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东米克图村的戏班子

作者: 张艳东
米克|东米克图村的戏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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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的文化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 影视网络 , 占据了我们工作之外的大部分时间 。 可不远的当年 ,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 , 在我有限的认识里 , 那一辈人的精神生活是贫乏的 , 枯燥的 。 太阳落山 , 劳累一天 , 吃罢饭 , 几口人围着油灯一盏 , 昏黄幽暗 , 巨大身影在墙壁上跳动叠加 , 评书到了“下回分解” , 广播剧也到了剧终 , 睡觉还早 , 困意还没来 , 只能抓耳挠腮 , 坐卧不宁 , 勉强躺下也想着地亩里的苦 。 然而去年冬天 , 我们去了一趟莲花摊乡东米克图村 , 采访到了当年村戏班子的成员 , 很大地改变了我早前的认识 。
东米克图村子不大 , 百十户的人家 , 俯卧在山坡的低缓处 , 山不多高 , 可遮挡冬日里的寒风明显是够用的 。 从山脚下 , 放眼望去 , 弹丸之地的小山村 , 曾经孕育和活跃着那么多对戏曲痴迷和热爱的人 。 这多少都让人肃然起敬 。
我们采访的对象叫李俊山 , 80多岁了 , 满嘴的假牙 , 说起话来假牙在嘴里轻微的响 , 老人却感受不到 , 述说得郑重而悠远 , 声似洪钟 , 底气十足 , 一听就是戏场上的台柱子 。 老人说他当年唱的是花脸 。 我心释然 。 老人耳聪目明 , 一天两盒烟 , 顿顿不离酒 。 我很惊讶 , 心想 , 唱戏是很吃功夫的 , 功夫靠练 , 练了戏功 , 也练成了好体魄 。
老人说 , 东米克图村戏班子的组建 , 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 , 是村民自发的 。 后被文革时的“破四旧”运动 , 摧残得很厉害 , 许多行头道具 , 服装乐器 , 都付之一炬 。 文革以后 , 政治清明 , 在县文化馆干部韩秀山的支持和倡导下 , 又逐渐恢复建立起来 。 那时真是苦啊 , 靠的都是热情和挚爱 , 买不起服装道具 , 就买绸子布组织村里的妇女们缝制刺绣 。 多少个夜晚 , 劳累了一天的妇女们 , 从各自家里汇聚到李俊山老人的炕头上 , 就着微弱的油灯 , 说说笑笑 , 叽叽喳喳 , 开始缝缝缀缀 , 裁裁剪剪 。 身边是五颜六色的绸布 , 指间是细亮的钢针 , 多彩的引线 。 翘起的兰花指 , 犹如翻飞在百花丛中的蝴蝶 。 那时的李俊山老人 , 正值壮年 , 烟一定不比现在抽得少 , 一定是手卷的旱烟 , 抽起来辛辣呛人 , 却又过瘾解乏 , 消除了多少生活的艰辛 。 壮年的李俊山 , 一定早已沏好了砖茶 , 大碗地摆在炕沿边 , 窗台上 。 茶水冒着热气 , 香烟缭绕着身姿 , 在不大却充满欢乐的小屋里相遇了 , 纠缠盘绕在一起 , 分不清你我 , 同时又不愿分得清 。
李俊山老人从地下的小板凳上站起身来 , 说 , 他二嫂 , 他三姨 , 他四舅妈 , 累了就歇歇 , 喝口水 , 不着急 , 离农闲还远着呢 。 他二嫂就会接茬说 , 活怕赶 , 钱怕攒 。 一年的光景转眼过 , 紧赶着天就凉了 。 到那时耽误你们排练演出 , 我们可担待不起 。 李俊山心里是高兴的 , 嘴上却没有现成的话往上递 , 有些窘迫 , 看见炕梢的鸡毛掸 , 操在手里 , 捅一下说话的膝盖说 , 就你会说 , 句句不饶人 。 二嫂说 , 再会说也没你唱的好听 。 来一段吧 , 他李二伯 。 李俊山就果真唱起来: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 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 , 状告当朝驸马郎 。 欺君王、瞒皇上 , 悔婚男儿招东床 。 杀妻灭子良心丧 , 逼死韩琪在庙堂 。 将状纸压至在了某的大堂上 , 咬紧了牙关你为哪桩?唱腔在东米克图的夜空了扩散开来 , 院里的狗 , 架上的鸡 , 圈里的猪 , 睁开眼 , 侧耳听听 , 又合了眼入睡了 。 见怪不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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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的演出多在农闲时节 , 比如正月里 , 年味正在淡去 , 来几场戏 , 又会掀起个高潮 , 让人激灵一下 。 这个时候剧团的演出往往应接不暇 , 三里五村 , 十里八乡 , 都会来邀请 。 邀请方提前几天就会和戏班子约定好 。 到了那天的大清早 , 赶两架马车 , 前来迎接 。 一架是接演员 , 一架拉道具家什 。 戏台早已先行搭好 , 村子中央 , 平整的场院 , 或者队部的院子 , 都是理想的演出场所 。 一般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一两点 , 这个时辰是一天里阳光最好的 , 年刚过罢 , 气温在一天天回暖 , 再合适不过了 。 本村的 , 相邻村子的 , 得到消息 , 像赶集一样 , 争相来看 。 骑车骑马的 , 步行趁车的 , 道路上络绎不绝 。 大闺女小媳妇 , 自然是爱美的 。 年刚过 , 新衣服还没还没浆洗过 , 花枝招展 , 美目流盼 , 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他 。 找到了 , 心就放稳了 , 却不敢长长地久看 , 怀里揣了小鹿 , 心思一半在戏里 , 另一半在那个人身上 。 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里 , 追来躲去 , 收不住的时候 , 把大人撞得一趔趄 , 可并不恼 。 锣鼓家伙突然地一响 , 众人便禁了声 , 吵杂的戏场陡然安静下来 , 那么多脖子 , 像有无形的手向上一提 。 眼瞅着幕帘的挑开处 , 演员们排着队鱼贯而出 , 斜着身踩着碎步 , 在场地上转圈 , 嘴里叫喊着;后面跟着主角 , 把鞭子举过头顶 , 踱着四方步 , 一步三亮相地往出迈 。
李俊山老人说 , 东米克图西班子的鼎盛时期 , 是上个世纪80年代 , 那时的演职人员多达25人 。 分别是卢万美 , 李秀山 , 张凤英 , 刘占熬 , 赵财 , 赵贵祥 , 李进山 , 李进风 , 孙玉莲 , 杨文武 , 杨宝禄 , 杨世兵 , 高玉环 , 曲万通 , 梁中惠 , 武喜全 , 王玉才 , 刘占友 , 陈青亮 , 文贵雨 , 赵英等 。
李俊山老人说 , 他记忆最为深刻的几场演出是1982年的那年春天 。 那年春天 , 小河子乡政府联系他们 , 邀请他们去唱戏 。 唱了3天 , 而且是破天荒的售票演出 。 3天唱下来 , 收入一万多 。 我们感到非常惊讶 , 在那个普遍清贫的年代 , 在那个一毛一分还是钱的年代 , 一万块钱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 。 老人说这笔钱大都上交到乡里 , 剩余的除了给演员发奖金 , 还置办了演出服装和道具 。
【米克|东米克图村的戏班子】我禁不住感叹起来 , 曾经是那么辉煌的戏班子 , 为什么没有传承发展到今天 , 为什么后继无人 , 为什么淹没在并不遥远的历史长河中 。 追溯其中的原因 , 自然复杂深远 , 可以写本专著了 。 眼前的李俊山老人 , 尽管精神矍铄 , 可毕竟已近古稀 , 头发花白 , 满脸沧桑 。
老人带我们去村委会的库房里看服装道具 , 满满的几大箱子 , 拂去尘土 , 打开箱子后 , 五颜六色 , 斑斓艳丽的服装还崭新如昨 , 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味道 。 老人有些激动 , 抖着双手抚摸戏服和我们述说 , 哪件他穿过 , 唱过什么戏 , 那时老伴还活着 。 老人双手捂了眼 , 喉咙里哼哼有声 , 然后声音高亢起来 , 又是晋剧版的《铡美案》 。 我也闭上眼 , 朦胧中仿佛回到那个时代 , 那是个贫困单纯时代 , 那个容易获得快乐的时代 。 唱腔终断 , 老人弯下腰咳嗽 , 我看到老人眼里淌着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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