于将一个秘密告知欧阳笙 。此人叫上官雄 , 数十年前和师兄公孙胜同门学艺 , 但祖师爷偏心之故 , 尽将技艺传授于公孙胜 , 致使公孙胜处处远远优胜于己 。 后来 , 祖师爷圆寂 , 两人拜别下山 。其后数十年间 , 上官雄一直心有不甘 , 意欲潜心苦学扳回一局 , 却三次与师兄切磋但三次远远不如 。 及至心灰 , 突然得知师兄收了两个徒弟 , 后来两人悄悄背离师门结为夫妇 , 且生得一子 。 上官雄本可斩杀此一家三口泄恨 , 但究竟三人与自己无冤无仇 , 不愿多生事端 。 而况 , 一旦师兄知道 , 便是寻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自己 。在悄悄暗中监视他们一家三口的过程中 , 上官雄得知其夫在为孩子取名的路上为仇家杀死 , 不禁顿生惆怅 , 随即快马赶去 , 不想那人竟然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 哀求并不相识的上官雄将自己早已想好的一个名字告知远在琴瑟村的妻子:欧阳笙 。上官雄说知“琴瑟村”三个字时 , 故意不说出来 , 而是用“某村”代替 。 彼时 , 欧阳笙尚小 , 不敢追问 , 因此至今不知自己生在何方何所 。不然 , 或许他们母子早已圆聚 。 上官雄虽应承了欧阳笙父亲的要求 , 但并未遂其所愿 。 相反 , 在跟踪其母亲的一个夜晚 , 想起自己十数年来一直活在师兄公孙胜的阴影下 , 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 潜入客店将欧阳笙从他母亲怀中夺走——这一别 , 竟是永别!其后 , 将幼小的欧阳笙寄居给一对穷苦夫妻抚养 , 直到六岁方又夺走 。 直到近年来 , 自己戾气越来越大 , 且强自苦练技艺 , 终于两相冲击之下身体毁伤 , 似入魔道 , 以致命悬于此 。言罢 , 上官雄大吐鲜血 , 狂呼数声“既生瑜何生亮” , 旋即毙亡 。迦衣慢慢吃着兔肉 , 似乎唏嘘不已 , 不住地朝欧阳笙看去 , 显然是尚有疑虑在心头凝结 。 欧阳笙说话极快 , 吃食更快 , 绝不像迦衣细嚼慢咽的样子 。迦衣手里的一块兔肉尚未食享过半 , 欧阳笙已生生吃完一整只兔子 , 然后打着饱嗝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 拿起一旁已烤干的衣服穿上 。欧阳笙眼见迦衣身上的衣服仍是湿漉漉的样子 , 极是不解地笑着用手在她肩膀上掐了一下 , 但见迦衣仿佛触电一般向后划出半尺 , 一副舌桥不下的样子 , 亦笑吟吟地看着欧阳笙 , 佯嗔道:欧阳大哥 , 你要干嘛!“唉 , 可惜了这暖烘烘的火堆哦 , 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不知是啥讲究呢!”欧阳笙讪讪而笑 , 自顾披上衣服 。“啥讲究……没……没啥——”迦衣说着 , 卒然止住 , 因为她分明看见欧阳笙衣服里掉出一块物事 , 迦衣几乎不用看 , 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什么 , 颤声道:金锁片!迦衣满脸喜色地盯着地上的金锁片 , 慢慢走过去 , 缓缓捡起 , 欧阳笙木然地道:我自小便戴着它 , 一晃二十多年了 。迦衣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块金锁片 , 身子似乎微微颤抖着 , 淡淡地道:我知道……欧阳笙惊疑 , 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 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你知道……知道什么!迦衣没有回答 , 只是依旧笑着 , 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 , 而后自怀中拿出一块一样的金锁片来 , 合并在一起 , 欧阳笙这时更是瞠目结舌 ,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痴痴地凝眸迦衣 , 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 仿佛如临大敌一般冷汗直冒 。 只见迦衣轻轻扫了一眼欧阳笙 , 似乎眼噙泪光 , 而后动情地吟道:陌上……人如玉 , 公子……世无双!跟着 , 迦衣终于将自己在琴瑟村的际遇和盘告知 , 亦是这两块金锁片的来历 , 但仍然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三缄其口 , 只字不提 。 欧阳笙陡然间得知自己的身世 , 激动不已 , 飞快冲入暴雨如注的雨雾中 , 歇斯底里地呼啸着 , 久久不息 。迦衣知道 , 从这一刻开始 , 欧阳笙复活了——他不再是一个不知父母的野孩子 , 也不再是一个孤独无依的浪子 , 更不再是一个没有国籍的异乡客 。迦衣想到自己的使命 , 或许当真离不得欧阳笙 , 及至欧阳笙发泄完内心的激愤归来 , 迦衣如实相告 , 只说自己系南宋皇裔 。 至于实乃女儿身身份 , 迦衣觉得尚且不是坦诚的时候 。 好在 , 欧阳笙自来野性豪爽任达不拘 , 也不在意所谓“皇亲国戚” , 仍把迦衣当做最亲密的朋友、兄弟 。当夜 , 两人露宿驼峰岩洞 , 天南海北无事不谈 , 深觉相见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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