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B站跳大神:萨满文化的赛博复兴( 三 )

跳大神 。 来源:优酷视频截图社交平台代替过去的乡土关系 , 达到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效果 , 互联网围出的“虚拟堂口”香火鼎盛 。手写堂单写不过来 , 就改成印刷的批量生产;一些大仙像刷业绩一样 , 不断刷新收徒的数量和速度;有时候 , 立堂口的人不想供奉了 , 会花些钱让大仙收回去 。 有的大仙只是靠收堂口 , 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大仙的名气靠看事儿 , 如今靠宣传 , 靠各自在平台上的人气 , ”现在都是微博大神 , 百度大神 , 知乎大神……”孙柏强的各类账号并不活跃 , 主要靠过去积攒的客源 , 但他发现 , 新出马的徒弟们都纷纷将网络作为主要阵地 , 潜心经营着各类账号 。 前往铁刹山的前一天 , 孙柏强先去到沈阳 。 火车上 , 他很快就通过微博 , 找到了一位在沈阳的同行 。 对方是专门做大神的 , 他想去和对方见一面 , 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 用业内的说法 , 这叫“踩盘子” 。网络也在不断重塑这个民间信仰 。 在过去 , 并没有“出马仙”一词 , 老一辈请神治病 , 大多被人唤做“顶香的”、“跳神儿的”或是“看事儿的” 。 而出马 , 原本意为萨满中一种身份验证的仪式 。2008 年 , 孙柏强第一次上网 , 拿百度词条一搜 , 才发现有出马仙这个说法 。 他猜测 , 这个词的普及不会早于 2005、2006 年 , 那时玄幻灵异类的网络小说兴起 , 推动这个名称被广泛接受 , 甚至进入了百度词条 , “我们这代人 , 是非常相信百度百科的 。 ”在他看来 , 这种请神活动 , 叫做汉传萨满也许会更贴切 。 如今人们口中的“大神”、“二神” , 总有一种贬讽的味道 , 带着观看者的猎奇和戏谑 。“但你要校正它 , 就得有标准 , 这个标准就只有网络 。 网络能对现实有这么大影响 , 是因为这个信仰断代了 , 它有很多的空白 , 空白的地方就可以任人书写 。 ”到 2019 年 , 政府开始打击迷信 , 出马仙也被划到里边 。 媒体采访人员暗访揭秘 , 各种各样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 一些看事破关的大仙 , 被以诈骗罪论处 。 各大平台打击封建迷信 , 一夜之间 , 所有相关视频被下架 , 账号被封号 , 各大贴吧关闭 。 网络上风生水起的大神们各自四散 。孙柏强过去录的几十集讲课视频 , 也被各大平台下架 。 现在他的 B 站账号上 , 只剩下一小部分内容 , 大多是一些唱神的段子 。视频介绍中写着 , “东北神调与二人转同宗同源 , 是一种文化遗产的传承 。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 一键三连“ 。 这条破十万的视频让他收到 1147 块 2 毛的平台奖励 。 他寻思着 , 这笔钱也许能让他雇一个专业的剪辑 。
来源:B站视频截图没有萨满的时代与出马仙的兴起相对的 , 是少数民族萨满传统的失落 。老人关扣尼被认为是鄂伦春族的最后一个萨满 。 《澎湃新闻》报道 , 73 岁那年 , 当地文化部门希望让她找一个人 , 传承她的萨满身份 。 在呼玛县的组织下 , 一场传承仪式在呼玛河畔举行 , 选定的传承人是关扣尼的女儿孟菊花 。孟菊花一年后因车祸去世 。 2012 年 , 《南方人物周刊》再访仅存的老萨满时 ,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与人类研究所教授孟慧英说 , “在官方看来 , 这是一个没有萨满的时代 。 “
关扣尼请神 。 来源:纪录片截图
关扣尼 。 来源:纪录片截图在现代 , 萨满文化被视为一种民俗 。 2005 年以来 , 吉林、黑龙江各地 , 都开始争先对其进行抢救、挖掘、非遗化 , 并进行旅游开发 。 “萨满家祭”被列入黑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 政府指定特定的人选作为代表性传承人 。 民间现存的祭祀 , 多是官方支持下的文化表演 。孙柏强长大的阿城农村 , 有一户满族人家 , 仍保存着祭祀的活动 , 叫”海古寨“ 。 寨子矗在一片低矮的农家院落之中 , 像一座孤独的城堡 。 院里有一个大水塘 , 杵着两根烂了的图腾 , 堂里是万字大炕 , 放着祭祀用的鹿角帽 , 孔雀翎 , 神衣神帽 。 “寨主”叫付德军 , 他的爱人和女儿都是萨满 。路对面是供销社的院子 , 老板娘同样姓付 , 她说他们都是满族富察氏的后裔 。 与海古寨为邻 , 她似乎并不理解 , 有人为了解萨满 , 跑到这样远的地方 。 一旁的大哥觉得 , 墙角的两个大酸菜缸 , 才是更值得向外人展示的东西 。老板娘仍然信仰萨满 。 虽然现在可以去医院看病 , 但若是身上有些小毛小病 , 他们还是喜欢去找村里的巫医 , 看看是不是被吓着了 , “算是一种寄托” 。 对于外人 , 他们仍心有忌惮 , 不断重复着一样的话语 , “我们就是自己心中信 , 不影响国家” 。孟慧英认为 , 虽然萨满教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 , 都是被统治和受管辖的 , 它却一直拥有“许多固执的可能性和弱者的计算” 。付德军的母亲也是一个萨满 。 小时候 , 母亲时有犯病 , 浑身抽搐 , 类似癫痫 , 他就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 找巫医给母亲看病 。 “她就真的好了 , 当你看到那样的事情 , 你会感到自己不得不信” 。 付德军相信自己身上是有磁场的 , 可以带来庇佑 。 小时候他进城 , 被一帮人围起来眼看着要被揍 , 突然有一个陌生人挺身而出 , 帮他吓走了混混 , 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他 。 他觉得格外神奇 , 一直记到今天 。真正的萨满祭祀无人执行 , 满语也只剩下一两句 。 这些信仰藏在心里 , 给外人看的只是一个热闹 。 作为旅游项目 , 每年海古寨都举办祭祀的表演 , 年近 60 的付德军亲自穿神衣 , 跳神舞 , 上刀山 。但任鼓声震天 , 已经请不来神灵 。 付德军远在天津的女儿 , 则做起出马仙的工作 , 而且名声在外 , 网上找她看事儿的人络绎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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