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丽克|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

最初读到格丽克是震惊!仅仅两行 , 已经让我震惊——震惊于她的疼痛:
我要告诉你些事情:每天
人都在死亡 。 而这只是个开头 。
露易丝·格丽克的诗像锥子扎人 , 扎在心上 。 她的诗作大多是关于死、生、爱、性 , 而死亡居于核心 。 经常像是宣言或论断 , 不容置疑 。 在第一本诗集中 , 她即宣告:“出生 , 而非死亡 , 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 ”(《棉口蛇之国》)

【露易丝·格丽克|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格丽克出生于一个敬慕智力成就的家庭 。 她在随笔《诗人之教育》一文中讲到家庭情况及早年经历 。 她的祖父是匈牙利犹太人 , 移民到美国后以开杂货铺谋生 , 但几个女儿都读了大学;惟一的儿子 , 也就是格丽克的父亲 , 拒绝上学 , 想当作家 , 但后来放弃了写作的梦想 , 投身商业 , 相当成功 。 在她的记忆里 , 父亲轻松、机智 , 最拿手的是贞德的故事 , “但最后的火刑部分省略了” 。 少女贞德的英雄形象显然激起了一个女孩的伟大梦想 , 贞德不幸牺牲的经历也在她幼小心灵里投下了死亡的阴影 。 她早年有一首《贞德》(《沼泽地上的房屋》);后来还有一首《圣女贞德》(《七个时期》) , 其中写道:“我相信我将要死去 。 我将要死去 /在十岁 , 死于儿麻 。 我看见了我的死亡:/这是一个幻象 , 一个顿悟——/这是贞德经历过的 , 为了挽救法兰西 。 ”格丽克在《诗人之教育》中回忆说:“我们姐妹被抚养长大 , 如果不是为了拯救法国 , 就是为了重新组织、实现和渴望取得令人荣耀的成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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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丽克的母亲尤其尊重创造性天赋 , 对两个女儿悉心教育 , 对她们的每一种天赋都加以鼓励 , 及时赞扬她的写作 。 格丽克很早就展露了诗歌天赋 , 并且对诗歌创作野心勃勃 。 在《诗人之教育》中抄录了一首诗 ,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写的” 。 十几岁的时候 , 她比较了自己喜欢的画画和写作 , 最终放弃了画画 , 而选择了文学创作 , 并且野心勃勃 。 她说:“从十多岁开始 , 我就希望成为一个诗人 。 ”格丽克提到她还不到3岁 , 就已经熟悉希腊神话 。 纵观格丽克的11本诗集 , 她一次次回到希腊神话 , 隐身于这些神话人物的面具后面 , 唱着冷冷的歌 。
“到青春期中段 , 我发展出一种症状 , 完美地亲合于我灵魂的需求 。 ”格丽克多年后回忆起她的厌食症 。 她一开始自认为是一种自己能完美地控制、结束的行动 , 但结果却成了一种自我摧残 。 16岁的时候 , 她认识到自己正走向死亡 , 于是在高中临近毕业时开始看心理分析师 , 几个月后离开了学校 。 以后7年里 , 心理分析就成了她花时间花心思做的事情 。
格丽克说:“心理分析教会我思考 。 教会我用我的思想倾向去反对我的想法中清晰表达出来的部分 , 教我使用怀疑去检查自己的话 , 发现躲避和删除 。 它给我一项智力任务 , 能够将瘫痪——这是自我怀疑的极端形式——转化为洞察力 。 ”而这种能力 , 在格丽克看来 , 于诗歌创作大有益处:“我相信 , 我同样是在学习怎样写诗:不是要在写作中有一个自我被投射到意象中去 , 不是简单地允许意象的生产——不受心灵妨碍的生产 , 而是要用心灵探索这些意象的共鸣 , 将浅层的东西与深层分隔开来 , 选择深层的东西 。 ”(《诗人之教育》)对于格丽克 , 心理分析同时促进了她的诗歌写作 , 二者一起 , 帮助她最终战胜了心理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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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 , 格丽克在哥伦比亚大学利奥尼·亚当斯的诗歌班注册学习 , 后来又跟随老一辈诗人斯坦利·库尼兹(1905-2006)学习 。 库尼兹与罗伯特·潘·沃伦同年出生 , 曾任2000-2001年美国桂冠诗人 。 按格丽克的说法 , “跟随斯坦利·库尼兹学习的许多年”对她产生了长久的影响;她的处女诗集《头生子》即题献给库尼兹 。
1968年 , 《头生子》出版 , 有评论认为此时的格丽克“是罗伯特·洛威尔和希尔维亚·普拉斯的一个充满焦虑的模仿者” 。但我看到更明显的是T.S.艾略特和叶芝的影子 。 如开卷第一首《芝加哥列车》写一次死气沉沉的旅程 , 不免过于浓墨重彩了 。 第二首《鸡蛋》(III)开篇写道:“总是在夜里 , 我感觉到大海 /刺痛我的生命” , 让我们猜测是对叶芝《茵纳斯弗利岛》的摹仿 , 或者说反写:作为理想生活的海“刺痛”了她的生活 。 她后来谈到《头生子》的不成熟和意气过重 , 颇有悔其少作的意味;说她此后花了六年时间写了第二本诗集:“从那时起 , 我才愿意签下自己的名字 。 ”

格丽克认同英语传统 。 她阅读的是莎士比亚、布莱克、叶芝、济慈、艾略特……以叶芝的影响为例 , 除了上面提到的《鸡蛋》(III)之外 , 第二本诗集有一首《学童》 , 让人想到叶芝的名诗《在学童中间》;第三本诗集中那首《圣母怜子像》中写道:“远离/这个世界/和它的哭声 , 它的/喧嚣” , 而叶芝那首《偷走的孩子》则反复回荡着“这个世界哭声太多了 , 你不懂” 。 相同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拒绝 , 不同的是叶芝诗中的孩子随精灵走向荒野和河流 , 走向仙境 , 而在格丽克诗中 , “他想待在/她的身体里” , 不想出生——正好呼应了她的那个名句:“出生 , 而非死亡 , 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 ”
我们应该有个基本的理解:格丽克是一位现代诗人 , 她借用《圣经》里的相关素材 , 而非演绎、传达《圣经》 。 实际上 , 当她的《野鸢尾花》出版后 , 格丽克曾收到宗教界人士的信件 , 请她少写关于神的文字 。 她在诗歌创作中对希腊神话的偏爱和借重 , 也与此类似 。 “读诗的艺术的初阶是掌握具体诗篇中从简单到极复杂的用典 。 ”了解相关的西方文化背景和典故 , 构成了阅读格丽克诗歌的一个门槛 。 如诗集《新生》中《燃烧的心》一诗 , 开头引用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五章弗兰齐斯嘉的话 , 如果熟悉这个背景 , 那么整个问答就非常有意思了 。 接下来的一首《罗马研究》 , 如果不熟悉相应的典故 , 读起来也是莫名其妙 。
希腊罗马神话对格丽克诗歌的重要性无以复加 , 主要集中于诗集《阿基里斯的胜利》《草场》《新生》《阿弗尔诺》 。 如《草场》集中奥德修斯、珀涅罗珀、喀尔刻、赛壬等希腊神话中的孤男怨女 , 写男人的负心、不想回家 , 写女人的怨恨、百无聊赖……这些诗作经常加入现代社会元素 , 或是将人物变形为现代社会的普通男女 , 从而将神话世界与现代社会融合在一起 。 《新生》的神话部分主要写埃涅阿斯与狄多、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两对恋人的爱与死 , 《阿弗尔诺》则围绕冥后珀尔塞福涅的神话展开 。
露易丝·格丽克|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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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勒山》开始 , 格丽克开始把每一本诗集作为一个整体、一首大组诗(book-length sequence)来看待 。 这个问题对格丽克来说 , 是一本诗集的生死大事 。 她曾谈到诗集《草场》 , 她最初写完了觉得应该写的诗作后 , 一直觉得缺了什么:“不是说你的20首诗成了10首诗 , 而是一首都没有!”后来经一位朋友提醒 , 才发现缺少了忒勒马科斯 。 格丽克说:“我喜欢忒勒马科斯 。 我爱这个小男孩 。 他救活了我的书 。 ”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评《阿弗尔诺》时曾说:“诗集中的18首诗丰富而和谐:以相互关联的复杂形象、一再出现的角色、重叠的主题 , 形成了一个统一的集合 , 其中每一部分都不失为整体而言说 。 ”

我从2006年初开始阅读、翻译格丽克诗歌 , 转眼十余年了 。 从最初的八卦欲望 , 关于她的生平 , 关于她的评论 , 关于她的婚姻……需要的资料都查到之后 , 翻译的压力并未稍减 。 一名之立 , 旬月踟蹰 。 2007年 , 我即同格丽克联系 , 希望出版她的中文诗选 , 但她不愿意出版“诗选” , 而是希望将《阿弗尔诺》《七个时期》等诗集一本一本完整地翻译出版 。 几乎全部译诗都经版权代理转给她过目;她的好友、耶鲁大学教授宋惠慈(Wai Chee Dimock)女士帮助审读了译诗 。 实际上 , 就连“诗人简介”也是她提供的 。 译者遇有不确定之处 , 则向她请教 , 后来又将她的部分回复译出 , 作为译注 , 并标明“作者解释” 。
格丽克在诗歌创作上剑走偏锋 , 抒情的面具和倾向的底板经常更换 , 同时又富于激情 , 其诗歌黯淡的外表掩映着一个沉沦世界的诗性之美 。 语言表达上直接而严肃 , 少加雕饰 , 经常用一种神谕的口吻 , 有时刻薄辛辣 , 吸人眼球;诗作大多简短易读 , 但不时有些较长的组诗 。 近年来语言表达上逐渐向口语转化 , 有铅华洗尽、水落石出之感 , 虽然主题上变化不大 , 但经常流露出关于世界的玄学思考 。 统观其近50年来的创作 , 格丽克始终锐锋如初 , 其艺术手法及取材一直处于变化之中 , 而又聚焦于生、死、爱、性、存在等既具体又抽象的方面 , 保证了其诗作接近伟大诗歌的可能 。 2012年11月 , 她的600多页的《诗1962-2012》出版 。 但另一方面 , 格丽克似乎仍处于创作的高峰 , 让我们期待着惊喜 。
(本文作者为露易丝·格丽克诗集《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中文译者 , 原文有改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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