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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日报|退休警官的15年“寻亲远征”

10月份的湖北赤壁 ， 采访人员从当地汽车客运站总站出发 ， 行车约40分钟 ， 便到达羊楼洞村 。 羊楼洞142烈士墓群坐落在一片茶园之中 ， 这里的晴日比雨天多 ， 满目的青葱以及墙角悄悄开着的小野菊 ， 让这片墓园在平日里显得没那么冷清 。 这里沉睡着142位志愿军烈士 ， 当年抗美援朝期间 ， 为保家卫国 ， 他们离开家乡和亲人 ， 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
但这里也曾是一片荒芜 ， 历史的谜底铺垫了半个世纪 ， 直到“寻亲英雄”余发海前来探访 ， 才得以寻找到封尘已久的墓碑 。 羊楼洞142烈士墓群不止蕴藏着一段悲壮而厚重的历史 ， 更代表着红色基因和民族责任的精神传承 。 过去15年来 ， 在中央和各地媒体以及有关部门的关注下 ， 余发海和志愿者们共找到了其中120位烈士的家乡和亲人 ， 并一一收集起其背后的家族记忆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采访人员 程依伦
守墓人是羊楼洞当地的一位生产队老队长 ， 主要负责扫墓和探访登记工作 。 大多数时候 ， 这里少有人前来 ， 由于今年是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 ， 老人才开始忙活起来；从9月30日起 ， 不少学校、单位也都来到这里进行主题教育活动 。
余发海弯着腰 ， 在墓园忙里忙外 ， 一会儿和前来扫墓的抗美援朝老战士商谈 ， 一会儿和烈士家属交谈 ， 一会儿招待前来祭奠的团队……余发海与这片墓园的交集从十多年前开始 ， 而如今已年近古稀、一头白发的他 ， 还将继续与这片土地“缠绕”下去 。
翻山越岭终寻获烈士墓
余发海是赤壁市公安局的一名病休老民警 ， 曾担任基层派出所所长 ， 荣获过全国公安系统一等功 ， 也是一名党员 。 但由于长期积劳成疾 ， 1990年 ， 余发海患上双肾功能衰竭；2000年 ， 在他生命垂危之际 ， 赤壁市发动全市人民警察进行捐款 ， 也有部分社会捐助； 2003年 ， 在原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的帮助下 ， 余发海得以完成换肾手术 。 “我受了社会的恩 ， 所以要回报社会 。 ”在获得重生后 ， 余发海暗暗下定决心 。
2005年 ， 退居二线的余发海受到赤壁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的指派 ， 前往羊楼洞村所在的一个山野处寻找烈士墓群 。 由于换肾后他需要每天吃药克服排异反应 ， 为此他每次都需要带着水、药和干粮 ， 翻过一座座山头寻找传说中的烈士墓群 。
羊楼洞地处湘鄂赣三省交界处 ， 历史上属于兵家要塞之地 ， 而余发海先后去往三省地界 ， 五次深入山林 ， 最终才在羊楼洞村的茶山后找到这片荒芜的烈士墓群 。 他还记得初到羊楼洞142烈士墓群时所见的场景 ， 满目尽是凄凉：这里没有青松、鲜花、纪念碑 ， 只有遍地的荆棘和齐人高的杂草 ， 拨开草丛 ， 是一块块短小的墓碑 。 由于长期风吹日晒 ， 碑文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 余发海便用茅草扎了一个扫把 ， 擦去碑文上的尘土 ， 他看了又看 ， 发现墓碑上隐约写着“抗美援朝烈士”等字样；数了又数 ， 一共142个 。
寄出百封信只有8封回信
为了揭开这片墓园的谜底 ， 余发海和另外几个村民一同跪着将碑文抄写下来 ， 整理打印发现 ， 这些烈士来自31个军37个师100多个团级单位 ， 涉及24省（区市）128个县市 。 通过查找当地县志 ， 余发海得知该地此前曾是原第四野战军40军119师先遣团的驻防阵地 ， 1951年 ， 先遣团离开驻地赴朝参战 ， 中南军区便将这片空出的营房改建成一所临时解放军野战医院 ， 专用于接收从朝鲜战场转送来的伤病残志愿军 ， 而经治疗无效牺牲的战士们 ， 被就地埋葬在这里 ， 一共142人 。
“当时我心里就在想 ， 这些烈士的家人如今还在不在 ， 他们会在哪里？”怀着追溯、揭秘的心理 ， 余发海决定为这一批烈士寻亲 。 第一年 ， 他发出了100多封挂号信 ， 可是很快有40多封信贴着“查无此人”的字条退了回来 。 看着被退回的信 ， 余发海内心只觉得一阵悲凉 ， “我将写过的笔全部掰断 ， 发誓再也不写了 ， 但是年底有8封回信给了我希望 ， 沿着信中家人所留的电话号码回拨过去 ， 感觉隔着千里的距离 ， 老人家却是巴不得马上见到我 ， 有千言万语跟我说 。 ”余发海回忆道 。
【广州日报|退休警官的15年“寻亲远征”】而烈士家人们来到墓园时的场景 ， 更是无数次让余发海落泪：有的人跪在地上揪心地哭 ， 甚至手指都嵌进了泥土里；有的人千里迢迢赶来 ， 只为捧一把土带回到自家的祖坟上；有的家属不断往返为烈士取证 ， 期望申报到一张“烈士证”……为烈士寻亲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 在地方民政部门和公安部门的支持下 ， 余发海穿着警服、带着警官证 ， 开始了他的“百封信函、千人协查、万里电波、为英烈寻家乡找亲人”的行动 。
褒扬和质疑相伴寻亲路
十多年来 ， 余发海通过公安局发函到烈士户籍地的公安部门进行查询的公函不下400件 ， 亲自到烈士户籍地的行程逾万里 ， 电话联系烈士亲属的次数更是无法计算 。 为了帮烈士寻亲 ， 余发海几乎散尽家财 ，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其间他既经历过同情和褒扬 ， 也遭遇过质疑甚至嫉妒 。
“酸甜苦辣 ， 冷暖自知”是余发海对自己这条“寻亲之路”的总结：有人不相信他是警察 ， 将他当作诈骗犯；有人冒用他的身份 ， 对烈属实行诈骗；有的烈属表现冷漠 ， 或是会想尽办法“查实”他的寻亲意图 。 余发海笑称 ， 2007年他来到广州为烈士寻亲时 ， 还曾一落地就被人拉到了广州日报社来：“如果我是真寻亲 ， 那就会被表扬；但如果我是假寻亲 ， 自然就会被媒体曝光了 。 ”
除了被“考察” ， 余发海也需要去考察烈属的身份：“此前就有与当地烈属同村的三个假‘烈属’ ， 抢先一步前来冒领身份 ， 最后我从村委会开具的证明信里发现破绽 ， 亲自去了一趟北京核查才搞清楚这个骗局 ， 找到了真正的烈士家属 。 ”
“但是我不在乎自己的这些感受 ， 我在乎的是有关部门能不能让烈士得到认可 ， 让烈士家属得到宽慰 。 虽然我是一个孤儿 ， 我的家族里也没有抗美援朝的英烈 ， 但我生在新中国 ， 长在红旗下 ， 没有他们 ， 我们后人就无法享受今天的幸福生活 。 ” 余发海说 。
在余发海的感召下 ， 不少义工和学生也纷纷加入了为烈士寻亲的队伍 。 在余发海的“烈士寻亲”名单里 ， 共有20多位来自广东省15个县（市）的志愿军烈士 ， 在广州义工覃璐玲、茂名义工李纠维等人的帮助下 ， 目前名单中仅剩3名广东籍烈士尚未找到家人 。
不会放弃最后22位烈士
如今 ， 最让余发海宽慰的是 ， 142位烈士中 ， 已经有120位烈士找到了家属 ， 而羊楼洞142烈士墓群在有关部门的重视下 ， 也得到了完善和整修 。
余发海最喜欢的就是给来访者们讲故事 。 他不仅能够精准地说出每一个烈士墓碑的具体位置 ， 每走到一个墓碑前 ， 他也总能娓娓道来烈士们的故事：“142个墓碑 ， 142个故事 ， 他们的故事 ， 我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 ” 余发海说 。
比如“羊楼洞之恋”的故事——一位日本护士和中国军官跨越生死和时空的爱情故事 。 沟胁千年是以志愿者身份加入八路军的日本籍年轻护士 ， 而杜江群是睿智幽默的军官 ， 在羊楼洞疗养所 ， 他们相识相恋 ， 却最终因为组织命令从此相隔两地 ， 杜江群不久也病逝 。 为守护对杜江群的思念以及两人的心愿 ， 沟胁千年终身未嫁 ， 并致力于从事中日友好工作 。
还有“真假胡金海”的故事——在抗美援朝战场上 ， 志愿军胡金海将绣有自己姓名的外套披在了被炸断下肢的小战士身上 ， 小战士随后被送往了羊楼洞野战医院 ， 最终医治无效牺牲 。 活着的胡金海成为了“烈士” ， 而这位小战士却成为了永远的“无名英雄” 。
对于每一位无名英雄 ， 以及尚未找到家人的烈士 ， 在每一次的祭奠活动中 ， 余发海和烈士家属代表们也都会给他们磕头献花 。 “当年是这一群烈士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 ， 才让我们拥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 虽然他们的亲人还没找到 ， 但是我们也不能够让他们感到落寞 。 ”冉性初烈士的儿媳 ， 也是烈士家属群群主的李萍告诉采访人员 。
据余发海透露 ， 为剩下的22名烈士寻亲 ， 虽然难度相对较大 ， 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 “我们还是希望可以通过发动媒体和志愿者的力量 ， 为这22名烈士找到亲属 ，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 ， 我就不会放弃 。 ”
采访人员手记：
英烈的故事
要让后辈记住
“我们现在已经为120位烈士找到了亲人 ， 但是还有22位烈士因为地域变迁等原因没有办法找到亲人 ， 其中也包括广东的三位烈士 。 如果你能去到广东省档案局帮我找到他们的亲属 ， 那也是做了一件实在的事情 。 ”采访临近晚上 ， 余发海向采访人员嘱咐了一句：“我已经老了 ， 体力和精力已经不如从前 ， 如今晚霞余光 ， 只想能够有你们这些后生接下为烈士们寻亲的使命 。 ”
为让采访人员掌握更多材料 ， 余发海带着采访人员来到他家 。 余发海的家在赤壁市公安局员工楼内 ， 约60平方米的房子里 ， 最“醒目”的区域就是余发海的“书房”——一块设在阳台处约2平方米的小角落 ， 这里有余发海以往的军服照、与烈士家属们的合影 ， 以及一块由咸宁市抗美援朝部分老战士敬赠的牌匾 ， 上面写着：全国公安战线一等功臣、赤壁市换肾警官余发海同志在“为英烈寻亲万里行”德高如山 ， 恩深似海 。
不过相比这些荣誉 ， 余发海更热衷于向采访人员讲述他的几个“厚本子”的故事 。 第一批“厚本子” ， 是《赤壁民政志》《咸宁市志》以及《蒲圻志》 ， 这些由余发海从地摊、书店淘来的地方志里 ， 记载着142位烈士的初始资料 ， 其中“烈士英名录”几页已经被翻烂了 ， 被余发海贴了又补：“这些是重要的物证 ， 如果家属想要追认烈士家属 ， 他们就需要这些 。 ”
第二批“厚本子”则是几本剪报册 。 十多年来 ， 一直致力于为烈士寻亲的余发海 ， 为了能够让后人们不忘墓园里的142个故事 ， 将这些年来所有的相关媒体报道 ， 其中也包括《广州日报》的若干篇内容一同制作成了剪报 ， 装订成册 ， 制好目录和封面 ， 如此下来 ， 他攒下了近6本资料 ， “这些也是物证 ， 如果有人想知道墓园的故事 ， 这里面全部都有 。 ”余发海一边翻一边告诉采访人员 。
“我出生在1950年 ， 我们这一辈和前一辈是接轨的 ， 可是在我们之后的后生们却是不太了解这些历史的 ， 因此我希望这些物件能够传承下去 ， 这些英雄能够不被忘记 。 ”余发海说 。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采访人员 程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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