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主席:地球只有一个 我们必须学会共处共在( 三 )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体系、概念和思想都是普适的,例如西医作为自然科学的代表就有其局限性,而中医则在这次疫情的控制中发挥了很多作用 。我们要意识到,所谓的普遍适用的价值也是特定文化的产物,例如几何学源自古希腊 。承认“普遍性”的局限并不是否认其有效性,转而追求狭隘的地方主义,而是要认清普遍性的思想和价值的有限效用范围,不是盲目地推行抽象的普遍主义 。在这个意义上,全球化暂时受阻也可以成为一次转变的机遇 。一方面,掩埋了文化多元性的整齐划一的倾向是不可取的,如在工业生产、文化传播与消费方面完全的标准化和一体化;但同时,过分强调某种文化的优先性则会导致狭隘的民族主义,引发国家和民族间的矛盾 。所以,在这次疫情面前,全球化也要重新调整普遍性与特殊性之间的辩证关系 。您如何看待疫情期间出现的逆全球化和保守、隔离主义的思潮?
莫兰:看到反科学运动的兴起、反对戴口罩和隔离措施的抗议游行,令人十分震惊 。还有人推销假药以及各种疯狂的阴谋论,好像在中世纪一样 。我个人认同苏格拉底的观点:邪恶是无知的产物 。因此需要更多关于健康、卫生和彼此尊重的公共教育 。这里的“黄金法则”一直都是己所欲者,亦施于人 。
所有伟大的哲学都提倡普遍主义 。对于马克思而言,全世界的工人都要联合起来 。苏格拉底不是雅典或希腊的公民,而是世界公民 。各大宗教表达的都是痛苦、同情、无私、爱、彼此关爱等普遍人性 。欧洲启蒙运动宣告了人类普遍的权利 。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开宗明义地说,人本性上都渴求知识 。哲学家想要在人性中找到普遍性的东西 。我是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主席,这就是一个各种国家、地区的哲学社团的国际联盟,我们团结在一起的主要目的就是促进全世界的哲学发展 。
当然,具体的科学实践会被地区性的冲突所困扰 。各个国家有自己的科学和研究机构,如各国的科学院 。但目前也成立了国际性的科学院 。对启蒙运动的主要批判是它的普遍性还不够,因为它排除了女人和奴隶,而且并不是所有人的等级都是平等的 。但对以往片面的普遍主义的批判不应该视为简单地回到特殊性,而是应该追求无处不在的真正普遍性 。
知识的传播应该是更包容的,向所有人开放 。普遍的接种疫苗也是如此 。一个存在争论的话题就是是否所有人都可以分享成功有效的疫苗 。在出版界有过类似的举措,来开放资源,共享科学研究成果 。如果国际科学和政治团体能够合作研发疫苗,这将是一个勇气可嘉的行为 。
4、在危机中打破界限,建立命运的共同体
杨光:危机这个词在古希腊语里有动词形式,意思是画出界限、做决定,名词可以指疾病的转折点 。这次疫情作为一个全球性的公共卫生事件,在社会各个领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势必会成为二战以来划分世界历史转向的一个节点 。这场危机可以让我们以一种新的、陌生的视角来审视我们生活的社会和自然环境 。疫情引发了不同程度的社会危机,哲学家被抛在这个事件的发生和历史的转折之中,某种意义上也面临了一场生存危机,也要反省自己的职责和哲学本身的意义 。一方面,哲学不能是象牙塔里自洽自娱的抽象概念游戏,它必须直面和介入复杂的现实生活和社会事件;另一方面,面对从未出现过的新冠病毒以及其他全球性的社会、自然危机,哲学在利用传统思想资源的同时,也要敞开视野,以一种开放的、整体性的和面向未来的视角,来提供理解、认识和应对这些危机的新方法和概念 。哲学在这场危机中会起到什么积极作用?
莫兰:像马克思所要求的那样,哲学必须从天上下来,回到现实 。全球现在正在迅速地发生着巨大的技术变革 。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谁能预料到这么多国家会关闭国境,只允许自己的公民进入?许多人遇到了更多的困难,如难民营里的难民 。日常生活被改变了,我们的视野局限在当地的、熟悉的事物 。新的社交技术可以让我们逃离这种困境,但我们仍深切渴望去积极地投入世界,去自由地交流和拜访朋友等 。我们现在才学会珍惜日常简单的公共生活中的巨大价值,也被迫寻找新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公共性 。
杨光:病毒突破了物种、种族和国家之间的界限,这会对人类对界限的理解产生什么影响?请您从哲学的角度论证一下民族、国家之间的和谐和团结对战胜病毒的必要性,您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有何评价?
莫兰:新冠病毒眼里没有国界和文化身份的界限 。国界和界线在古希腊哲学中是认知世界的方式,界限与无限之间永远存在辩证关系 。黑格尔指出,一旦我们设定界限,某种意义上我们就已经越界了 。画出一条界线就是预设了界线之外的存在 。目前,地方性的商业利益好像妨碍了抗击疫情 。不同国家当然有权运用自己的科学知识研发疫苗,但成果应该被视为全人类的资源 。我真心相信哲学可以推进普遍共享科学知识的声音 。一个国家遭受灾难就会有国际援助,而大流行病面前,我们更需要国际的、多学科的力量代表全人类来迎接挑战 。埃博拉病毒就是这样被战胜的 。关键是要改革、加强和重新定义国际组织,如世界卫生组织,而不是削弱它们 。
另外要强调的是,普遍主义不是消除所有文化差异,而是要同时促进和保护这些差异 。我的担心不是关于知识的匮乏,而是人为地扭曲知识 。疾病在历史上经常被用作一种战争的形式 。因此,我们需要制定国际公约,让人类社会全部同意一起团结合作来消除病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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