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B站跳大神:萨满文化的赛博复兴
他的书架上摆着《乌合之众》、《博弈心理学》之类的读物 , 和《风水入门》、《周易》摆在一起 。 传统的萨满并不算卦 , 但为了谋生 , 大多学起梅花易数、奇门遁甲的一套术数 。专注深度报道的新媒体不多 , 请关注全现在作者 | 张依依全文共 3553 字 , 阅读大约需要 8 分钟临近农历九月九 , 孙柏强要上铁刹山朝圣 。 他想了想 , 决定还是不带鼓上山 。 这是一副文王鼓 , 背后串着铜钱 , 轻轻一摇 , 哗啦啦撞在一起 。一个月前 , 他在 B 站的一条视频突然受到关注 。 视频里 , 他一边敲着这面鼓 , 一边喃喃吟唱 。 背景里的暗处 , 一个老人昏昏欲睡 。“有三皇我这神帮兵七里要搬八里兵九里牵过这个马缰绳大门悬灯二门要挂红我这接动人马接动神兵……”有人将他的唱词整理出来 , 里面有长莽巳蛇、老仙家、土地庙 ,“请神儿的时候有文搬武搬 , 文搬大概就是捧着说 , 全是老仙儿露脸的事迹” , 并附以讲解 , “这个唱得太正了” , “堪称萨满 MC ” 。如果带上鼓 , 孙柏强可能会从山脚一路唱到山顶 , 唱神的神调他张口就来 , 可以一整天不卡壳 , 也不带重复的 。 铁刹山供的是黑妈妈 , 传说是当年道士郭守真修行的地方 , 身边围绕着东北黑土地里生出的胡仙、黄仙、蟒仙等地仙 , 分别代表着狐狸、黄鼠狼和蛇 。
铁刹山上拜神的人来拜山的十有八个是同行 , 孙柏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 他们大多说话底气十足 , 不带犹豫 , 眼里狡黠 , 透着点精明 。这堪称一个大仙儿云集的时代 。 2012 年前后 , 北方跳大神的古老仪式 , 突然在各类网络平台上兴起 , 一度断代的民间信仰与少数民族失传的萨满祭祀 , 以一种破碎的面貌幽灵重现 , 还获得一个新的名字 , 出马仙 。它拥有一切自发性信仰的特质——迷信、混乱 , 无从考据 , 又无处不在 。跳神的萨满鼓一响 , 孙柏强嘴里的念词就像簸箕里翻倒的土豆 , 不急不慢地紧挨个儿滚落出来 。 唱腔比平时说话更低沉 , 在他的鼻腔深处嘤嘤绕绕 。这面鼓是几年前在淘宝买的 , 要 350 块 , 也有几十块便能买到的 , 他还算花了大价钱 。 之后 , 他又陆续花费小一千购置了帽子、战裙和腰铃 , 备出一整套萨满的装束 。摇的是网络上买来的鼓铃 , 给天南地北的人做法事 , 求钱财、求爱情、求官运亨通;哼的却仍是古老的唱词 , 天地自然 , 风调雨顺 。北方的冬天夜晚很长 , 屋外寒冻 。 黄皮子(黄鼠狼)跑到柴垛的最底下打洞 , 睡在怎么也烧不到的老柴堆里 , 与人比邻生活在一起 。 还有狐狸和蟒蛇 , 都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动物 。 人认为它们聪明 , 具有灵性 , 给其赋予神秘的光环 。萨满便是那个中介 , 可以与这些大仙小仙通灵的人;而跳神的唱词 , 是在讲故事 , “歌颂神仙的事迹 , 让神仙开心 , 下凡来帮助世人” 。过去的日子很贫苦 , 能吃饱饭是生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 运粮传说在民间有无数版本 。 孙柏强小时候 , 曾祖父也给他讲过这样的事情 , 说过年的时候 , 家里的黄仙能从外边弄回来饺子 。民间信仰没有统一的权威 , 充斥着约定成俗 , 和靠天吃饭的农民对于生活的朴素愿望 。 那时 , 人们普遍认为 , 要依靠种地养家糊口 。 白天劳作 , 夜晚休闲的生活节奏 , 融入到人们的思想中 , 就导致出马仙中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论是搬杆子(看病、破关) , 还是立堂口(请大仙) , 都必须在晚上进行 。夜幕降临 , 人们围坐在家里的大炕上开始跳神 。 跳神仪式需要两个人 , 大神负责请神 , 二神则在一旁唱神 。孙柏强前后拜过三任师傅 。 第一任是一位满族的老萨满 , 教会他上供的方法;第二任师傅教会他看病、搬杆子的手艺;第三任则是专门唱二神的师傅 , 没有神灵附体 , 只做唱神的活儿 。 “就是一个身怀秘术的曲艺大师” , 带着一点神秘 , 但没有大神那么“无所不能” 。
来源:B站萨满孙三通视频截图B 站上孙柏强那段 18 分钟的神调 , 就是一段二神的唱词 。 一位拍纪录片的朋友在东北乡下拍片 , 邀请他唱一段请神的唱词 。 老一代觉得请神神圣 , 避讳出现在镜头前 , 后面睡着的阿姨 , 其实也是一位请来的演员 。从内行人听来 , 这是一段很常规的唱段 , 他甚至不用准备 。 过去搬杆子立堂口 , 总要成天成宿 。 二神的唱词儿不能唱断了 , 也不能唱重 , 必须得能够现编 。 从小拜师学艺的时候 , 学完基础的十三大辙 , 就要练这张口就来的本事 。 大鼓书、快板书、莲花落 , 但凡能合辙押韵 , 便往里添加 。但许多内容终是失传了 。 师傅写下的“韩湘子”是香水的香;唱段内容错乱 , “来俩二神 , 一个说金花教主本性张 , 家住上方张家庄 , 另一个说金花教主本性刘 , 建于武大把庙修 。 一个人说一个样 。 ”干这行的人自尊心都强 , “觉得我这是神圣的工作 , 不能去干那些个取悦别人 , 巴结别人的事情” 。 没有人愿意去从事表演 , 也始终没能以某种曲艺的正身进入主流文化的视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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